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人世间发生什么,照旧是玉兔东升、金乌西坠,日子在一天接一天过 着,时光在人们经意与不经意间流逝,不过是每个人的每天的感受不同罢了。 转眼间绿叶变黄,秋风乍起,国庆节到了,今年是新中国半个世纪的大庆,中 央专门发了文件,搞得很隆重,地方自然要讲政治,跟上中央的步伐。全市的 宣传庆祝活动由市委宣传部负责,不用柳枫操心。按照请示东方书记的结果, 在国庆节前市委、政府机关联合搞一台歌颂祖国的歌咏大会,要求每个领导都 要上台,节目单排好之后,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按办公厅孙乃夫孙老夫子形象的话说,办公厅的人任务之一就是想事、派事,督促下面干事,检査干事的质量,总结干事的经验。市委开展的某些活动基本都是办公厅参谋出来的,对过程、结果一目了然,根本就没有什么新鲜感和惊奇感。但现在的柳枫对今天下午歌咏大会却充满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和兴奋,因为他要和王嫣然市长同台演出。

随着中央干部制度新政的推行,各地的下派干部和交流干部越来越多,河 海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在闹市区一个幽静的地方盖起了一座四层宿舍楼,专供 裸官们居住,一层是司机秘书值班休息的地方,二、三、四层都是三室一厅的 住宅。第二层一般都是一把手居住,占两个单元,以上就是常委和副市长们, 柳枫升了常委后住三楼,对门一直闲着,王嫣然来了之后就和他住了邻居,尽 管住得很近,但因工作性质不同,很少碰面。半个月以前的一天傍晚,柳枫陪 同东方书记从县里回来,一弯新月刚升起来,二人的车开到市委常委住的宿舍楼下,听到一支甜美的歌曲《再唱浏阳河》从三楼的阳台上飘出,透过窗前梧 桐树的疏枝密叶撒向夜空。开始东方晨以为是在放音响,抬头一看是王嫣然 —边洗衣服一边在唱,对着柳枫赞赏地说:“想不到嫣然同志的嗓音这么好 啊,庆祝国庆50周年的时候我们机关搞个歌咏会,你俩可以搞个二重唱啊。” 不知这个话被谁传了出去,编排节目的人就列上了,不过涉及市领导,只写了 他俩二重唱,括弧里说歌曲自定。一个星期以前,二人偶然在迎宾馆的会议室 相遇,王嫣然说:“柳秘,迎国庆50周年的机关歌咏会上我们俩还有节目呢, 何时彩排一下啊。”柳枫说:“看你的空吧。”王嫣然想了想说:“今晚上 吧,你到宿舍找我。”东方晨凑过来说:“河海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从众心理 很强,什么事领导一带头就好办,你们也别总唱战斗力很强的革命歌曲,能表 现人们美好生活和美好向往的更能聚人气。”王嫣然点头称是,便急匆匆地跟 着一个局长到餐厅陪省里的客人了。东方书记说:“这小女子不简单啊,她搞 的‘周末大讲堂’还真让我们的河海宾馆高客盈门了,我看了一下财政局的报 表,专项资金来得不少,可惜不能随便用。”

