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金家墩村委会门前已是彩灯闪烁,还是那座四层楼,过去高高的红砖围墙变成了铁艺栅栏,老榆木黑漆大门也换成了现代化的不锈钢电动门,地下是排列整齐的一盆盆黄**,上面挂着留种的丝瓜、老黄瓜和老豆角,间或还有一片片绿叶下开着的不再坐果的小花,在灯光的照耀下别有一番景致。

金马驹迎上来说:“统战部高敏部长安排在了‘荷花餐厅’,凉菜已经布好,就等着你来开席了。她们说最近国家统战部要来人,要你配合一下作作秀。”他看了一眼孙乃夫说: “孙秘是不是也去?人多热闹些。”金剑北理解地看了孙乃夫一眼说: “不用了,让她们再等一小会儿。”说着,拉着孙乃夫穿过一条大楼旁边的一个小夹道,进了一个非常地道的农家小院。竹篱笆墙上长满了牵牛花,南半部是菜畦,中间有一口鱼塘,西边墙底下还有鸡舍。一个利落的农家大嫂手里端着半瓢金黄的小米从青砖到顶、白灰勾缝的正房瓦屋里走出来说: “剑北哥,今晚吃什么,我给你去做。”金剑北说: “我不在这儿吃,给这位客人炒几个青菜,蒸一碗咱这儿的鸡今天产蛋的小蛋糕,用新棒子面熬粥,整点儿黄豆窝头,酒弄瓶五粮液,爱喝不喝。这家伙是二线干部,不愿和现在来的人在一起,还有,今晚就把他安排在西厢房住宿吧。”说着,拿过她手中的瓢,抓了一把米,向空地上撒去。

首先闻到新粮香味的是高高梧桐树上的喜鹊,飞下来好几只,在地上啄米吃,随即而来的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开始争食,这时,一只身高体壮的大红公鸡迈着毛毛腿带着十来只母鸡出场了,雄赳赳地跑在前面,先对着喜鹊和麻雀一阵大叫,随后不客气地炸开翅膀,抖搂着脖子上的毛,用长椽展开了攻击。一时间,鸡叫声、鸟慌乱的哀鸣声充斥了小院,并扬起了小小的灰尘。几个回合下来,来自天空的侵略者被赶上了大树,母鸡们开始旁若无人地吃米,大公鸡没有吃,而是扬起高高的红冠子,高傲地绕着自己的妻妾们行走,还不时冲着天空鸣叫几声,像一个合格的巡逻兵。

金剑北开怀大笑,拍着孙乃夫的肩膀说: “看见了吗,老夫子,这就叫弱肉强食,这就叫手中没有一把米,叫鸡鸡不来,这就叫责任心。哈哈,你先去吃饭吧,我陪那两个娘们吃完,咱哥俩好好聊聊,按文人的说法叫秉烛抵足长夜谈吧。我想,你来找我,绝对不是为了散心,也不是专门来看我,河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收到了一条信息。”

孙乃夫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金剑北安排的饭确实吃着很舒服,粥香,菜爽口,很有筋道的黄豆面窝头里面还加了大红枣,又甜又香,是来自田野朴素的香,进到胃里以后很自然,很绵软。尽管是这样,他还是没有禁住那瓶晶莹透明的五粮液的**,自斟自饮了好几杯。微醺着进了西厢房,靠窗是早年间农村常见的大炕,炕洞里闪着若明若暗的无烟炭火,在深秋的天气里显得特别温暖,满屋热腾腾的。炕上铺着用黄道婆时代的织布机织出的大厚棉被,粗布床单,中间放着一张红漆小炕桌,一把上面印着毛泽东为供销社题词“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提壶率领着四个小茶碗静静地卧在一个搪瓷盘里。农村大嫂提来一壶滚烫的开水,一个茶叶盒,沏上了顶级铁观音说: “领导,你慢慢用吧,这里是剑北哥累了休息的地方。那年挖村北的流花湖,大冬天的,他踩着冰凌茬子挖泥,落下了老寒腿。”说完,轻轻地放下门帘,扭着还富有弹性的腰肢走了。

大凡结了婚和老婆长时间在一起的男人,都愿自己出差几天,在出差期间碰到有点儿姿色的女人,特别是酒足饭饱之后,心里就有些热。孙乃夫拉过一床棉被,又垫上一个柔软的大枕头,斜倚在上面,感到非常舒服,但还是忍不住从窗户里目送着那个年龄还不算太老的农村大嫂出了小院的门。

孙乃夫喝了一口铁观音,清香满津,柔和满胃,随手翻开了炕头散放着的几本书,其中有《孙子兵法》、《李广列传》、《二战实录》、《战争与和平》、《古德里安将军》、《沙漠之狐—

隆美尔》,还有武侠小说《七剑下天山》、《小李飞刀》,也有现代的军事小说《冷枪手》、《特种兵》等。孙乃夫毕竟是军人出身,上的是解放军的政治学院,是少校转业,心里想金主任想得真周到,还给自己准备了爱看的书,便一边喝茶一边读书,倦意袭来,睡梦中看见了自己当兵前邻居一个刚结婚的媳妇围着紫丁香小花的围裙在做饭。

直到三星正南,金剑北才回来,满嘴吐着酒气一把把孙乃夫拉了起来说:“我看你小子睡得笑模笑样的,准是梦到小情人了吧,是女战友啊,还是女同学啊?前年你不是开同学会去了吗,同学会,同学会,叙叙旧情上床睡啊。找小姐太贵,找情人太累,找同学最实惠。”看到孙打着哈欠连连摆手又说, “要不就是你们秘书处那几朵金花。”

孙乃夫彻底醒过来了说:“你以为我像你啊,和那个女部长泡到半宿。我说,一个县统战部长,无职无权的,有什么可接待的,还作什么秀?”

