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对于黄凌璞来说,除了那两个原本就不怎么过来的孙子被杀了之外,其他的生活也没太大的变化——当然身体机能的衰退是必然趋势,不可阻挡。老黄从没那种向天再借500年的想法,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而已,相对于仇敌或者好友来说,自己算是命长的了,唯一让他心口堵的就是眼看着黄家的产业后继无人了。
但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此刻,黄凌璞在跑步机上慢跑。在他的周围,除了两位穿着白大褂一高一矮的医生,还有3名全副武装的保镖分散在房间角落,冷漠地看着他们。
状如水下呼吸管的装置衔在他的嘴里,与两根长长的软管连在一起。他的鼻子被夹子钳住。像极了潜水员的打扮,只是那一身皱巴巴的肌肉倒人胃口。
**着没有什么肌肉的胸膛,黄凌璞皱巴巴的皮肤像一张起皱了的宣纸。十二根导线用胶带贴在胸口,另一端接入心电图监视仪。一只手的食指底部夹着一台小仪器,其中也引出一根导线。他汗流浃背,面无人色。
“感觉怎么样?”那位头发灰白的高个子医生问道。
黄凌璞没法开口,但颤颤巍巍地竖起了两只大拇指。
“记住,你前面有一个紧急按钮,受不了就摁下去。”医生轻声嘱咐。
黄凌璞继续慢跑。
高个子医生低头看看手表,转过身,对他身边那位脸色灰败、神情忧郁的同事说,“我认为他发挥出最大的运动能力了,他已经超过了需要的呼吸交换率,也没有局部缺血的征兆。从这方面看,老人的身体非常强壮。很好,今天剩下的时间可以让他休息了,明天在开始新的治疗方案吧。”
脸色灰败的医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这还是今天的第一次。
一位穿着丝绸上衣与休闲裤、高鼻深目的中年男性从轻轻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的保镖手扶着枪柄侧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冷漠地站在原地。
“丰医生,还有多久。”中年男人走到高个子医生身边,轻声发问。他先是望了一眼那位矮胖子,眼神漠然。矮胖子医生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微微打了个哆嗦。
“现在就可以了。”高个子医生点点头,瘦削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冷漠,似乎对身边这个矮胖的同事一副害怕的表情十分不耻。
黄凌璞按下跑步机的停止键,渐渐放缓步伐。那名中年男性走到他身材,待黄凌璞停止下来之后打算伸手相扶,但那位高个子医生将男人挤开,自己快速地将黄凌璞身上的导线与其他小仪器一样样摘取下来,低声嘱咐老人应该注意的事项。黄凌璞大口喘着气,满脸笑意地摆摆手,顺手接过医生递过来的T恤套上。
“老爷子,你有一个电话,这个。”中年男性见黄凌璞甩着双臂朝门口走去,便赶紧跟上去,递上一台黑色的老款数字模拟机。
黄凌璞接过手机,先是清了清嗓子。两名保镖十分默契地朝前一步,将那两位跟在后面的医生隔开。
他走出门口,站在台阶边沿将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段时间之后,“谁也不愿意计划受到破坏,尤其是你。”
他又听着对方的说话,“不,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会与他说明白,你就按他的指示行事。”
挂掉电话,黄凌璞静静地在夜色笼罩的院子里站了几秒钟。夜风凉爽,那位中年男性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黄凌璞的身上。他的动作轻柔,但也惊醒了正在思考的黄凌璞,老人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位医生,点点头,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步离去。
“冯医生,你说,他还有多久?”
待他们走出视线,矮胖子与高个子医生方才转回室内,两人埋头收拾完带来的医疗器械。矮胖子视线瞄了瞄左右,见不到一个人影,便低声向高个子发问。
高个子低着头整理自己硕大的背包,没有搭理他的同事。矮胖子讨了个没趣,但他却也不敢在这里发火,只能是咕咕哝哝地整理好自己的包裹,先行一步走到门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塞进嘴里。他刚想点燃,便被高个子医生将他的烟扯掉揉碎。
“你会因为你的碎嘴而死掉。”
“丰医生,你这样说,我就有意见了,这黄老先生,可是我向他推荐的你。”矮胖子推推脸上的眼镜,迈腿跟上丰医生,言语间愤愤不平。
庄园内到处都是树木,后院的人工湖畔灯光昏黄,岸边的几条长椅上栖息着几只鸟儿,见到有人从小径上走来,那几只鸟丝毫不惧,仍旧蹲在长椅的靠背上一动不动。
“我这样子说吧,老人家九十多岁了,身体各方面机能下降这属于自然现象。你要治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没事了,就没事了。至于说正常死亡,我看近几年不会,身体数据的指标非常完美。”
丰医生个高腿长,迈步很快,那位矮胖医生几乎是一溜小跑才能跟上。他刚想说话,便被丰医生伸手在他的隔壁上狠狠用力一掐。矮胖子也是个聪明人,见状赶紧闭嘴,只是那只被掐过的手疼得他直呲牙咧嘴。
那位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像鬼魅般从小径旁边的道路旁闪出来,身上的丝绸上衣在灯光下闪着光芒。他对着高个子医生点点头,“丰医生,老爷子说邀请你们在这里吃了晚餐才走。”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想要他们留下的热忱。
福至心灵的矮胖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丰医生。丰医生朝前走了半步,微微弯腰,摇摇头,“不用了钱先生,我们都有家有口的,得回家吃饭才行。您放心,老爷子身体很棒,只是需要按时服用我开的那些药就行了,这药对他的身体有好处。况且如果需要,您随时让人打电话就好了。”
“那您请。我会让人送你们从后院离开。司机在门口等着两位。”中年男人钱立中点点头,伸手相送。
直到两人走出后门,那名矮胖子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冲丰医生举举大拇指。
“怎么了?”丰医生明知故问。
“你刚才的话说得。唉,告诉他我们是有家有口的,不敢乱说话乱来的人。他才放心吧?”
