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整顿了两天后, 信息网初步做出了第一张名单。

孔宥延也开始催着让她接触这些名单上的人了。

在她回宫以前,孔宥延与丹桑就用单独面谈的方式开始甄别和游说朝中的官员以及民间的大人物了。

每次都会选定一批人物,下令让他们进宫去, 然后在一个废弃不用的宫殿内挨个进行面谈,以劝服那些摇摆不定以及完全敌视丹桑的人。

简臻很快拟定了第一次的甄别名单。

这份名单被一路送到了宫内,经由孔宥延的同意以后,便选定了时间始让这些人入宫来了。

名单上的人都被安置在了宫殿宽敞的大厅内,而简臻则被引入了宫殿之后的一间小巧的屋内。

尽管屋子不大, 装饰也相当简洁, 但里面的陈设均是上等,看得出皇家威严, 在屋子中间放着一张书案, 隔绝开了甄别者与被甄别的对象。

而简臻则被安置在了甄别者身后, 由一道帘子隔绝, 外人只能看到其后隐隐约约的身影。

甄别面谈很快开始了。

每次都会先让丹桑的信徒与孔宥延的人进行例行讯问, 如果有异议,再由简臻出面。

她在帘子后听了很久,默默地对照着自己扣下来的反抗者的名单, 思考着要从哪里开始突破, 这么参与了几次之后, 她终于迎来了机会。

她盯上了一个朝中的老顽固——龚宇。

这人是个完完全全的反对者, 从没有掩盖过自己的想法, 还曾经多次上书劝诫孔宥延要与丹桑划清界限, 见自己的劝诫全无效果, 态度便愈发不好了, 上书陈词中不乏各种隐晦的辱骂。

后来他在折子里越骂越难听了,就被人们截下来。

然而龚宇是朝中有名的言臣, 眼光犀利,帮着皇帝纠正了不少次决策,因而孔宥延也不好动他。

简臻便将他排进了甄别的名单里。

正当她坐在帘后等着下一个待甄别的人时,龚宇就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

红袍的信徒与宫人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拦着。

“龚尚书,现在还不到您呢!”

龚宇一把挥开他们的阻拦,大声叫骂道:“我管你轮到没轮到!好啊,现在开始甄别老夫了是吧!?我告诉你们,我在家里唯一供着的就是孔夫子!我才不管你们是什么丹桑青桑,通通不要在我这里现眼!”

简臻相当满意,在帘子不禁后勾起了唇。

这可真是个极其安全的突围人选。

她拉了拉铃,示意自己要单独和龚宇谈话,那些丹桑信徒和宫人们也都如释重负般赶紧退了出去。

简臻从帘子后走出来,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了甄别者的位子上。

“龚尚书,请。”

龚宇气势汹汹地坐了下来,瞪视着她。

简臻看了一眼门外,见有几个人影正候在门外,恐怕是为了监听,于是她先照例问道:“您为什么不愿意信丹桑教呢?”

老头子知道她是特使,一听这话直接抱臂讥讽道:“这样的邪异教派居然被奉为国教,那大魏离死也不远了!”

简臻听了这话,微笑愈深。

这人从来直言不讳,骂了皇帝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有这个信心。

于是她没有多等,直接从袖中拿出一个纸条摊在了龚宇面前。

老头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他也不是傻的,并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倾身看了一眼。

那纸条上的话很简洁,写着“吾欲联合反丹桑之正义之士,伺机反抗。”

只见龚宇一僵,震惊而警惕地抬头看她。

“丹桑教派十分灵验,龚尚书要不要……试试?”