金剑北重新沏好茶,斜倚在小炕桌的对面说: “这你就不懂了。不管什么部门,省以上都有钱,省以下都是穷光蛋。为了显示自己联系群众,出政绩,都要在下边找、树典型,只要当了典型,只要你打点适当了,都会给点儿钱,而且数目还不少。在我的村委会办公室里有6个大立柜,两个是用来装上级各部门发的先进牌子的,有组织部、纪检委、宣传部、农工部、统战部、工会、妇联、青年团、武装部权威正规部门的,也有政府各个局的,民政、劳动、交通、农林牧副渔的,还有社会各个协会、学会的,可以这样说,党政有多少部门,社会上有多少团体,我这里就有多少块先迸牌子,而且还有四大柜子用铝合金和玻璃镶起来的规章制度,每天都有专人擦拭,谁来了挂谁的,而且都是省和中央的,别的不要,因为他们没钱。你可能要问,我这里何以都先进呢?原因很简单,就是我们村里比较富裕,他们要的外在形式上的东西我们有钱弄;他们要的胡扯淡的内容啊、制度啊,我招来的那些二线千部,咱们的老伙计能写、能编。我们村这几年外出的劳力都回来了,他们要的由青壮劳力组成的各种组织我们能成立,他们编的剧本我们能演,能给他们装门面。来了之后好吃好喝再给些绿色土特产,他们能不给钱吗?再说,现在的人往往事还没干就往上报,在媒体上吹,他们要不给钱,我一瞪眼不干了,他们的脸往哪儿搁啊?那些钱是国库里的钱,给谁不是给啊,你就是不要,他们也是坐好车、吃好饭给浪费了。我算了一笔账,搞形式用的、招待他们的钱也就占要来钱的十分之一。投人一,收人是九,我给这个事起了个名字,叫 ‘典型、荣誉产业化经营’。”

孙乃夫听得如醍醐灌顶,来了精神,但还有些不解地说: “在女部长那收人了多少啊?”

金剑北说: “前几年村里早年有一个随着蒋介石去台湾的老兵回来,在我们的大棚塑料薄膜厂投了一点儿钱,我利用此事套了统战部门一笔扶持台胞企业的发展基金,不多,就百十来万。”他说得有些轻描淡写。

孙乃夫说: “依老主任的聪明,不会只套这点儿钱吧,恐怕连人也套到手了吧?我观察到了,那个部长见了你以后打情骂俏的时候脸可是不太自然啊,必有隐情的。我可告诉你,那个高敏可正在闹离婚呢,你可别陷进去,温柔乡里虽然**,可那是沼泽地啊,尤其是冬天,刚进去时确实感觉挺暖和的,不小心就淹到胸脯以上喘不过气来了。”

金剑北哈哈大笑,说:“看来我们的老夫子也曾经有过艳遇啊。食色,性也,孔夫子是同意的,在这方面我得教你一招,也叫和女人保持关系的‘吉祥三宝’。”

“愿闻其详。”孙乃夫心里一动,认真起来,起身给金剑北换上热茶.并给他点了一支烟。

金剑北恢复了痞子作风说:“看在你对老领导恭敬的分上,我就传给你吧,叫 ‘三不一可’政策或者叫策略D我不是色中恶鬼,也绝不像小青年一样,见了女人的身体就两眼发红,像豹子一样不管不顾往上扑,全然不顾旁边猎人挖好的陷阱。本人是事前和对方讲好,不强迫,不拒绝,不承诺,可帮忙。再加上我的本事,她们都很服气。”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几乎同时拊掌大笑。深夜的男人谈起女人来都是**的。不管有无其实,但男人们历来爱炫耀以抬高自己的能力。

孙乃夫想,这个高敏在市委统战部民意测验中得票不是很靠前,这次能到这个富县来担任常委,大概是金剑北帮忙的结果。官场真是深不可测啊,连身在其中的人都不知道谁在指挥谁啊。他想起大军寨的事心里莫名其妙烦躁起来,于是,收敛了刚才**的心情,向金剑北说了那里发生的事。在说到那个怪女人和那片300亩地的种植园时,他看到金剑北的眉毛和双腿同时动了一下,凭在军事学院学到的战地救护知识他知道,那是心在抽搐。

当东方微明、晨曦初现的时候,金剑北听完了孙乃夫的叙述,立即跳下炕,在屋里急速踱着步子说: “老夫子,事情绝不是你说得那么简单,千万不要相信搞什么化妆品基地的鬼话, ‘生铁锅’不是好东西,当年他办‘柳浪闻莺’的时候,毁了不少良家妇女,其中还有我们村的两个呢,刚才给你做饭的那个就是。我到市里找农业局要钱时,在路边的垃圾场里发现了她,她是因为得了病被赶出来的,她喊我大哥的时候,我想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我前邻居的一个当家妹子。你说,她一个大闺女家家的,带着一身脏病,怎么回家啊,回来后怎么找婆家啊。我把她拉到了天津,托一个朋友治好了病,又找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半年后才回的家。我看到她心里就有火,一直想腾出空来整治一下郭铁生这个败类。再说, ‘大运摩托’也不是善茬,大军寨一定是要发生什么变化,那块大荒地里一定有什么名堂,才引来这么多狂蜂浪蝶。你赶紧回去,通过你的秘书服务公司,通过魏正义他们了解情况,特别注意市委高层领导最近私下里讲了什么话,包括最近会见了北京和省里的什么客人的谈话纪要。有了信抓紧给我电话,还有,告诉魏正义,想法保护一下那个你说的在扫帚岗承包地的怪女人。”停了一下说, “对了,我好几年没回河海了,干部调动频繁,熟人也少了,那里的政治形势咋样啊,新来的书记如何?”

孙乃夫说: “我看这个博士书记是来镀金的,个人操守没什么问题,知识也很丰富,就是和咱们这里不贴边啊。一开会就讲西方的民主政治理论,云里雾里的。据说,此公桥牌打得蛮好,看到河海人热衷于搓麻垒长城,就对宣传部长和体育局长说要因势利导,把人们从低俗的麻将桌上引导到高雅的桥牌上来,还说要建立‘桥牌之城’,将来举行什么世界桥牌大赛,以牌为媒,招商引资。他是追求新奇,政事荒废啊。还说什么腐败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必然产物,随着民众觉悟的提高,民主制度的建立,物质的极大丰富,会慢慢消失的。前几天我碰见刘建峰副市长,他也有同感,无可奈何地说,不在位子上了,干着急啊。”

孙乃夫走后,一夜没睡的金剑北感到头疼欲裂,躺在炕上盖上大被子,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也睡不着。利索的农村大嫂悄然而入,端来一碗小米粥和两个花卷一盘小咸菜,微笑着看着他吃了,把放在炕头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拉上窗帘,放下门帘,小心翼翼关上门。