民间的所谓9月秋风凉指的是后半夜到早晨这一段,其余的时间温度还是 不低的。傍晚,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的柳枧在机关吃完饭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 上大裤衩和宽松的体恤衫、拖鞋坐在办公厅配发的摇椅上拿着遥控器准备看新 闻联播,想到一会儿要到王嫣然那里去练歌,就又站起来吹干了头发,换上了 藏蓝色的西装裤和半截袖的白衬衫,还把皮鞋擦了擦。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了两 个人的高跟鞋声,随着开关门的声音,一个下楼了。柳枫想,对方怎么也得清 洁一下,等了半个小时后拿起内线电话说:“王市长,你回来了? ”对方咯咯 笑着说:“大秘书长,不回来怎么接你的电话,来吧。”柳枫立刻大骂自己愚 蠢,出门、进门到了女市长的宿舍,原来他想洗过澡的她一定是一袭长纱裙, 乌黑的长发披肩。但见到是一身短打扮,纯黑色的运动裤衩和雪白的运动衫, 脚下蹬着一双法国的伊布运动鞋,显然是刚从跑步机上下来,腰细腿长,露出 的地方都是髙贵的象牙白,闪着晶莹的光,外表盈弱的她实际上肌肉很丰满, 没有一点赘肉,看着全身都紧梆梆的,胸部没有波涛,从紧绷的运动衫看,应 该属于那种挺拔、盈手可握的鸽蛋乳,鸡心领的开口处露出浅浅的乳沟,全身 有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卸去了市长盔甲的王嫣然倒是很随便,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柳秘,怎么打扮和新郎官似的,我一个40岁的女人你用得着这样客气吗?又不是在会议 室。”柳枫有些尴尬地说:“市长的身体真好啊,不愧是将门之后啊。”王嫣 然有些黯然地说:“可惜啊,将军已乘黄鹤去,西山空余将军府啊,连将军之 女也飞到河海了。”柳枫连忙说“对不起”,王嫣然说:“没什么的,人哪有 长生不老的,我从小在军营长大,从小就和男孩子一样上树爬墙,最爱穿的是 士兵的短打扮。其实,人的一生,壮怀激烈也好,缠绵悱恻也好,最终的结果 都是一样的,关键是把上帝和命运交给自己的事做好,尽量把自己的生命在有 限的空间里挥洒得自由一些。听说老兄是有名的男高音啊,我可是跟着你瞎唱 啊。”她突然改了称呼。

柳枫说:“市长客气了,我也没经过专业训练的,重在参与吧。”说着就 把拿来的伴奏带往电视机下面的功放机里放。王嫣然拦住他说:“别糟蹋咱们 的嗓子了,来,到这屋来。”随手推开了最里面一间卧室的门,柳枫看了一眼 就惊呆了。四面墙上都铺满了吸音和隔音材料,双层玻璃窗户上除了窗帘以外 还装着推拉式隔音板,一套具有干净明快个性别出心裁造型的美国“麦克莱文 森”高级音响摆在房间的一角,纯白的电线联结着六个外形高贵典雅、风格自 成一派、声音品质细腻的丹麦“贵丰”公司生产的音箱。碟片盒子里整齐插着 一摞萨克斯名曲,那些碟片的手感和质感都很强烈,显然许多是从国外直接进 口的。四周是蓝鸟牌象牙白的半人高的书橱,上面摆满了马蹄莲、勿忘我、芍 药、蝴蝶兰、紫薇各种各样的花,摆放得很艺术,有点儿像日本插花的工艺。 公家统一配备的摇椅放在了屋子的中间,上面叠着一个纯棉雪白的毛巾被,旁 边是一个精巧的茶几和一个鹅黄色的软墩,估计是主人平时随便用脚把它移来 移去的。柳枫明白了,女市长的夜晚大部分是在这里渡过的,怪不得自己有时 在深夜的朦胧中能听到似有似无的音乐声,很可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说破孤独女人的孤独是不礼貌的,寂寞也是一个人的狂欢。“想不到嫣然 市长还是个音乐发烧友啊,”柳枫一面翻着碟片,一边搜寻着脑子里的英语单 词辨认着上面的曲目说:“还有我有一段情、回娘家这样的曲子啊,你这出生 于豪门的千金还听乡村小酒馆的音乐? ”王嫣然说:“什么豪门千金啊,我那 老爸是管试验枪炮的,老妈也是机械部兵工司的,他们俩整天不是钻山沟,就 是到戈壁,我跟着他们转了好几个省,上了中学才在北京安定下来,一直跟着 我们湖南老家来的保姆生活,一年能跟他们见两次面就不错了,后来保姆老了回到了我们洞庭湖畔的老家,我特想她,大学毕业后就报名分配到那去了,在我们县的工业局、计划局干了好几年呢。老爸、老妈岁数大了,跑不动了,回到了总部机关,我才调到了北京的。” “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怪不得你 对跑资金项目如此精通,是上下贯通啊。”联系到王嫣然的工作经历,柳枫赞叹道。