说“试试”二字时,简臻的手指在那纸条上点了点,意有所指。

见龚宇仍然有些狐疑,她便把纸条就近烧了,切断了自己会坑骗他的可能性。

那老头看了看烛台旁的灰烬,又看了看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晚辈会再联系您的。”

第一次的尝试成功以后,她又如法炮制,和一些极端反对丹桑的人搭上线了。

他们在简臻的要求下假意转性,暗中潜伏。

这样巨大的改变自然也引起了孔宥延的注意,甚至还把她叫到自己的宫殿询问。

简臻自然也是满嘴胡话张口就来,说他是大势所趋,说人们不过是顺势而为。

孔宥延倒是听舒服了,然而成日里跟在他身边的傅霭却神秘一笑,不置一词。

这让简臻不由得再次谨慎起来,来来回回地自查,以免自己的秘密信息网里混进丹桑的人。

有反抗者被她拉着结盟,自然也要有人去填他们的窟窿,当他们的替罪羊,简臻便直接把一些墙头草丢给了丹桑去处置。

在这么多次的甄别当中,也不乏简臻的老熟人。

裴祖照就是其中之一。

她隔着帘子听他的对答,基本没有什么破绽,故而也就没有机会与他面谈。

也许是因为了解裴家的生意和利益,了解裴祖照的为人,总之她直觉明白,他是可以信任的。

两个人隔着帘子,都知晓彼此的存在,尽管只能看到对方影影绰绰的身形,但这也足够了。

于是隔天,简臻就去拜访了裴家。

简臻也没递消息,直接动身去了,结果裴祖照还没回来。

裴锦逸把他们迎进去坐下,手舞足蹈的样子活泼可爱,引得身上的首饰裙钗叮铃作响。

看样子她是已经想明白了,简臻不由得放下心来。

“郡主姐姐,你真的是丹桑的特使啦?我爹不喜欢这个教派,太邪乎了!”

“你说话怎么没把门儿的?也不怕坑了你爹。”

她嘿嘿笑了,声音清脆干净,与她周身的响动相得益彰。

“我又不傻,我知道郡主姐姐肯定不相信什么劳什子教派,所以才说的。”

简臻被她着样子给逗乐了,问道:“你怎么知道,万一我真的信教呢?”

“那不可能,就算是,郡主姐姐肯定也会护着我的!”

看她这信誓旦旦的样子,简臻倒真是没法反驳,只能摇摇头笑道:“你年纪不大,看人倒还算准。”

裴锦逸得意地撅起嘴儿来,像只哼哼着讨赏的小狗儿。

突然,她的目光被简臻喝茶时露出的手腕所吸引。

她睁大眼睛,疑惑道:“咦,郡主姐姐,你这镯子好不一样啊!”

简臻竟然下意识想要藏起自己的手来,她看了一眼简鸣,见他正坦**微笑地看着自己,一时间有些慌乱,忙收回了目光。

可心里又想,躲什么躲?有什么不敢说的?

便小心翼翼问裴锦逸道:“哪里不一样?”

“这镯子样式普通,但纹样却活,更稀奇的是——郡主姐姐居然在平日里戴上了!”

小丫头的眼神已经戏谑起来,刨根究底的问题就悬在她的唇边。

就在简臻试图寻找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引人遐想的解释时,裴祖照回来了。

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尽管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紧张的。

难不成就因为这镯子是阿鸣做的?就因为这是她唯一一次破例?就因为怕别人乱传自己和阿鸣的关系?

“嗐呀郡主,下官早就想去找您了,不过您最近似乎忙着,就没敢打搅。”

他们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明白对方也是为了丹桑的事情。

裴祖照请她移步书房,留了裴锦逸和简鸣在院里。

他们一走,院子里就显得安静了不少。

简鸣和裴锦逸都不说话,沉默地站着。

最后还是裴锦逸开了话匣,问道:“简鸣,我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天吗?”

简鸣则还是看着简臻的方向,有些不近人情道:“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裴锦逸竟笑出了声儿,相当坦然地嗔怪道:“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啊?我明明都不怎么打扰你了!”

见他不答,裴锦逸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了:“那个镯子是你送的吧?”

说完,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终于抓到他眼神飘忽的瞬间,便笑着拊掌道:“果然是!”

继而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停下来看着他,讶然道:“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嗯,一点小心意。”

“怪不得我听说你在银铺里待了好久,原来是去做这个!?”