金剑北做了一个长长的梦。童年的梦是幻想的,青少年的梦是带着翅膀的,中年人的梦是实打实的,而老年人的梦是最复杂的,是经历了长久酸甜苦辣岁月的沉淀,是希望和失望、无奈窘局和欢快场景的碎片交替出现,是受到外力强力刺激后在脑海中形成的一片晴朗的天;而引起金剑北梦境的由头是一种特殊的往事,有根有梢,有情有景,有凹有凸地清晰地展现在面前。

20世纪70年代初期,一个春深如海的桃花天里,河海市东风机械厂两排红砖房中间的厂区大道上,初春刚刚升起的太阳把妩媚的目光投放在刚刚钻出嫩芽的柳枝上,引得它们在微风中起舞献媚。一支特殊的队伍逶迤出现在大道中间,一色的新工装,一色的还带着农村土味的很年轻的男女,每人手中一个脸盆,向开水房走去。这是上个月才从农村招来的一批学徒工,那个年代暖水瓶是奢侈品,不管是铁壳的还是竹子壳的,都价格不菲,相当于一个学徒工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另外,市场供应短缺,没有后门根本买不到。早晨起来需要梳洗时,这支队伍成了常见的风景。

把新工作服当作礼宾装,常年穿着家里姐姐和母亲在老式织布机上织出的黑粗布的金剑北也在这支队伍中。他昨天晚上上的夜班,又看了半夜书,起来得比较晚,端着半盆热水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8点了,在厂外住的职工自行车的洪流开始往里涌进。厂里唯一的一辆东风汽车发动了,那个见了女人就色眯眯的司机摇下车窗,神气地按着喇叭往外疾驰,路人纷纷躲避,金剑北靠边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一个女声“哎哟”一声,眼见一个中等个头,留着齐耳短发,圆圆的脸上有一双秀气大眼睛的姑娘自行车一歪,撞到了路旁的一棵柳树上,人摔到了地上,车把歪了,前车圈瘪了。她赶忙爬起来,没有像其他姑娘一样,先掸衣服上的泥土,而是把车子扶起来,两眼的泪花噗噗往下掉,嘴里喃喃地说:“这怎么办啊,晚上还要接妹妹呢,还得花钱修,妈妈哪里有钱啊。”

看着司机得意地把车开出厂门,金剑北放下脸盆,接过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两腿夹住前轮,扭正了把,扛起来走进车间,卸下前轮,夹在了钳工台上,找来两根铁棍,比画了一下,交叉放在一个支点上,那双在农村当过铁匠的双臂一用力,把瘪圈撑圆了,捋直了辐条,拿过旁边的一块油布擦干净,安装好。自始至终,姑娘一直跟着、看着他,目光是欣赏与喜悦的,当接过完好如初的自行车时,她没有像初出茅庐的小姑娘那样红脸害羞和扭捏,而是朗声说道:

“小师傅,谢谢你啊。”金剑北沉稳地说:“我不是师傅,是和你一块进厂的。那天在欢迎新学员进厂的会上,你唱的《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真好听。”说完,大踏步走了,他知道,她是城里人,据说还是干部子女,和他这个村里来的土鳖小子根本不是一条河里的鱼,不可能游到一块去。

后来,他还是忍不住打听了一下这个叫齐曼的姑娘的家世背景。她比自己的年龄大,是河海在全国最有名气的中学毕业的, “**”时上初中二年级,冰雪聪明,能歌善舞,还极有组织能力。父母是河海60年代初建专员公署时从省城调过来的干部。那时虽说人们有着强烈的到艰苦的地方去工作的思想,表现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其实也存了一点儿私心,就是到了一个新开辟的地方,无论大小,总算是开山立柜的鼻祖,总要提拔得快一点儿的。她父亲原来在省直一个部门当科长,看他档案会写点儿材料,就分到了党的核心机关—

地委办公室,很快当上了副主任,她妈妈原来是靠近省城一个县的妇联干部,沾了丈夫的光,在机关直属党委当上了科长。齐曼家“**”前住在地委家属院里,4个孩子6口人住两间半平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尽管孩子多,但因为有点儿小权力,平时送土特产的也不少,所以吃得饱穿得暖。父母忙于工作,她上面虽然有一个哥哥但很贪玩,她作为头大的女儿,自然成了家里的三把手,里里外外料理得井井有条,像个小鸡妈妈一样照顾着弟弟妹妹。左邻右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成了许多大人和男孩子青睐的对象。“**”来了,她父亲成了某个书记的黑线人物,这个写了半辈子材料的男人抓着自己的花白头发日夜熬煎,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按照党的政策和领导的意图辛辛苦苦一个标点一支烟熬夜写的材料怎么就成了黑材料,怎么就成了黑线人物,加上造反派的侮辱批斗和“士可杀,不可辱”的文人气节,晚上,她父亲在办公室的暖气管道上拴了一根白天造反派捆绑过他的麻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妈妈被押到了干校劳动改造,齐曼也被学校经过一场武斗险些被打散的一派红卫兵组织中开除出来,白天到华新旅馆当临时工,傍晚领着几个弟妹靠捡废品、剩菜艰难度日,后来下了3年乡,才和金剑北一块招工到了东风机械厂。

此后,金剑北时时注意齐曼,后来到了厂里的科室以后,又特意看了她的档案,知道她比他大几岁,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齐曼的关注。

有一天,炎炎烈日下,宽阔的篮球场上,满脸横肉的厂民兵营长石永杰给青工们训话: “我叫石永杰,三代贫农,当过兵,和在场的大多数人一样,苦大仇深,我们要听毛主席的话,工业学大庆,发扬 ‘干打垒’的精神,用自己的双手建起新的厂房。”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土窑说, “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老师傅们烧成的红砖搬到前面的空地上加平整地基,我宣布一下分工,女学员去平整地,男学员和可教育好的子女到砖窑出砖,下午搞军事训练。”他看了一下名单,发现在“政治面貌”一栏里填着“中共正式党员”的人员时,心里动了一下,随口说道, “出窑这个组由金剑北临时负责,我也参加。”

