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河海的天气有点怪,初冬的天气来了又很快走了。星期六的上午,又是一个艳阳天,河海的大街上人流如织,休闲广场上更是满满当当,年轻的女人们换上了春装,在一年中最后温暖的时光里显示着自己的身段,但人们已经不像夏天一样向她们投人过多的注目礼。大家仨一伙,俩一群,一帮人一圈,议论着“大运摩托”这次集资的义举, “生铁锅”一伙的狼狈被抓,北京武警的神勇,中纪委女官员的厉害,还有原来在这里当过副书记那个指挥大家唱歌的柳枧的风采,说得神乎其神。参与集资并跟着追赶的人成了主角,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张扬着骄傲和英雄的样子,听的人脸上带着羡慕,心里充满了后悔。
广场南边的“陈记理发馆”里,陈剌头佬那天早晨就把开杂货铺的、跟着人们去追钱的大素叫到了自己这里,亲自给她斟了一碗茶,让她把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自己加工了一番,今日一开门就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了起来,以吸引更多的顾客。
金剑北开着自己的路虎,拉着杭维萍、李一道、柳楓快速穿过京港大道,向金角湖驶去。
初冬的金角湖依然是碧波**漾,在艳阳的照耀下射出万道金光,成片的芦苇和尚未落尽的青色树叶在微风中摇动,不时有白色的芦苇花絮在空中轻轻飘**;远处,是刚刚出土的碧绿的麦苗,间或有一两片金黄的油菜花。
一个原生态荒凉的码头上,把自己的花白胡子梳理得很整齐,颇有仙风道骨的欧阳俊坐在一只带桨挂撸的较大木船旁闭目垂钓,旁边还放着一把弓子和罗汉竹的琴杆都显出褚红色的京胡。看到金剑北向他借船,当年省城电机厂的业余作曲家,对各种弦乐无一不精,久未摸乐器的李一道一把将京胡抓在手里,笑嘻嘻地对他说: “老兄,你是钓鱼啊,还是让鱼来听京剧陶冶情操啊。”欧阳俊告诉他,自己是汇源小区业余京剧社的,早晨来湖边吊嗓拉琴,天气暖了就钓鱼。
金剑北会意地对他笑了一下,撑撸摇桨,小船悠悠,行驶在平静的水面上。杭维萍已经彻底信任金剑北了,她从柳枫那了解了他传奇般的经历,从内心里感谢在她的挚友柳枫在嘉谷县委副书记任上被人算计贬到报社精神颓废时,是他利用一个地方政治变换的季节,动用了多年积存的人脉关系,把柳枧扶上了位,以至于有了今天。在这次巧用集资挖出了一批贪官的事件中,她看到了他超强的策划能力和政治智慧、娴熟的手腕。她还从李一道那里看到了孙乃夫写的反映金剑北治理农村的内参《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模板》。她还在一个下午,和李一道租了一辆车,到他的王国金家墩考察过一番,更深信眼前这个摇橹的家伙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他生活在春秋战国时代,肯定是一方霸主。可惜的是他没上过正规的大学,没有在更大的机关历练过。当然,她也听说了他那些**不羁的事。总的来说是瑕不掩瑜,男人嘛,包括女人,无情未必真豪杰,遇到可心的心动,春心偶尔向外**漾一下不一定不是好女人。
久在闹市的她看到这美丽的自然景色,放下了一切,童心回归,坐在船舷上,两手伸进水里,随着行进的速度缓缓划动,不自觉地开a唱道: “让我们**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面上倒映着北海的白塔……”
“停,停。”她还没唱完,李一道做出了暂停的姿势说, “萍姐,你到底是在首都长大的,开口就是北海、白塔。你看看那边。”他指着芦苇深处一个小岛上有人烤鱼冒出的白烟, “分明是芦**火种嘛,咱们在电机厂宣传队里演过嘛,后来被江青改成了《沙家浜》。”
“对,是有那么点儿意思。”柳枫看到在那么严肃的部门工作的萍姐难得那么开心,心里很是高兴,凑趣说, “来,一道,操琴,我也来一段,还是老角色,演郭建光,就唱出场那一段,这自然场景比咱们舞台上的布景强多了。”说着,岔开双腿,右手一挥,拿起了架势,随着李一道拉出的熟悉过门,亮开嗓门,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绣出啦这锦绣江南鱼米乡……”字正腔圆,气势如虹,一副钢枪在手、正义在胸、英姿勃勃的当年新四军战士的形象。杭维萍忘情地鼓起了掌。
在他们拉琴演唱的时候,金剑北忙里偷闲,撒了一网,捞出了3条大鲤鱼和几只小虾。李一道放下京胡笑道: “好,真肥啊,无污染水里出来的宝物,秋天的湖鱼最好吃了,我们拿回去,我给大家现现手艺,清蒸、红烧,怎么样?”