王嫣然得意地笑了一下说:“你以为呢。”随手把柳枫手里的《回家》插入了播放器,自己坐在了软墩上,把摇椅让给了柳枫。世界顶级品牌的音响果然不同寻常,以高保真的品质把美国凯丽金悠扬的演奏和顺子的唱词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离开了我,没有你的电话,没有一封信,我每天晚上在这里,哪里也不想去……”也许词太那个了,柳枫觉得两人 听着不合适,就说:“外国人和我们中国的文化基础不同,青少年时代在外求 学回家是甜蜜的,成年之后回家就有些沉重,总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感觉。”王嫣然说:“你说的是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吧。我倒没这个感觉,记得清代的一个什么进士说——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势力,自己也是百姓。什么事看得洒脱一点就好了,活出真的自我来。”柳枫说:“这就是大城市官宦之女和我们这些小城镇出身的人的区别啊。”他随意浏览着她的书架说,“嫣然市长读书不少啊。”王嫣然神色有些黯然地说:“孤身一人在外,回不了家只得以书为伴侣啊。不过,读书也不错的,宋代的学者尤袤不是曾经说过‘饥,读书以当肉,寒,读书以当裘。孤寂读书以当朋友,幽忧以当金石琴瑟’。”她停了一下, 望着窗外静寂的梧桐树和初升的月光造成的太过温馨的环境说,“其实,读书 与心境是有很大关系的,我在沿海那个城市工作的时候主管教育,想根据当时的政策环境和中央的投资政策搞一座大学城,上面也沟通好了,只要给我一块地,其余全部由国家支持,但是,和我分管同一工作的副书记不同意,市长也不支持,那也是国庆节前夕,我住的是海边别墅,月光比这里还明亮,碰巧我读了林清玄的《温一壶月光下酒》,一向自以为坚强的我也被那壶月光打动 了,竟然泪流满面,顷刻间觉得自己很是向往那种‘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衰烟 雨任平生’的迷人境界。呵呵,那也是一时的情绪吧,时光如诗,随着光阴的 流逝,许多美好不美好的往事都被岁月轻轻掩埋。因为人生的选择,生活环境 的特殊,豆蔻年华悄悄离去,孤独之中,书便成为不弃不离的伴侣,有陶醉,也有苍凉。”

柳枫也被她温情的一面所打动,坦诚地说:“也是书让我们终于明白, 这个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满足我们追求的全部,所以,残缺,比如断臂的维纳 斯女神便被我们所敬仰,因为它构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说到这儿,想 到了河海的班子配置和王嫣然来后的几板斧对河海人的好处,便又说,“至今 为止,对我影响最大的,主要有三本书,理査德·尼克松的《领袖们》、马基 雅维里的《君主论》、孔夫子的《论语》。曾经身为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尼克松,掩饰不住对同属杰出领袖人物的溢美,落笔便写道‘他们影响了世界的进程——叱咤风云的领袖人物。在伟大领袖人物的脚步声中,我们听到历史隆隆的惊雷’。”

王嫣然对他的观点表示认同,她说:“并不只是这些领袖们的戏剧性事 件,而是他们的重要性——他们的影响才引起人们对这些领袖的作用有那么大 的兴趣。当戏剧的最后一幕结束时,观众从剧院鱼贯而出,回到家中又开始他 们的正常生活。然而,当一位领袖人物的政治生涯的帷幕下落时,观众的这种 正常生活就发生了变化,历史的进程也许就有了深刻的变更。”她的情绪被柳 枫调动起来了,脸上很是阳光起来,说,“我们虽然做不了领袖人物,既然主 政一方,就要做好每一件事,给当地人民以富裕,让大家精神愉悦,包括下周 的歌咏大会,来,我们还是练歌吧。”

