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简臻再清醒不过, 所有一再压抑的话都重新涌上了心头。

“琰甫啊琰甫,你倒是明哲保身,可你看看, 你千小心万小心,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之前推拒的事情不还是都落到了你身上?”

面对她突然的责难,孔炽几乎愣在了原地。

因为从小到大,不论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对他都是一句重话也无。

“小火慢炖着死, 和最后被一把烈火烧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不直接把这火炉给掀翻?!”

说着, 简臻激动地指向了祭祀台的方向。

“你问我为什么反抗,就是因为根本没有选择!如果不反抗, 我们最后都难逃一死, 若是反抗, 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看着孔炽一脸的慌乱, 简臻想起了他一直以来的逃避。

原本她以为孔炽的心中还是存在一些气性的, 还是知道自己和父亲肩上是谁在踩着他们的……

可现在看来,竟是她看错了人。

“一线生机,”孔炽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嗤笑道:“你是不是郡主当久了, 还真以为自己有能耐了?你真以为你能掀得翻他们吗?啊?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身旁的简鸣上来就要护着简臻, 却被她拦下了。

刚刚突然爆发的情绪已然过去了, 她此时只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大吼大叫的十分可笑。

为什么要对一个执迷不悟的人费这么多话呢?有什么意义呢?

分明就是对牛弹琴!

几个深呼吸后, 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不想再继续这场无谓的争辩了。

“行了, 别说了。”她冷笑一声, 觉得可悲。

“我也不跟你争了,我们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我尊重你,你也不要再管我。”

“臻臻……”

鬼使神差的,简臻突然道:“你知道烈心吗?”

还沉浸在刚才的争辩之中的孔炽有些糊涂,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已经人尽皆知的神药。

只听她道:“烈心无色无味,可以缓解疼痛,被人们奉为神药。可它是救不了人的,唯有苦口良方才是正途。”

惠王的死因就挂在嘴边,可简臻已经不想再逼他了。

这样一个软弱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相,除了折磨他自己,又有什么作用?

于是她没再说下去,道了声“告辞”后,带着简鸣转身就要走。

“若是这样做会失去性命呢!”

两人停住了脚步,可简臻却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身侧坠着的香囊,声音平淡道:“那便失去,至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深埋的信念霎时被翻了出来,她迈开步子朝外走去,咀嚼着自己羞于见人的纯良心性。

她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从她还没有出生时,就已经被人规划为了一颗棋子。

而在这皇城之中,多少人的性命都是如此,从生到死,没人关心他们的意愿,只默默算计着他们的性命有几斤几两,甚至连死亡都可以精密地利用。

她恨透了被控制,无论是人身自由还是信仰自由,她讨厌这些东西。

所以她才要摧毁这些。

不惜性命。

身后的孔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自己是果真没有血性吗?

“不是的。”

一声低喃被闷热的空气蒸干。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极力劝阻简臻的那些话,实际上是在劝自己罢了。

杂乱不堪的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与那头死去的白豹。

微风拂过,竟带来了秋天般的萧索之气。

本以为简臻见到孔炽能开心一点,可没想到反而再次激起了她的情绪,这让简鸣不禁暗自着急起来。

可安坐在车上的简臻此时却是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悲。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刚刚又在捏香囊了,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看了看简臻的香囊。

恍然间,他回想起了刚刚简臻和孔炽对峙时的场景。

在他的印象中,简臻并没有捏香囊的习惯,或者说很少,但至少不至于在那种情形下突然这样做,这动作显得很没有必要。

思来想去,他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的香囊有问题。

回到府里后,见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简鸣便借机转移她的注意力道:“姐姐,香囊没味道了,香料是在库房搁着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盯着简臻道:“我顺便给你也换换吧。”

“不用了……还有味道。”

说着,她避开了简鸣的目光,低下头去,下意识地将自己的香囊护了起来。

这让他更加确信了简臻的香囊中绝对有问题。

可再怎么好奇,他也没打算偷窥,既然简臻不让他看,他便不看。

只是在心中希望能等到她主动说出来的一天。

……

为了找到京城中更多的炸药埋设点,简臻吩咐李潜派人日夜监视,终于又确定了几个地方。

而简鸣那边也来了新的消息。

只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阿鸣,如何了?”