简鸣原本还很坦然,但是对上她这一惊一乍的猜测,居然也开始有些不安和窘迫起来。

“你……”裴锦逸绕到他面前,追着他的眼睛去看,刚一抓到便问道:“喜欢郡主姐姐呀?!”

他的耳尖瞬间红了。

这次轮到裴锦逸乐呵了,兴奋地拍了拍小手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还没告诉郡主姐姐吧?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不敢吧?”

简鸣被她说中,脸色一变,眼神也变得冷气森森。

“你!你怎么还生气了呢?!你要是再吓我,我就告诉郡主姐姐!”

他抱臂不想再搭理她,生怕她又东猜西问道出什么秘密来。

见他真的在意,裴锦逸也不闹了,跟着他一起看向了简臻和她爹所在的书房。

“简鸣,你就没想试试?你就跟郡主姐姐直接说呗!我算是想清楚了,喜欢一个人呢,就是要直接一点,不然啊,”她扭头看着他的侧脸,继续道:“可能就再没有机会了。”

简鸣明白她的意思,但自己也并不是没有想过。

“现在还不行,不能让姐姐分心。她需要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影响她。”

她看得出简鸣眼底的认真与温柔,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也的确找不出比他们更相配的人了。

她撇撇嘴,道:“要是郡主姐姐不喜欢你,就让你也尝尝我当时的心情。”

简鸣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几乎是不假思索道:“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就好。”

裴锦逸戏谑的表情顿时失了神采,她从未想过,他竟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爱得深沉。

然而看着如今越来越英挺俊秀的简鸣,她的心中竟并无嫉妒,只觉得他和简臻的确是相配——都是一样的一往无前,都是一样的强大而又柔软。

那是不属于家养小雀的世界,他们有着更为广阔也更加凶险的领地。

“简鸣……”

不知怎的,她怔怔看着简鸣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憋在心里的问题。

“如果,”见他回头,裴锦逸眨眨眼睛,磕磕巴巴道:“我是说如果,当初不是郡主姐姐,或者,有另一个对你更好的人,你会不会……”

“不会。”他不假思索道。

听到这个问题,他并不觉得冒犯,反而低垂着眸子,认真思索起来。

“如果不是姐姐,我现在可能只是简家的家仆。而且,要照看一个时时存着防备之心的野孩子长大,不是只要给吃给喝,千般疼爱就可以的。”

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抹浅笑氤氲上他的唇角,软和了他的眼角眉梢。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是这么简单的。”

有时他也常常感慨,能那么凑巧地遇上简臻,恐怕真是有什么因缘际会,冥冥注定,否则这好运气如何能轮得到他?

可听了这话的裴锦逸就没这么开心了。

她低头看着缀着珍珠的鞋头,声音闷闷的,喃喃道:“我可能要嫁人了。”

看着她低垂的头,简鸣并不插嘴打扰,他知道,她此时并不是需要安慰,更不需要假意的温言软语。

“那天和郡主姐姐聊过之后,我也想通了,其实生活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想要的生活也很简单啦,有人爱我,父母康健,每天可以吃喝玩乐!”她笑着,眼睛里仿佛盛满了阳光,“我当不了大树,那就不当喽!我当我的丝萝,安安稳稳,开花结果。”

她扭头看向简鸣,仿佛刚刚的悲伤只是一瞬而过的飞尘,并不值得在意。

“简鸣你呢?你可不要和我一样啊,不然郡主姐姐养你这么大个人可累死了。”

书房的门从里面吱呀打开了,简臻和裴祖照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似乎聊得很不错。

简鸣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意。

他轻声道:“姐姐是树,我便也成为树,与她同站立。共担风霜,共享光和雨露。”

“下官肯定是同意郡主的想法的,丹桑一旦完全掌握国政,老夫就根本没法儿往上走了呀!而且就因为二殿下这事儿,很多生意已经受到影响了。”

裴祖照说着,正看到了自己女儿,又补充道:“要不是推行国教和之前什么甄别,锦逸现在说不定正要准备做新嫁娘呢!”

简臻得体地笑笑,道:“我信得过您,那之后有什么事咱们还是互通有无。”

“诶!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