柳枫没说话,指了指窗外,月挂中天,满地银辉,时间太晚了,两个人只 草草地哼了几句,初步定为对唱《浏阳河》,王嫣然还提出,自己好长时间没 练了,先要柳枫唱一首独唱,自己做伴音试试。

柳枫今日的忐忑不安就来自于此。他用座机给王嫣然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 话,没人接,打手机,只听铃声响,还是没人接。想给她的秘书打,又觉得失 身份,让下边的人打,觉得不合适,便用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写了几个歌 名,对方只回了一个字“成”。

下午3点,歌咏大会准时在迎宾馆大餐厅开幕,按照东方晨的建议,没用 大舞台,只是在中间搭建了一个小小的T型台,让大家围坐在一起,体现领导与 群众平等与和谐参与。总指挥是已提拔为市委副秘书长的孙乃夫,这位前解放 军少校把部队的管理方式移植了过来,按系统把两办、政法、宣传、组织等部门列成了方阵,次序是先合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中间是各个方阵 分别合唱,最后是市委、政府领导演唱。看到节目单,人们最感兴趣、最期冀 的是王嫣然和柳枫的二重唱,因为人们私下里早就把他们称为“老金童玉女” 了。柳枫歌唱得好大家早有领教,领略优雅、美丽的女市长的歌喉是所有在场 人员心中最热切的盼望,从节目一开始,人们就四处张望着寻觅,就是不见他 俩的踪影。

当主持人宣布“下面由王嫣然市长和柳枫秘书长联袂演唱歌曲”时,全场 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只见柳枫着藏蓝色西装裤、雪白的短袖衬衫,扎着红领带 从音响室旁边一块天蓝色的幕布后健步走出,拿着麦克登上了小舞台,尽显英 俊、潇洒、儒雅。主持人的第一支歌《最美的歌唱给妈妈》,语毕,未见王嫣 然的身影,背景音响起来,柳枫也并没有动作,从幕布后面却传来如青藏高原 上的云雀婉转的女声:“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柳枫才用如万 里无云的宽厚的男高音接着唱:“妈妈呀妈妈,亲爱的妈妈,是你含辛茹苦把 我养大,是你领我走上光明的人生路啊,是你叫我长大要听党的话。”开始人 们以为那女声是音响放出来的,后来当柳极降低声调唱“呀拉索,索呀拉索” 时,那个女高音的伴唱又响了起来,人们猜测是王嫣然。果然,在柳枫接着往 下唱的时候,略施淡妆、穿一件体现淑女气质歌莉娅风格的收腰淡色连衣裙的 女市长出现了,左手拿麦克,右手向人们优雅轻挥着款款走上舞台,向大家鞠 了一个躬,和柳枫站在一起唱完了最后一段伴唱,人们单独给了她一次掌声。 随着是二人对唱的《浏阳河》男声,高亢嘹亮,充满**;女声,甜美,细 腻,饱含深情。背着尼康相机忙着找角度的金剑北从取景框里看着他俩,一个 英俊儒雅,一个端庄优雅。不由得在内心里赞叹道“真是绝配啊”,暗下决心 要帮柳老弟这个忙。

在一阵又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中,二人又连续演唱了三首歌,孙少校是懂 得一点演唱艺术和规矩的,一般的歌手在台上不能超过五首歌,况且又是市委 领导,在他俩唱道“鲜花向着那蜜蜂开”最后一个音符时,他坚决地压下了 在场观众的掌声。柳枫和王嫣然在人们依恋的目光中下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上。歌咏大会最后是东方晨书记上场,演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三 套车》,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也韵味悠长,把人们带到了那油画般遥远的 地方。

歌咏联欢会结束后,已到了9月30日下午的5点多钟,秋日的夕阳和煦, 微风轻拂。东方书记趁着天光回老家休假去了,明天市委值班的是柳极,政府 那边是王嫣然。当他们最后走出迎宾馆寻找自己的车时,一辆丰田大吉普开了 过来,金剑北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说:“二位领导,我带你们去金角湖野餐如 何? ”二人对望了一眼,欣然同意。