齐曼默默地从女工队伍里走出来,拿起了背砖的绳子和木板。刚刚停了火的砖窑,热浪滚滚,炙烤得让人窒息。大个子的民兵营长一马当先,放下木板,大手一次掐起5块砖,放了四摞,两头套上绳子,往双肩上一挂,大步流星往外走着说: “看见了吗,就像我这样干。” 20块红砖,足有100多斤重,对男孩子来说,勉强可以背动,但对于女孩子来说,就很吃力了,再加上砖窑里的热度,很多男青工打起了赤膊,有的还只穿了一件裤杈,汗水都像蚯蚓似的流满了全身。齐曼的灰色衬衫前胸后背很快被湿透了,头发打起了缕,她每背起一摞砖都咬一次牙,脸蛋憋得通红,嘴唇似乎都要咬出血来。尤其是麻绳勒着湿透的衣衫,使她的**特别突出,里面的内衣清晰可见,许多不怀好意的男青工用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低着头,一言不吭,但金剑北看到了,她在单独对着角落装砖的时候,总有大颗的泪水随着汗水滴在地上。

“太不是东西了! ”进厂前在农村生产队当过干部的金剑北骂道, “可教育的子女也是人,在村里烧窑都不让女人靠近,怎么能让姑娘干男人都干着费劲的活呢。”看着作了几次秀就没了影的民兵营长,他借着上厕所来到了砖窑旁边脱砖坯的大晒场上,看到有几辆拉土用的架子车和手推车,找到一根麻绳串了起来,拉到了砖窑前,大声说道:“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要鼓足干劲,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咱们青年人,要善于搞技术革新,来,小拉车三人一辆,手推车两人搭伙。”几乎累昏了头的众青工自然是欢呼雀跃。金剑北很自然地把手推车靠近齐曼说: “咱们一组吧。”装砖的时候,他不让她动手,说扶好车把,往外推砖的时候,说你不会驾辕,在旁边扶着就可以了。快中午的时候,民兵营长回来看到这个情况,发火地训斥大家说: “让你们参加劳动,主要是改造思想练红心,怎么用上车了? ”金剑北说:“营长,我们是农村来的,从 10多岁就参加农业学大寨,除草耪地了。苦点我们不怕,我想的是如何加快速度把咱们的厂房盖起来,造出机械支援农业生产啊。”

石永杰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根正苗红,而且像见过一点儿世面,伶牙俐齿又是青工中唯一党员的家伙,没说话,但心里嫉恨上他了。

金剑北不怕因齐曼得罪人,有些跟齐曼接触的小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微微生起波澜。

一次,民兵训练场上,在营长粗暴的口令中,大家在做匍匐前进,过铁丝网时, “呲啦”一声,金剑北的裤子内裆咧开了一条口子,紧随其后的齐曼赶紧闭上了眼又忍不住睁开了,她看到这个家伙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条医用胶布,麻利地从里面贴上了。在下一个训练科目走正步的时候,他的腿再也不敢踢到位了,惹得民兵营长直骂街。

训练休息的间隙,她向他招招手,来到一丛紫穗槐后,从绿色小挎包里拿出了针线包,飞针走线给他缝好了裤子。

夕阳下,民兵营长正在独自训练金剑北走正步,金剑北突然蹲在了地上,营长说看你个熊样,扬长而去。齐曼赶来,从兜里拿出一块在上海的舅舅半年前给的一块巧克力,塞到了已经虚脱的金剑北嘴里。

一次,临下班时,车间主任宣布第二天有来自欧洲的社会主义国际友人来厂参观,早上8点全体到大门口列队迎接,男的一律穿蓝裤子、白衬衣、白球鞋。还说书记说这是在国际上展示中国工人阶级形象的大事,是政治任务。金剑北回到宿舍急得团团转,一双球鞋四五块,自己一个月才挣20元。挣钱时想到家里爹娘的苦楚,给自己定了一个生活标准:每天花3毛钱,早晨2分钱一个的馒头两个,1分钱的稀饭一碗,再加上1分钱的老咸菜,中午3个馒头一碗菜汤,花 1毛多钱,晚上和早晨一样,这样每月省出10元钱给家里,自己只留下1元零花。根本没有零用钱,用什么去买球鞋啊,况且就穿那么一会儿。月光下,他在厂区外边的围墙下蔫头蔫脑的时候,齐曼骑着自行车翩然而至,把一双哥哥曾经穿过的半旧回力球鞋送给了他,还细心地拿来了两支粉笔头,金剑北感激得几乎掉泪,回到宿舍,用力让粉笔头和鞋面摩擦起来。

后来与齐曼之间发生的一件事,让金剑北一生不忘,也让他至今琢磨不透这个女人。

夜来南风起,小麦伏垅黄的季节,东风机械厂组织工人到联系点大军寨支农。麦浪滚滚的田野上,手持镰刀的金剑北和齐曼并肩割麦,齐曼动作娴熟,一边割,一边还和大军寨的社员们拉呱着,满脸的阳光,当大队支部书记“老杧牛”一脸涎笑着向她打招呼时,她的脸阴沉下来了,看到剑北有些奇怪的目光,她笑着告诉他,这里是她下乡插队锻炼的地方, “当时,有好多人呢。”说完,拿出了一张几个姑娘在一丛红荆花前的合影,看模样和打扮,有几个应该是从大城市来的。

那天,柳荫下,一边是金黄的麦田,一边是青青的夏播禾苗,田间的机耕路上,几个女公社社员挑担提篮,送来了鸡蛋烙饼和解暑解渴的绿豆汤,民兵营长石永杰和“老杧牛”开着粗俗的玩笑: “我说,你这个骚牛犊子,连个肉星也不见啊,把你这老牛腿砍下一条来算了。”

“老杧牛”嘴里喷出一口辛辣的烟说: “这年头不过年、不过节的哪有肉吃啊,养的那几头猪交国家征购还不够呢。大鬼洼里倒有不少野物,兔子、黄鼠狼、大蟒蛇有的是,谁敢去打啊?前几年有个东北人想去那养鹿,结果弄了二十几头进去,不到一个月,就让不知道什么野物吃了一半多,别的都变野鹿了。他晚上睡觉时两条3米多的大长虫爬进了他的帐篷,偷吃他养的小鸡崽,吓得那小子掀开帐篷的后门脚不沾地地跑走了,再也没敢回来。别看你当过兵,拿着这个破枪穷摆弄,你敢去啊?说不定让哪个狐狸精变的俊俏的小娘们把你引到破坟丘里出不来了,在烂草堆里瞎折腾,你还以为进了金銮殿呢。”

石永杰“哗啦”一声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推弹上膛,又拍了拍腰里的手枪说:“你老小子别胡说八道了,老子在朝鲜战场上连美国鬼子都不怕,还怕几只狐狸、几条蟒蛇?下午我就去看看,叫你知道什么是当过兵的人!”