“你知道就好,劳医生,我们不但要救人,也要救自己啊。”丰医生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长吁一口气。
这样的天气,该下雨就下啊,为什么要憋得这么难受呢?
在他们身后,后院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在离院墙左侧十几米的一堆乱石后,一位狙击手趴在步枪后,缓缓地移动枪管,瞄准镜里的十字架定在高个子医生的后脑勺上几秒之后,又缓缓移动到矮个子医生的后背,直到那台送行的越野车驶到了路边。
……
远在几十公里之外的黄彦军的宅子内,周易匆匆忙忙地走进书房。书房里烟雾缭绕,黄彦军面前的巨大烟灰缸内塞满了烟蒂,只是他现在仍旧坐在宽大的办公室后面吞云吐雾。
“黄总。”
“你坐。”黄彦军掐灭手中的香烟,抬抬手,示意周易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然后伸个懒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抬腿坐了上去。
“你最近怎么心不在焉?难道我孩子的事情影响到了你?”
一开口便像天雷滚滚,黄彦军坐在办公桌上,俯视着周易,那副平常云淡风轻的模样变成了现在吃人的老虎般凶猛。
“我小儿子的安全,你搞不定。小报的记者随意报道,你搞不定。渠道上的事情,你搞不定。那你说,我要你干什么?难道因为你与我一起长大,我就得忍着你一辈子?”
深谙黄彦军性格的周易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黄彦军一旦说了出来,自己便算是安全无事了。他摇摇头,愧疚地抬头看着自己的老板,“彦军,两位少爷的事情,很对不起。我拿他们没办法,虽然我也很想管住他们,可是我毕竟不姓黄,而且,我自己也无儿无女,便有时候放纵了他们一些。只是我的不是,如果彦军觉得无法消气,我马上就会在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除了这种生生死死,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黄彦军更加生气,眼神像食人的野兽。但很快便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拍了拍周易的肩膀。
“你啊,还是与小时候一样,反正我让你不爽,你就给我找点小麻烦。”
“今天的不算,我本来就打算干掉那个女警察,最终的线索会指向姓杨的胖子。可是,那个傻逼领卡不争气,安排的竟然是毒虫。”周易大大方方地盯着黄彦军的眼神,他说的也是自己的心里话,毕竟无论如何,黄彦军在他心里无人可比。
“你难道不知道杀那个女人的后果?”黄彦军的声音又提高了。
“杀连云伟与整个女人,都会有后果,无非是我们怎么样善后而已。”周易顿了顿,“田老板与连云伟见了面,但我们却无法知道他们俩究竟聊了什么。既然不能碰田桂华,因为碰了田桂华,赵炳光肯定就会为了自保做出一些让我们不好收尾的事情来。但他们这边,却有一个很好的契机,就是赵炳光的花瓶老婆安琪,只要好好利用这个女人,让赵炳光与田家起了隔阂,我们就好收拾残局了。”
“老田已经碰不到了。”黄彦军突然低声叹息,“还有一支武装组织也在找我们麻烦呢,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打哪里冒出来的,我曾经都怀疑过于田桂华有关,可不至于啊,老田才从我这里离开,就算是为了自保与连云伟见面,莫非他以为之后的爆炸案是我安排人做的?”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彦军。”周易皱皱眉,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下颚处想了想,“假设田桂华以为是我们,那么我们就将他朝对面逼了一步。我们的事情,田桂华是一清二楚的,这让我们与田桂华反目,受益者会是谁呢?没有受益者啊——那些小鱼小虾之类的,没有这么大手笔。”
“姜洪波。”
黄彦军突然从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