金剑北说: “这样的好鱼得配上最洁净的蔬菜和作料,我领你们去一个地方如何? ”说着,向柳枫使了个眼色,柳枫又向杭维萍耳语了一番,对方表示赞许。四人上岸,直接到了大鬼洼扫帚岗齐曼的种植园,金剑北向大家互相介绍后,领着大家参观了这里的原始作坊,惊得李一道咋咋呼呼,从不离手的尼康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嘴里还说着,自己回去要办一个摄影展,题目就叫《21世纪古代农耕图展》。杭维萍似乎回到了短暂的下乡当知青的年代,更是兴奋异常,一会儿推碾推磨,一会儿和那帮木材公司的女工学编筐编篓。在这空隙里,齐曼悄悄问柳枫: “柳依娜妹妹过得怎么样,怎么没来?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柳枫脸上泛出幸福的潮晕说: “她怀孕了,正闹口呢。”尽管他的声音很小,还是被耳尖的李一道听到了,他马上蹦起来宣布了这个消息,高声道: “柳兄老来得子,老树发新芽,咱得大大庆贺一番。”杭维萍也为挚友到来的幸福高兴万分,说是得庆贺,但不能像你们男人一样傻喝酒,得想点别的形式。
金剑北想到这次和“生铁锅”斗争的胜利,说:“刚才你们在湖上不是唱《沙家浜》吗。晚上咱们演出折子戏《智斗》吧。”
李一道说: “演出没问题,在厂文艺宣传队时就排过。我,刁德一,萍姐,阿庆嫂,都是现成的,可就是缺少胡传魁啊。”
齐曼指着金剑北说: “他就行,我们厂的宣传队也排练过的。”
“好,那我们就合作一把,老金是总策划,我们只管上场。不管是叫样板戏,还是叫革命现代京剧,都无关,只要是和现代精神一致即可。”杭维萍又是一键定音。
是夜, “峨眉大酒店”的多功能厅里,琴声悠扬,在湖边充当垂钓者的欧阳俊做司鼓,吴阿杜做主弦操京胡,昔日东风机械厂文艺宣传队的队友李俊拉二胡,李涛打扬琴,在酒店做清洁工领班的王雯雯拨月琴,武场凑齐了,随着一阵“急急风”的锣鼓点响过,吴阿杜开始拉过门,一把京胡被他拽得出神人化,如碎石裂帛,声竭云天,有声有色。
为了不使节目过于单调,有更多的人参加,金剑北设计了三场戏,开头是谭丽萍身着紧身红上衣,梳着一条假长辫子,唱了一段《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算是帽戏。
中间是主角上场,身着日伪军官服装扮演胡传魁的金剑北、扮演刁德一的李一道和一身素雅江南妇女打扮的扮演阿庆嫂的杭维萍站在了舞台上。按照舞台调度,三人应该成三角形,胡传魁在最里边,唱完“这小刁一点儿面子也不讲”后背对观众抽烟,而后是刁德一斜视着阿庆嫂唱: “这个女人不寻常。”但李一道刚开始起唱的时候就动起来了,边唱边贴身围着阿庆嫂转悠,还贼眉鼠眼地看着她的胸部和臀部,弄得杭维萍很是恼怒,所以在唱“垒砌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有什么周详不周详”最后一句时,一个轻巧的转身,手一扬,把一碗茶水全部泼在了李一道的脸上,算是对他的色情眼的一种报复,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穿着新四军军装等待上场的柳枫使劲地鼓掌,口中大呼: “痛快,应该,自作自受。”
最后是《军民鱼水情》对唱,上午没过够瘾,手痒的李一道脱掉了军装上衣,从吴阿杜手里接过了京胡。扮演郭建光的柳楓和扮演沙奶奶的齐曼上场, “同志们杀敌挂了花,沙家浜就是你们的家,乡亲们若有怠慢处,说出来我就去批评他。”齐曼圆润的略带沧桑的老旦嗓音一出口,就赢得了满堂彩,使大家似乎回到了往日的时光。当柳枫唱到“到那时身强力壮跨战马,驰骋江南把敌杀,消灭汉奸清匪霸,打得那日本强盗回老家,家家都把红旗挂,再来探望你这革命的老妈妈”时,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眼含热泪,充满对齐曼对现任妻子当年保护照顾的感激,崇敬着她的深明大义,更尊重着她始终不变的信念。
在他们自娱自乐的演出期间, “大运摩托”也来了,她几次想进去,都被谭丽萍安排的守门人劝阻住了,她第一次没有耍横,从门缝里看着这伙值得尊重的人。
这一幕被闲下来的吴阿杜看见了,和金剑北小声说了句什么,走出去对她说: “妹子,在中国历史上,一号人物永远是政治家,二号人物是知识分子,三号人物才是企业家。政治家几乎控制了所有的资源,掌握着分配资源的权力;知识分子因为科技和教育制度,成为政治家的雇佣者,因为他是历史的书写者,所以把自己写进去了;商人好比电影里的男三号,永远不会被关注,虽然经常出现,但永远不是主角”她扬起头,想了一会儿,眼里潮红着说: “你让金大秘告诉北京来的那个女大官,我和我的姐妹们感谢她,感谢她开除了我。你也告诉她,我那份下岗补助从来没领过,都给了原来我在针织厂的师傅、后来下岗后在商贸局看大门的张国顺老人了。这几年他一直代领,去年他也去世了,估计那几个钱让劳资科那几个家伙吃喝了。你告诉她,这种事很多,像夏天的苍蝇一样到处飞。要治治吃空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