两人正在斗嘴,忽然远处有人喊道: “马惊了,快躲开啊! ”只见一匹脖子上的马鬃立了起来的黑马拉着辆装了半车小麦的胶轮车滚滚奔来,拉着车歪歪斜斜地直冲禾苗地,后面,一个戴草帽的农民拿着鞭子跌跌撞撞跑着,前面,有几个小孩在蹦蹦跳跳地欢快地逮着妈蚱,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浑然不知。

众人正在惊慌的时候,在路旁喝汤的齐曼一下扔掉了大瓷碗,上去抓住了马笼头,打起了千斤坠,那匹黑马对这个穿着小碎花褂的女工很是讨厌,马不停蹄,仰脖急甩,几次差点把她甩到车轮底下。千钧一发之际,金剑北顺手拿起了一小截不知谁何时在树底下扔的拴狗的铁链子,一个虎跳,冲了上去,准确地勒住了马的上牙唇,单膀叫力,马唇上出了血,疼得它咴咴直叫,速度慢了下来,金剑北另一只手把齐曼拦腰一抱,轻舒猿臂,送到了路边的草丛里。尽管这样,她的一只脚还是被车轮轧了过去。

惊马拦住了,几个小孩得救了,大家竖着大拇指直夸金剑北是好样的。齐曼的脚脖子肿了,走路一拐一瘸的, “老杧牛”赶紧找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和一个会接骨的农民,忙着上药按摩,齐曼说: “没事,为了人民的利益,为了人民公社的秧苗不受损失,为了祖国的花朵,这是我应该做的。解放军同志轻伤不下火线,我要和大家一起抢收麦子,我的脚虽然受伤了,手还在。” 一番豪言壮语伴着清脆的女声在田野间震**着。

石永杰站起来摆起了姿态说:“贫下中农同志们、工友们,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中国在毛主席领导下的工人阶级,这就是我们的共产党员,这就是我们可教育好的子女!今天他们两个人拦惊马的胜利,就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我们要向他们学习,他们是现代的欧阳海。现在我宣布,金剑北同志为这次支农小分队的副队长,齐曼同志记功一次,从下午开始,不再参加割麦,到麦场看麦子、养伤,并写一份发言材料,回厂后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上演讲。”

中午,绿树在微风中轻摇,蝉声阵阵。金剑北嫌屋里闷热睡不着,悄悄走出了小分队住的院子。村里静悄悄的,几缕炊烟从农户的房顶上袅袅升起,轻描淡写地在天空中游**,街上偶尔跑过几条小狗和几只小鸡。他穿过一条不长的胡同,来到打麦场上,一片摊开的小麦在阳光的照射下铺了一地金黄,场边上,齐曼正端坐在小场屋前的一棵小槐树下,时而用警偈的目光巡视着目光所及的地方,时而低头看一段摊在膝盖上的《毛泽东选集》,时而托腮思考,好像是在准备发言稿吧。

他没过去说话,看到一个麦秸垛后边有一棵老柳树,走了过去,拔了几棵地边上因缺水缺肥缺阳光还未完全成熟的麦穗,扯下两片青麦叶,用两个手指熟练地一绕,捆在了一起,抓过一把干麦秸,拿出一根火柴,在一块小石头上蹭了蹭,刺啦一声点着了火,轻轻炙烤,一会儿,新粮的香味就冒了出来,他用两只大手一搓,吹走草灰,捏着麦粒惬意地咀嚼着,一阵凉风吹过,他心里大叫“痛快”。

“你,你偷吃公社的小麦! ”齐曼站在了他面前气急败坏地喊道。

金剑北奇怪地看着她说: “几只青麦穗,至于吗?哪个村里割麦子时不烧几个麦穗吃啊,你真是大惊小怪。”

“什么,我大惊小怪?每一棵麦穗都是农民兄弟一个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都是劳动成果,都是集体的财产,都可以支援世界上还在受苦的劳动人民。”

“得,得,你少给我说这个,我七八岁就开始种麦子了,你別无限上纲上线,我说不过你,惹不起躲得起,我走。”说着起身扬长而去。

齐曼在后边追着他说: “你这是偷盗!我要揭发你,让你做检讨!”

金剑北根本没拿她说的话当回事,下午把最后一个麦捆装上车,最后一个收工回到小院子里,却看见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和他关系不错的一个工友冲他向北墙上努了努嘴,他顺着提示看过去,靠近窗户的地方竟然贴着一张小字报,题目是《金剑北偷盗社员的劳动成果》,显然是齐曼写的。他怒气冲天刚要到女工宿舍找她算账,大门被咋咋呼呼地推开了, “老杧牛”赶着一辆小驴车喊道: “好事啊,同志们,石营长给咱们打牙祭了啊。”车随声到,上面有几只野兔、野鸡,两只野羊,居然还有一头鹿,后面,石永杰扛着枪神气得意地笑着。 “老杧牛”继续吹嘘着: “石营长枪法那个准啊,简直是神了。过去我们农村打猎用土枪,一打一大片,还不一定打得着,他用的可是子弹啊,出去一条线啊,而且是双枪并用,近处用手枪,远的使步枪。这头鹿刚一露头,200多步远啊,石营长单手持步枪,一下打了个对眼穿,一点儿血都没流,不仅留下了整张的好皮子,那血也是好东西啊,一会儿宰的时候,放出来做个血豆腐,那可是下酒的好菜啊。”

石永杰的脸上更是乐开了花,刚要吹嘘几句,齐曼走到他跟前低声汇报。由于她的嗓音特别清脆,本来离得近的“老杧牛”也听到了,凑到墙根底下看了一眼那个小字报说:“呵呵,烧几个麦穗那不算什么,村里的社员都这么干,收秋的时候还烧棒子,烧红薯呢,不往家偷就行了。”齐曼争辩说:“那不行,一颗一粒都是公社的财产。”表情特别严肃。一时,全院静场,大家都呆呆地看着石永杰。

也许是当天石永杰的心情特别好,也许这件事不算个事,也许是“老杧牛”的话起了作用,但看到齐曼认真的表情又不得不说几句,他大眼珠子转了转说:

