德公公惶恐地点头,“老奴知道了,这就下去传话。”

佛堂内依旧是一片沉静,太后缓缓地站起身,绣花鞋一脚踩过了断裂的佛珠上去。

德公公忙要伸手,“太后您小心啊……”

太后背脊挺拔如竹,步伐依旧从容。

“不过是一颗佛珠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德公公把拂尘搭在手腕上,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弯起自己的手背。

太后从善如流的搭上他的手背,淡淡地道:“你啊。”

“你跟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像当年一样,那么胆小呢?”

秦太后这时才转过身,她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华发丛生。

但是气质尊贵优雅,脸上虽说有岁月留下的皱痕和斑点,但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的风华雅韵。

美人已经迟暮,但她的五官深邃立体。

年轻时候,她可是楚国第一美人,美得惊心动魄,艳绝尘世。

南宫凛这出色的容貌,就是遗传自这位秦太后。

但是一个女子长相绝美,那是好事。

可一个男人,长得比女子还要妖冶美丽,就像是妖孽。

谁会喜欢?

他们母子是很相似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南宫恂则更像先帝,不怎么和太后相似。

德公公微微笑着,“太后,老奴一辈子都是您的奴才,当然要小心伺候太后。”

“夜凉了,太后回去就寝了吧,这佛堂晚上寒冷,若是受了风寒……”德公公一边扶着太后往外走,一边关心她。

太后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意,声音一沉。

“在这个宫里,也就只有你一直陪着哀家了,哀家这日子枯寂得很啊。”

太后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哀愁和悲凉。

德公公说:“太后,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您膝下的皇上,和七王爷都是顶孝顺的人,他们经常来寿康宫看您,要不是您嫌吵闹……”

德公公本是好意,想为南宫凛多说几句好话。

方才还言笑的太后却冷着脸说:“不要再哀家面前提那个逆子!”

明明是亲生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是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

太后提到南宫凛时,那双和南宫凛相似的双眸里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她不喜欢南宫凛。

她恨他。

恨这个窝囊废的儿子,恨他……

德公公眼皮一跳,顿时噤声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先帝也去了这么久了。

他的主子为何还是放不下呢?

为何要一直恨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德公公跟在太后身边三十多年了,一直在其中调和太后和南宫凛的关系。

但是调和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太后心里的恨意,没有随着先帝的去世而减少丝毫,反而愈发的增重。

但她怎么忘记了?

南宫凛是她和她最爱的男人生下的骨血。

她怎么能如此绝情呢?

她还是忘不掉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是忘不掉先帝的死。

空气倏地凝固了,气氛压抑而紧迫。

太后面如寒霜,“小德子,哀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但是哀家容不下那个逆子。”

如果可以重来,她宁愿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他。

他是一个祸害,是一个天煞孤星,是不详之人。

他会让……

德公公红了眼圈,“老奴知道的,太后心里比谁都苦。是老奴多嘴了……”

太后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之后,主仆两人再无话。

直到回了寿康宫的主殿里,德公公又火急火燎的给她倒热茶。

“太后,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小德子,你说那个逆子为什么还没有死?他体内有千虫蛊,注定活不过二十二!千虫蛊就来源于巫族,你若是说他现在还活着,和巫族没有任何的关系,哀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太后疲惫的斜靠在软榻上,眼里带着很深的疑惑。

南宫凛一天不死,她就一点不安心。

她要为恂儿肃清一切任何有威胁的人。

南宫凛是该活不过二十二,可他现在已经二十五了。

他和巫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最近极其的不安分。

她得到探子的消息,巫族的大祭司祸莲此次出关了。

她不知道这祸莲是不是已经成了南宫凛的人。

来自巫族的千虫蛊,十分的霸道,天下无解。

但是巫族的人不一定就解不了。

巫族的力量,整个诸国都为之忌惮,所以才将他们驱逐到南疆的万古荒原里。

那个逆子,要是真的和巫族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想借助巫族逆天的力量,改变命运?

她绝不能让巫族和南宫凛扯上关系,更不能让他解了蛊。

既然巫族的可人解蛊,那她便除尽巫族人!

她倒要看看,巫族一个人都没有了,还拿什么解蛊!

巫族没了,南宫凛自然就只能等死了。

她不会亲手杀他,怎么说也是她生下来的孩子。

她只能让他死在蛊虫的折磨下,那是他生来就注定了的命运。

楚国,容不下这样一个祸害。

这是她的命,也是他的命运。

德公公有些迟疑,“可王爷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妓院,怎么会和巫族扯上关系?”

“哀家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太后重重的搁下手里的茶盏,如丝般的烟雾缭绕而上,她眸光凄寒:“小德子,带着哀家的令牌下去,截杀巫族的大祭司。”

“既然祸莲出来了,那就不要再回去南疆了。”

“送他下黄泉。”

德公公打了一个哆嗦,“老奴遵命。”

德公公正要退下去……

太后忽地扬手,“等一下。”

“太后……”

“告诉底下的人放聪明一点,他们不是哀家派去的,而是南宫凛派去的。”

德公公一时讷讷,心脏狂跳。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后,心底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太后这是要嫁祸给南宫凛?

太后目光锐利,苍老的手轻轻抚过茶盏的沿口。

她冷言道,“哀家要巫族大祭司死在南宫凛的手里,不关巫族和逆子是什么关系,哀家都要巫族一族和南宫凛反目成仇!”

哪怕不是南宫凛做的,太后也有办法让人以为是南宫凛做的。

大祭司一死。

巫族的人以为是南宫凛做的,只会和南宫凛自相残杀。

她,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把,她是双赢。

且看,那个逆子还能够翻出什么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