王嫣然提倡的原生态旅游还真是火了,湖区人口处,两个近万平方米的停车场,一边停满了来自各地的各式各样的轿车和旅游大轿车,一边是当地农民按照湖区管委会的要求制作的轿子,马车、牛车、毛驴车,其中还有本世纪初洋人带人中国的四轮马车。轿子更是五花八门,有2人抬的驮轿、快轿,4人抬的小轿、花轿,8人抬的绿呢官轿,甚至还有少数的36人抬的皇帝坐的大轿。旁边还有租衣服的,有不同朝代的官员制式官服、乌纱帽和顶戴花翎,有民间的书生长衫,旧时三块瓦的文人博士帽、武将的盔缨、皇帝的全套行头和皇后的凤冠霞帔,欧洲绅士的燕尾服、礼帽和文明棍。充当轿夫和车老板子的农民一律是短打扮。丽萍那个很有点文化的舅舅欧阳俊领着一帮人打着竹板做宣传:

打竹板,走向前,

欢迎客官来湖边,

这个湖,有来头,

面积大,.年代久,

当年黄帝战蚩尤,

斗在云里翻筋斗,

黄帝一记铁砂掌,

打得蚩尤往下溜,

金角触地河海州,

天崩地裂一声响,

劈开了一片水,

竖起了一座山。

山叫金角岭,

水是金角湖。

白驹过隙走得快,

往事越千年,

世间朝廷多更替,

和这里都无关,

水还是那片水,

山还是那座山,

生态又自然。

树长青草常绿鱼儿味道鲜,

全是无污染。

空气都比别处甜,

渔夫村姑来摇船,

一湖碧水天连天,

要在里面转一圈,

保证多活一百年。

他们在汽车停车场说完这一段以后,又来到了马车、轿子的聚集地继续:

哎哎,要进湖有说道,

这个地方太古老,

不让汽车叫,

怕你吓跑了鱼,

怕你污染了水,

还怕你压坏了路边草,

更怕你惊动了哪对鸳鸯鸟。

有马牛车也有轿,

就看你有啥爱好,

还要看你对家人的爱,

更要看你对老人的孝。

爱孩子,你让他坐上马车牛车毛驴车,

保证他一路都欢笑。

爱夫人,你让她坐上耿轿和花轿,

回家保证她把你伺候得更周到。

敬老人,你让他坐坐官轿皇帝轿,

养育之情比天大,

父母说老就变老,

该尽孝时就尽孝。

欧阳俊的这段快板书有内涵有韵味,还很煽情,弄得那些带妻子、老人、 孩子来旅游的中年男子哗哗往外掏钞票。那边,一个打扮得像小花蝴蝶似地小 姑娘从一辆豪华的宝马车里跑出来,指着那个36人抬的皇帝大轿子奶声稚气地 说:“爸爸,我要叫爷爷当一回皇帝,我要当格格。”大款风范的开车中年男 人看着年轻的妻子扶着须发皆白的老人连连答应,从精致的真皮包里点出了十 几张百元大钞。轿子的主人赶紧给欧阳俊奉上了一杯香茶,把一张百元钞塞到 了他中山装的上兜里。