‘齐曼同志值得表扬,”又回头看着金剑北说, “我说,你这个党员同志,叫我说你什么好呢,刚提拔表扬了你,你又犯了错误。这样吧,我宣布,撤销你副队长的职务,一会儿大家吃肉的时候,你只能喝汤,最多吃两块血豆腐,还有,今晚罚你去看场,丢一粒小麦给予严重处理。”

吃饭的时候,金剑北端着自己分到的一碗肉汤和“老杧牛”特意给他盛得满满的血豆腐与齐曼擦肩而过的时候说: “你知道吗,昨天我救了你的命,你太没良心了。”齐曼朗声回答: “那是两回事,你对我是阶级友爱,我对你是保护集体财产,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说得金剑北哭笑不得、哑口无言。

仲夏夜的晴空,凉风习习,湛蓝的天幕上镶嵌着宝石般的星星,醉人的麦香弥漫着乡村的土地,勃发的野草丛里,密密的矮树稞底下,发出小动物们求偶的柔和叫声,举着绿云的大树上、鸟巢里,不时传来双飞双栖鸟儿们的呢喃细语。吃了一碗鹿血豆腐三个新麦馒头的金剑北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地来到打麦场上,一脚踢翻了上午齐曼做的小板凳,抱过一堆麦秸,斜躺在上面看着天空发呆。突然,一股热流从丹田涌起,很快下行,下面的那个东西像一根铁棒一样粗壮滚烫。农村出来的男孩子,虽然没有多少性学知识,但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也有自己解决的方法?他坐不住了,抓起水桶,到旁边的井里打了一桶凉水,脱掉裤子, “哗”的一下浇到了上面,但那里只是抖动了一下,依然锐气不减。他随即撩开大步,围着麦场跑了起来,四圈过后,满身大汗淋漓,那个家伙还是直挺挺的,他又取出一根火柴掏耳朵,效果还是不大。没法了,只得一柱朝天躺在麦草上,痛苦地煎熬着。齐曼悄然出现了,他赶忙翻身坐起,蹲在地上掩盖着自己的不雅,愤声说道: “你来干什么? ”齐曼的脸上挂着怜悯说: “我下乡的时候当过赤脚医生,知道你是怎么回事,鹿血是促进男性荷尔蒙狂暴增高的东西,不放出来你会憋出病来的,来,我来帮你。”

还没等金剑北缓过神来,她就抓住了他,自己褪掉了裤子,摆了一个弯腰推车的姿势,边引导他进人边说:“只能用这个地方,别的地方不准摸,你放心,我不是处女了,也知道避孕知识,来吧。”她说话的语气没有一点儿柔情蜜意,反而体现出一种大义瘭然的献身精神。

金剑北一进去就如岩浆般喷射了,但不软反而更硬,他无师自通地大幅度动作着,不仅感到身心通泰,还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快感,闷声说道: “你这也是阶级友爱吗?”齐曼嗯嗯地说: “是的,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互不相欠了。”

等金剑北两次喷射过后,齐曼说: “行了,你没事了,好好看场吧,如果你不负责任丢了社员们的劳动成果,我还是要揭发你的。”说完,整理好衣裤,急急地向村里跑去。

他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思不得其解地狠狠骂道:“这真是个怪女人啊。”说完,拿着手电筒围着场院巡视了一圈。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训本家一个侄子说的话: “你那个小鸡子插到人家里面去了,你就得娶人家做媳妇,男子汉要能担当事。”想到此,他琢磨着,自己虽然是农村来的一个穷小子,但好赖也是贫农子弟,共产党员,她家里虽然成分不好,但好赖也是城里人,真能娶这么个媳妇也不错。可是他发现他一点儿不了解齐曼。

第二天,明亮的厂部办公室里,新来的耿书记听完石永杰、金剑北和齐曼关于支农的工作汇报,眯缝着眼,边听边不断点头,说: “工农联盟是我们党的执政基础,对这次英雄事件一定要大力宣传,齐曼同志的讲演稿我要亲自看看。”随着示意石、金两人出去,眼睛睁开了,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扫了稿子两眼说: “不错,不错。”随即说, “小曼,我来之后才知道你在这儿,你妈妈快出来了吧?看,都长成大姑娘了啊。”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没有闪开,以貌似天真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和妈妈原来在一个单位的宣传干事,靠造反、揭发批斗书记上来的人,用甜蜜的声音说:“耿叔叔,你可要多照顾我啊。”“那是当然,那是当然。”那双手在她的肩膀上往前、往下走了一寸多,回头看见在窗前小树下站着等待她的金剑北,不情愿地放下了。

自那以后,在黄昏的余晖里,金剑北看到过好几次齐曼在厂部前的水管上洗着男人的裤衩和袜子,旁边的晾衣绳上有几件已经晒干了的上衣和男裤,她收好放到了书记的宿舍里。

齐曼的报告会在刚刚建好的宽阔的大车间里举行。水银灯下,全厂工人每人一个小马扎,坐得整整齐齐,主席台上,齐曼一身蓝工装,胸前戴着一个毛主席去安源的大像章,刚洗过的乌黑的短发齐肩,英姿飒爽,快步走上台去,首先对着巨幅的毛主席挂像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厂领导致敬后,开始声情并茂地讲演着,不时听到她在拦惊马和做其他好事时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导,毛主席语录在耳边响起,雷锋、欧阳海的英雄事迹在眼前浮现等词句。在耿书记的示意下,石永杰不断用他的破锣嗓子领着大家喊着“毛泽东思想万岁”、 “向齐曼同志学习”的口号。

金剑北在下边无精打采地听着,看到齐曼上台的时候右脚有些颠,想一定是那次马车轧的乡下的正骨医生没接好的缘故, “平时慢走看不出来,快了就显出来了,年轻时看不出来,老了就要拐了。”他心里很是烦恼。

会议结束时,精于宣传的耿书记对厂文艺宣传队队长吴阿杜说: “你们要用文艺的形式把这次支农的事迹排成文艺作品,鼓舞大家的斗志,突出在毛泽东思想教育下工人阶级的崇高觉悟,不要只突出个人,以齐曼的事迹为主吧/我看就叫《支农新曲吧》,齐曼可以做个女主角的。”石永杰在旁边说: “咱们的文艺宣传队可是清一色的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后代啊。”耿书记说: “加上一个可教育好的子女不是更能说明咱们的宣传威力,说明毛泽东思想的伟大吗?就这么定了。”