“找到了。”他轻叹了一口气,将一份单子放在了她面前。

“是火油。”

听到结果的一瞬间,简臻头皮炸开似的发麻。

仔细看了几遍后,她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山庄那边呢?”

“他们正在整顿人手,准备去找其他的炸药埋设点。”

“让我和他们谈谈。”简臻的眼神十分坚定。

没等简鸣说话,她便补充道:“我知道我们两边都是信息组织,这样见面不合规矩,但事已至此,一直传话效率太低了。你告诉他们,地方随他们挑,如果担心不安全,我可以全程蒙着眼睛。”

“好。”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简鸣便答应了下来。

所有能安排的事情都已经安排了下去,简臻顿时有些无聊,便仰靠在椅子上歇息。

而在她的头脑中,各种信息与想法开始激烈地碰撞、流动,汇聚成了一股漩涡。

濒临崩溃边缘的惊惧似乎总与兴奋共振,这让她时常摸不清自己的情绪。

薄而亮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令那双冷眸上覆盖着的方寸皮肉也如玉般晶莹、温润。

突然,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随之迅速缩紧。

她望见了空中轻舞的飞尘。

“嘘。”

脑中纷乱的思绪终于安静下来,开始被她条分缕析地一一安置归位。

坐在一边正在摆弄花绷子的绣萍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高挑消瘦的简臻着一席井田蓝的轻裳靠坐在椅上。

金色的光如同轻纱一般笼在她的身上,让那本就浅淡的衣衫几乎化成了一团薄雾。

平时的简臻也时常会这样喃喃自语,绣萍早已习惯。

但看着她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如同发呆般看着半空时,绣萍却隐隐有些担心。

此时的简臻就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玩偶,若不是看她胸口还在有规律地起伏,绣萍恐怕都要上前探她的鼻息了。

不一会儿,简臻的手指就开始轻敲起了扶手,伴随着她思考的进程,敲击的节奏时快时慢,时而停住。

这样的小动作令绣萍松了口气,说明简臻已经快走出来了。

……

离开不久后,简鸣很快就折返了回来。

而简臻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跟着他出了门。

此时府门前已经有个不起眼的车子在候着了。

给她细心用布条遮住双眼后,简鸣扶着她上了马车,待她坐定,便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问郡主安。”

这让简臻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点头以示回应。

一路颠簸中,简鸣一直握着她的手。

想来也有趣,他才到家的那段日子,每次坐车都是她护着,如今却颠倒过来了。

温暖的手心让她的许多猜疑和小心都落了地,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百无聊赖之际,简臻凭借着刚才的一句问候猜测起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的形象。

听声音,那人估摸着三十岁上下,性子较为活泼,好像总有些暗藏的激动似的。

为什么非要和自己搭话呢?就不怕暴露吗?

各种各样的想法纷涌而来,但这次注定是得不到答案了,她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个故人吧。

到地方以后,简鸣搀着她进了一个房间,关好门后,这才将罩在眼睛上的布条摘了。

环顾四周,这是个狭窄的土坯房,连窗户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贴着一面墙的墙根放着。

这墙上有一处凹陷,走近一看,中间还嵌了块木板。

想必这就是用来说话的地方了。

简鸣将椅子擦干净,然后俯身敲了敲木板,那边也随之传来了敲击声。

这便是对上号了。

“阿鸣带的消息,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郡主。”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约莫是个青壮年,并不是简臻熟悉的声音。

“叫我简臻就行。此事十万火急,我们既然要合作,那就开门见山吧。”

“是……呃,简臻。”

那人还是习惯性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最后才十分尴尬地叫了她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阿鸣查到了丹桑借助北边通商口|交易火油的记录,看起来量不少,我怀疑这个会作为点燃炸药的引线。”

“这些火油暂时还没被找到,具体是什么用途也不好随意揣测。”

山庄那边提出的这些问题简臻不是没考虑过,但一次又一次的推演都有无数种失败的可能。

甚至可以说,只要他们对丹桑的了解不过深入,那么丹桑就随时都可能采取他们从没想过的方式开启这场惨无人道的祭祀。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