看到这个场面,王嫣然喜上眉梢,说:“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柳枫说:“都是市长决策正确啊。”金剑北把嘴里的烟抽了最后一口,一扬手,划出一个弧形,准确地扔到了三四米远的垃圾箱里说:“这他妈的清宫戏 真有影响力啊。”快步走到马车场,从一个车老板手里接过一把戴红缨的长鞭,赶出了一辆两匹马拉的胶轮大车,招呼二人坐好,手腕轻抖,在梢马头上 凌空甩出了一个清脆的鞭花,上了红砖铺地、湖沙灌缝的环湖大道,马蹄得 得,车轮滚滚,路旁的野花野草在微风中摇曳。金剑北连甩了两个大鞭花,口 里喊着“驾”,王嫣然赞道:“金总还真有车老板子的派头啊。”金剑北没理 她,放开嗓门唱道:“长鞭呀那个一呀甩哎,嗅嘎响哎,赶起了那个大车出了 庄哎嗨嚶,劈开重重雾,翻过道道梁,要问大车哪里去哎,沿社会主义大道奔 前方哎——”声音粗犷、嘹亮,极富原野韵味。来到湖岸,把梢马卸下,拴到 另一棵树上,在一个简易码头上和一个船夫嘀咕了几句,便接过了橹和篙,一 点湖岸,小船轻巧驶人水中,王嫣然也拿起旁边的一叶桨帮着划了起来,也许 是受刚才歌咏会的情绪感染或是触景生情,轻轻地哼起了 “让我们**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金剑北单手摇橹,一边从他那百宝囊摄影包里找钓鱼的 工具一边说:“尊敬的大市长,这里是野湖啊,可不适宜唱你们北京北海公园 的儿歌,来。”他三两下就把折叠鱼竿安装完毕,递给王嫣然,自己则鼓捣出了一个小鱼网,把摇橹的活给了柳枫。夕阳西下,渔舟唱晚,金色的余晖映 照着湖面,晚风轻拂,湖水**起圈圈涟漪,柳枫脱掉米黄色的夹克衫,露出只 穿一件白背心的结实肌肉,在船头上扎开马步,摇橹开船。王嫣然有些心动地 看着他那有型有款的身架说:“柳秘书长的皮肤要是在有点深色,可真像渔夫 了。”柳枫把船摇人一条有芦苇和蒲草组成的航道,说:“现在就是啊。“随 口唱起了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下了千张网,船 儿满浆鱼满仓。”他随唱随对二位说,“你们可别辜负了我的歌声啊。”金剑 北说:“你就请好吧。”随着利索的撒网收网,三条大鲤鱼被他网了上来,王 嫣然也钓上了两条鲫鱼,哼着家乡的《洞庭渔歌》再次把吊钩甩向了远方。

三人玩得很忘情,也很忙碌,在小木船上不时对望几眼,当王嫣然看到柳 枧摇橹出了满头大汗时,从小提包里掏出手帕纸给他擦拭时,成熟、健美,柔 情、娇美的两张脸在那样近的距离中同时出现在霞光里,金剑北看着,认为在 这迷人的黄昏,在这静谧的晚霞中,那是整个湖中最绝美的风景,想起市委那 帮人说的话,心里暗道:“什么他妈的金童玉女,简直就是桃花岛上的神雕侠 侣。”他几次想拿起照相机,照片的题目都想好了,叫《**舟的恋人》。但鉴于对方两人的身份和处境,几次又放下了。就是这样,机瞥的柳枫还是发现了他的企图,忙说:“老金,不可。”倒是王嫣然很是坦然,说:“同志在一起照张相怕什么,人生要对得起每一段美好的时光,你这大秀才还满封建的啊,白在北京读大学了啊。”说着,挽起了柳枫的一只胳膊,随后还让柳枫换位操 机,和金剑北也照了一张,最后调好了自动快门,三人照了个合影。

船到湖中的一个小岛,金剑北麻利地拴好船,拾阶而上,用高粱秸秆围成 的一个农家小院,三间茅草房,房后是一大片举着红火炬的高粱,吐着胭脂红 须的老玉米,弯着腰的沉甸甸的谷穗,院里是一畦畦生机盎然的青菜,唯一的 —块空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周有几棵夹竹桃和几盆九月菊,红黄相间,很 是亮堂,上面是一架结着硕果的大小葡萄,籽粒饱满,紫色玫瑰香,白色的马 奶子,丰润欲滴。一条小黄狗“汪汪”叫着跑了出来,看到金剑北友好摇了摇 尾巴,叼住了他的裤腿表示亲昵,显然是熟客。