领导的话很快执行下去。 《支农新|丨丨丨》小歌剧排练场上,吴阿杜边操琴边当导演,开场是谭丽萍带着几个姑娘的幕后女声小合唱: “麦浪滚滚闪金光,田野一片亮汪汪,丰收的喜讯到处传,社员心里喜洋洋,喜洋洋……”在丰收的锣鼓和悠扬的乐曲的伴奏下,饰演工人支农队长的齐曼上场,碎花小褂蓝工装裤,头戴草帽,斜挎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绿挎包,左手拿镰刀,右手一本毛主席语录,唱道: “一路走来一路唱,看不尽田野的好风光,贫下中农学大寨,千般累万滴汗种出了万顷新粮香,工农联盟是基础,我们有义务帮他们颗粒归仓。”随即,扮演农村生产队长的金剑北上场:“今天早晨喜鹊叫喳喳,就知道有亲人来到俺们家,工人老大哥下乡来,贫下中农笑哈哈。”随之是两人的对白,圆场,边舞边唱,赞颂领袖,赞颂党,欣赏五彩缤纷的仲夏美景。齐曼演得认真、投人,金剑北则在两人拉手、对视的过程中脉脉含情,悄悄地递过去一颗水果糖。

如果没有后来出现的“康公子”,也许金剑北和齐曼会结成夫妻也不一定。

随着耿书记一起调来的号称“康公子”的是一个瘦高的男青年,在电机绕线车间里,齐曼和他对手缠线。康公子心不在焉地干着活,扭着头对着旁边的一个显然也是城里的干部子弟的青工,唾沫星子乱飞地神侃着: “你老爹是17级吧? 1945年的八路军,勉强是中级干部,顶多是少校。建国后定军衔时毛主席就说过,红军不下校,八路军不上将,那是凭资格的。我爸爸是]938年的八路军,而且是贺龙120师独立旅的,跟29军学过大刀术,在冀东老盐河战役中,和小鬼子拼上了刺刀,4个鬼子围住了他,4把刺刀一齐较劲,4个鬼子喊着口号往我爸脖子里突刺,我爸使出了贴地滚龙刀法,一矮身,他们刺了空,他一招就地旋风刀,砍断了鬼子8条腿。就那一仗,一战成名啊,提成了突击连长,后来授衔时两杠三星,上校,相当于地方的14级干部啊,高干啊。一直干到军分区的参谋长,这次毛主席搞解放军支左,才到地革委政治部当组织劳动组组长。”旁边的男工没听完走了,他很是扫兴,回头对齐曼说, “你知道组织劳动组是干什么的吗?告诉你,就是过去地方上的组织部和劳动局,管着提拔调动干部和T.人的招丁就业,这个耿书记就是我老爸说话调来的,要不,他一个小干事,哪能到这样一个大厂来当书记,都相当于18级干部了。我爸想叫我当兵,我最怕早晨早起跑操了才跟着耿书记来这个厂了,干烦了就换个单位,反正他一句话的事。”

齐曼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说: “你这老革命的后代知道得真多啊,以后我要向你学习啊。”康公子大言不惭地说:“你是厂里的模范啊,咱们互帮互学吧,一帮一,一对红嘛。”说着,老练地抓住了齐曼的手,她并没有躲开。

此后,晚霞中,康公子和齐曼经常并肩骑自行车下班,他的锰钢大凤凰明光锃亮,转铃打得山响,看到停在路边厂里的东风卡车说: “哪天我开着这个车拉你转一圈。”齐曼说: “你会啊,有钥匙吗?”康公子哈哈一笑说: “我从小就摆弄我爸的苏联嘎斯六九吉普车,当然,也没少挨揍。”

眼看两人越走越近,金剑北决定表白了。

那晚星光闪闪,金剑北拿着一工具帆布袋装着在工厂空地上种的蔬菜敲响了齐曼的家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齐曼的妹妹齐婉跑了出来,银铃般地说:“哥,又给我们送菜来了啊。”掉头喊,“姐,这兜菜足够我们吃两天的,省出的钱明天给我买两根冰棍啊。我们学校啊,不是支农就是开批判会,没意思极了,还不如去上班呢,我们班有两个同学去电子元件厂了。金大哥,听我姐说,你现在是工段长了,让我去你那上班吧。我不怕苦,干啥都行,只要能给家里挣钱,我还能吃冰糕。”齐曼走出来制止了她,朝金剑北努了努嘴,两人向外走去。

绒花树下,金剑北把一封叠成燕子形的信递给齐曼颤声说: “咱们之间的关系能比同志间更进一步吗? ”齐曼不置可否地点了头,又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也不知道,让我想想吧。”说得金剑北一脸幸福地憧憬着离去。

齐曼回到家里,见妹妹齐婉正对着哥哥齐国抱怨: “就你一个大男子汉,小伙房都快倒了,你也不想想办法,你看张林家盖得又宽绰,又结实。”齐国说: “哪里有砖啊?咱家又没钱买。” “怎么没有?城东老城墙底下有的是,破四旧拆下来的,好多人在那捡呢。”齐国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说:“那么远,怎么往回拉啊?”齐曼说: “你们别吵了,明天是星期日,都去捡砖头,车的事我来想办法。”

砖是康公子拉回来的。康公子载着一车砖和齐曼姐妹三人得意地按着喇叭,在众人的艳羡中离开,齐曼向他甜笑着递上了一小瓶橘子汁,他拍着东风大汽车的方向盘说:“小菜一碟,放心,那个耿干事不会找我事的,我老爸是高干,他的小命我家捏得住。”

小伙房是金剑北砌起来的。电工吴阿杜拉起了一百瓦的大灯泡,金剑北领着一伙工友和泥、砌砖,干得热火朝天,齐婉蹦蹦跳跳地给大家送水递烟,在屋里做饭的齐曼隔着窗户看着金剑北熟练地码完砖,抓起一根檩条,熊腰一扭,粗壮的胳臂上举,稳稳当当地搁在了山墙上,心里喜悦地动了一下,但一想到当晚的烟茶和准备的夜宵就花掉了自己将近半个月的工资,脸上又布满了薄薄的愁云。

