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郡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自从见了戴着面纱的左梧桐一面,回到王府之后,就夜不能寐。

他披衣起身,独自一人到了他为莫柔儿设的灵牌前。

那一块灵牌上面,写的不是莫柔儿之灵位。

而是……

吾妻盈盈之灵位。

灵牌后前,挂着一幅他亲手所画的丹青。

画中女子桃李年华,生得温婉娴雅,她着一袭素色的衣衫,坐在棋盘边下棋。

她的身影都要融于那赤色的晚霞里。

女子单手撑着桌面,一手里捻着一枚棋子。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侧首回眸,对着某一个方向。

她盈盈浅笑,宛若出水芙蓉一般干净。

这是莫柔儿,这也是莫盈盈。

盈盈,既然她要他以为她是莫盈盈,他就当作她是莫盈盈。

只要她喜欢的,怎么样都好。

南宫郡已至中年,他已经不再年轻。

他的脸上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不难以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华和气质。

他长年身居高位,是以气势凛然尊贵。

如今双鬓华发生,更显得那气势卓绝。

南宫郡目光眷恋的划过画中人,他的目光感伤。

“盈盈,你骗得我好苦。”

是了。

他堂堂楚国楚王爷,是先帝最器重的弟弟,和先帝一母同胞。

他却为一个蒙骗了他半生的女人,耗尽了一生。

自那一眼的初见,他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

寒山寺的几个月陪伴相守,是他这一生最温暖的时光。

他临走时给她留下了信物,他说三年。

只要三年时间,他为皇兄安定皇朝之后,他就去北唐迎娶她。

哪怕她是莫家的家仆盈盈,他也要娶她,做他的楚王妃。

他没等到三年就回来找她了,但是他把整个北唐都翻过来了,盈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找不到她了!

他以为,她恨他。

可他没想到,莫盈盈没办法嫁给他,也没办法做他的楚王妃。

因为,她已嫁。

虽然,那人非良人,但她已经嫁为人妇了。

南宫郡忽然伸手,指尖触碰到了画卷人。

明明画卷是冰冷的,毫无任务温度的。

但他就像是回到了那个和她下棋的傍晚,她的笑,她的容颜,一切都变得活灵活现的。

昏暗的烛光下,南宫郡的眼圈悄然红了。

他压抑着痛苦,缓慢地呼吸着。

“不管你是盈盈也好,柔儿也罢。我始终都是你的南宫郡,我对你的心意,从十八年前,到现在始终如一。”

“盈盈,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左青天十里红妆娶了你,凭什么让你受尽委屈,还把你赶到寒山寺去住?凭什么他左拥右抱,还气得你早死?凭什么他占着莫家的财权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你却化成了一抔黃土!”

他可以为了莫柔儿终身不娶,那左青天娶了她,却负了她。

婚礼不过一月,就迎了北唐第一妓入府。

她这个左夫人沦为了所有人的笑柄。

那是他的盈盈啊。

他心疼她,也恨自己在这么久以后才得知真相。

她已经去世了,他找不到她了。

他连她有没有生下肚子里的孩子他也不知道,他更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南宫郡是知道的,莫柔儿的遗骸未入左家祖坟。

她依旧心里有恨,否则出嫁女人为何不入夫家的祖坟呢?

窒息的疼痛穿越了夜色,穿越了岁月,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在这清寒的夜里,化成了石像。

他的眼神慢慢地变得平静,只是眼睛也很空洞,那里面没有容纳下天地的任何一物。

只剩下了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南宫郡爱莫盈盈,一眼便一生。

他为她相思成灰,为她终身不娶,为她讨回公道,为她照顾留下来的女儿。

不管左霓凰是不是他的女儿,他都要帮助柔儿保住。

不。

是柔儿的女儿,就相当于是他的女儿。

他爱屋及乌啊。

柔儿已经不在了,他定要护她的女儿平平安安的。

那是他欠她的。

其实南宫郡也希望左霓凰是他的女儿,可是他觉得不像。

左霓凰一点都不像柔儿。

他看过左霓凰的画像,是真的一点都不像。

或许,左霓凰是全随了左青天。

罢了。

左霓凰如今病重,他手里还有特好的奇药,就让燕祯带回去吧。

找个时间,他也定要去一趟北唐,见见柔儿唯一的女儿。

只是南宫郡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趟北唐之行。

他没有见到左霓凰。

他倒是见到了自己的外孙女,无忧。

而无忧像极了莫柔儿。

是的。

燕无忧不怎么像她娘亲左梧桐,更像她的外祖母莫柔儿。

而那时的无忧越长越大,慢慢地变得不像燕祯了,与莫柔儿越来越相似。

后来,南宫郡把无忧宠上了天,更是他手里名震天下的黄泉铁骑都交给了燕无忧,黄泉铁骑认主,由此奠定了北唐女帝的基础。

不过,这是后话。

“柔儿……”他笑了笑,“我还是不习惯这么叫你,我觉得盈盈更适合你。”

因为莫柔儿,本来就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她的心志异常的坚韧,擅谋划,如果现在还活着,或许又是另外一番风景了。

“对了,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姑娘,她的眼睛和你很像。”

他认真的看着画卷上的人,心底有一个角落迅速的塌陷。

“你没能嫁给我,成为南宫家的人。”

“那个姑娘像你,却入了我南宫皇族的门,她是恂儿喜欢的姑娘。”

“你说这是不是我们缘分的延续呢?”

南宫郡的眼角慢慢地湿润,画像人的依旧保持着那个表情。

笑容都变得很僵硬。

他知道,她不会回答他的。

那只是一幅画而已,只是画而已。

一幅画,又怎么会回应人呢?

画中人依旧如旧,尘世人却已经苍老。

画像和他的距离,是生与死的分别,是两个时空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