—个蜂腰上围着蓝格土布围裙干净利索的农家大嫂迎了出来,嘴里喊着: “金大哥来了啊。”顺手接过了金剑北手中的鱼说,“这两位是?”金剑北 说:“朋友。”随即说,“又麻烦你了,今天来人多吗?”对方说:“来了十几拨呢。”随说着,麻利地搬来了一个小圆桌,几把小藤椅,沏了一壶茶,到 菜园转了一小圈,只听见厨房里一阵刀声,一会儿的工夫四样时令蔬菜和一个酒壶和三个酒杯就上了桌,挺身又伸手从葡萄架上剪下了两串葡萄,一串玫瑰香,一串巨峰,讨好地对王嫣然说,“妹子,吃吧,看见你就像画上的人下来了。”搬来了一个烧着木炭的小红泥炉说,“鲤鱼烤着吃,鲫鱼我给你们炖汤 贴新玉米面饼子吧。”

王嫣然看着这个农家饭店的女老板,很是欣赏,便问道:“大嫂,你一天 收入不少吧? ”“是不错,旺季一天能赚三几百元吧,不比你们上班的差。” 她有些得意地回答。王嫣然问:“那你交多少税呢? ”女老板有些惊讶地说:

“交税?自己的地方,自己的菜,自己的力气,交哪门子税啊。”一扭身进了 厨房,王嫣然微微皱了皱眉。

金剑北从他的百宝囊里拿出了一瓶老白干和一瓶法国原产地的红酒,就着 红红的炭火在竹签上来回翻着烤鱼,阵阵香气逐渐弥漫着小院,引得小黄狗探 头探脑。快到中秋的圆月从湖面上升起来了,月亮出来亮汪汪,挂在波光粼粼 的水上,很是明亮鲜活。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蓝天上,若有若无的 繁星快乐的眨着眼睛,远处,渔火点点,小岛上,新粮的清香、淡淡的花香、 烤鱼的浓香互相交织,再加上月光下的绿色,柳枫很是陶醉,拿起酒壶说: “我来借用诗仙的佳作吧,花间一壶酒,共饮皆是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六 人啊。”“好,”金剑北击节赞道,“借用的好啊,三,就是吉利,一生道, 二生天,三升万物啊。六,更好,六六大顺啊。来,干杯,祝愿二位领导, 不,老弟、小妹吧,生活事业顺顺当当,走向幸福的彼岸。”守着王嫣然,他 第一次在酒桌上没说痞子话,文雅了许多。

王嫣然用手托着红酒和他俩碰了一下杯,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良辰美景 奈何天啊。”

柳枫立刻想到了《牡丹亭》,说:“此情此景在眼前,并非断壁残垣,更 并非在他院啊。”

王嫣然说:“他院欣欣向荣,这院是断壁残垣啊。”

金剑北有些愣神,柳枫已猜到了她的所指,但未说破。

看着他俩的神情,王嫣然露出了军人后代的直率说:“生态文明的最后 指向不是经济效益,但河海最需要的是造血型的财政收入,在全省,我们是最少的,至今未突破5亿,而有的市早就达到了百亿。柳秘书长,你整天和东方书记在一起,他的思路你比我清楚。金角湖确实很红火,但也确实是富民不强 市,通过‘周末大讲堂’各种项目资金确实比以前多了,但是都是专项的,绝 大部分流向了农村,流向医疗卫生的虽然改善了条件,但不纳税啊。而我们的 城市基础建设,尤其是环绕南半城的龙阳河治理是需要地方投资的,实现财政 收入的增长,需要的是造血的企业,而我们的财政收人仅占省里的百分之二 啊。我夜里做梦都想到有两个高人来河海办了几个大企业,一年给几个亿的 税,有时甚至想,谁能给我办个交大税收的企业,嫁给他都行;当然,如果我 成了单身的话。”

“真的? ”金剑北含笑睁大了眼睛。

柳枫深深为市长的强烈责任感所感动,默默为她斟满酒杯,真诚敬了一杯,两人碰杯的时候,他感到她的手是热的,而且微微发抖。

金剑北自己抓过喝茶的大玻璃杯,满满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重重地墩在了小圆桌上,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