后来,齐曼宣布和康公子结婚了。星儿闪闪、月光皎洁、惠风和畅的夜晚,那边,大礼堂里,耿书记亲自主持婚礼,喜浪潮涌;这边,吴阿杜的宿舍里,愁云惨惨,金剑北脸憋得通红,用钢牙咬下一块半生不熟猪蹄上的一块肉,扬起脖子,灌了一口号称闷倒驴的烈性老白干,两眼通红,泪花在大眼眶里闪动着,胸膛一起一伏像拉风箱。善解人意的老大哥爱怜地看着他说: “兄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难受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不能憋着,得宣泄出来,来,哥哥给你拉首曲子,也算陪着你哭,哭完了咱们再细说。”说着,拿起了一把小提琴,弓子一抖,《小白菜,心里黄》凄苦、悲凉的曲调立刻弥漫开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随着悲凉乐曲的浸润,这个小时候被同学、村里支部书记儿子打破了鼻子也不哭的坚强汉子想起了童年家贫所受的苦难,八九岁的孩子喝完了从生产队食堂里打回的一碗照得见人的稀饭汤和一个小孩拳头大的红薯,夜晚饿得满村乱跑到处找吃的,偷偷钻到牲口槽底下,从驴嘴里抢了一把红高粱,在饲养员的追打中吞到肚子里;想起了因交不起学费,在县一中年级里学习拔尖的他,忍痛退学,在如血的残阳里,一步一回头地看着美丽的校园走在满是浮土回家乡的黄土路上;想起了那年和同村一个小伙伴征兵体检回来,只因对方有一个远方亲戚在公社当秘书穿上了新军装,被全村人敲锣打鼓欢送到村口,自己扛着犁耙,赶着一头老牛走在荒草蔓延的田间小路上的情景;想起了进厂后因自己没有背景,先被分到又脏又累的翻砂车间,而后又调到整天烟熏火燎,抡大锤、出大汗的锻工工段,女工见了都躲着走的岁月;想起为了齐曼所做的一切,泪水立刻无声地流出了眼眶,像一条冤屈的溪流细细地在脸上爬行。

吴阿杜凝重地观察着他,放下小提琴,操起了二胡,拉起了一支更加凄凉、悲苦的曲子《断肠天涯》,如泣如诉,那弓弦里奏出的不再是乐曲,仿佛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在压着嗓音抽泣。

“哇,我苦—

啊—

”金剑北像失去了幼崽的野狼一样号叫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满腹的冤屈、悲愤潮卷浪涌,泪水、鼻涕如夏季肆虐的黄河之水奔腾而来。

吴阿杜红着眼圈,滴着两行清泪继续拉着,手在发抖。

门外,兴冲冲地拿着齐曼特意暗地里送给金剑北的一大把大白兔奶糖的谭丽萍惊呆了,俏丽的脸上也挂上了泪花。

室内,金剑北渐渐平静下来,吴阿杜拧了一把热毛巾给他擦了脸,长叹了一口气说: “兄弟,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杜哥,不是啊,我们已经那个了啊。”金剑北脸红费劲地说。 “哦?”吴阿杜意外地应了一声,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金剑北心一横,看着比他大五六岁,已经结过婚的老大哥细细地讲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和细节。吴阿杜低声问道: “她是处女吗? ”金剑北摇了摇头。吴阿杜思考了半天,转到他背后,两手扶着他的双肩说: “这个女人是有点怪,扭曲的心灵,复杂的综合体,太不可思议了。我想,她一定受过什么伤害,这种伤害是刻骨铭心的。不,也许是真爱过,那种爱也一定是刻上了永不磨灭的烙印。她也许认为,那种爱一生只有一次就够了,永远记在心灵深处,以后不再有,也不再接受其他,剩下的一副空壳和皮囊,用来面对严酷的生活、命运给她带来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两人久久地沉默。门外,谭丽萍惊恐而害羞地悄悄走了,把糖放在了窗台上。

不相信命运相信奋斗。这是那晚在老大哥宿舍里金剑北立下的誓言。但在那个年代里,个人的奋斗总是不如权势的眷顾来得快。齐曼很快就调走了,到木材公司当了会计,康公子也在这干烦了,调到了商业局,去管老百姓不容易买到的自行车、缝纫机等紧缺的东西了。不久,齐曼的妹妹齐婉来上班了,没到车间,直接进了厂办当了人人都羡慕的打字员。

金剑北也奋斗到了科室,一个偶然的机会到干校培训,认识了原来的河海地委的农工部长徐波, “**”结束,徐波担任了市委书记,把金剑北调到身边当了大秘。一次跟随书记到木材公司调研,在门口欢迎的队伍里,他看到了即将进人中年的齐曼,还是齐耳短发,似乎留得更密更多了些,有意遮盖着脸上的伤痕。队伍解散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腿已经明显的跋了,走路有点儿显得地不平了。在过了几天的当年东风机械厂文艺宣传队的定期聚会上,他无意间说了几句看见齐曼的话,在魏正义和小钢炮李俊拼酒闹得正欢的空当,谭丽萍凑在他耳边告诉他,齐曼结婚后过得一点儿也不好,结婚的当天晚上,康公子发现她不是处女,就把她痛打了一次,婆婆也常常用“不正经”、“婊子”数落她。康公子常驻南方跑业务、做生意,常年不回家,据说在那边养了个二房,齐曼自己拉扯着一个闺女过活。金剑北的心里酸酸地动了一下。

再后来,企业改制,木材经营放开,凡是个体户能干的买卖,国有企业都垮了,齐曼当然也就下了岗。随着原军分区参谋长退休回到家乡长江边上,康公子和她离了婚,给她留下了两间平房和一个半大女儿。金剑北在报社当副总编的时候,东风机械厂写厂史,请他当了副主编,并具体管几个章节,其中文艺宣传队因当时在省里拿过大奖,被单独列为一章。老队友在一起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时候,谈起了齐曼,魏正义阴郁着脸说她下岗后开过馄饨馆,卖过菜,在宾馆打扫过卫生,收人总赶不上物价的日益高涨,后来回到曾经插过队的大军寨种地去了,承包扫帚岗时和“老杧牛”的儿子“二杧牛” 一同找他做过公正。围绕着人间、命运、机遇、捉弄、无奈,大家唏嘘了一番,使大家在聚会结束时心情都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