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结束朝会的大殿上, 孔宥延正苦口婆心地劝着孔燮和孔炽父子俩帮助自己。

“皇叔,侄儿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然也不可能劳动您和堂皇兄不是?”

尽管嘴上说着自己如何如何腹背受敌、凄苦可怜, 可孔宥延却始终没有走下台阶,一直在俯视着他们。

“而且侄儿的要求也不高,只是想让堂皇兄帮本宫参谋参谋,偶尔替我做一做筛查。”

因为孔炽之前总是以惠王的名义推脱这些,于是孔宥延这次干脆直接把他老人家请到了大殿之上, 亲自问问这其中的缘由。

孔炽有些担心地看了父亲一眼。

如今, 孔燮因为沉迷阿芙蓉,整个人都变得极其消瘦, 连衣裳都撑不起来了。

只见他嗫嚅着, 似乎有话想对孔炽说, 但碍于孔宥延, 他还是犹豫了。

但孔炽明白他的意思。

即便他的眼球已经浑浊发黄, 但他的眼神却是清醒的,他还是不想让孔炽冒这个险。

其实面对如今尴尬的朝局,孔燮也不知道该如何教儿子做事。

自己的亲兄弟还躺在后宫之中,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甚至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京城之外的消息纷繁复杂、真假难辨……

所以不管如何考量, 他都担心自己的建议会害了孔炽。

反观孔炽也是一样, 他不是不清楚现在的局势, 可是他是惠王府的世子, 是皇族的一员, 一旦行差踏错,面临的将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深渊地狱, 甚至还会连累亲友。

他担心会害了父亲。

于是这面对面的父子俩,皆是为着对方而担忧着,皆是在为了对方而忍辱负重,有苦难言。

大殿内的沉默犹如一场雪,片片飘落,积压在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身上。

直到门口的内侍报告了简臻的到来,他们几个人才勉强结束了这场的对峙。

无奈之下,孔宥延挥了挥手,叫他们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

“太子的行踪万不能让他们两个知道,瞧他们那样子。呵!墙头之草。”

这话被刚踏入殿内的简臻听了个正着。

因着孔宥延只下令叫了她一个人来,故而简鸣和绣萍他们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你可知太子的行踪?”

大概因为刚才在惠王父子面前的表演太过费力,此时他连好好说话的耐心都没了,语气十分强硬。

“哦——原来太子没死啊。”简臻的语气夸张,表情却是没有任何惊讶。

“简臻!”

一声怒吼回**在大殿内,将宫人们吓得发抖,可不成想这却惹恼了简臻。

“殿下可别闹了,”她的唇角勾着,眼神却冰冷,“之前那一出以后,我的网都断了,上哪儿知道这消息去?您这么生气……”

接着,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笑了。

“也是,太子没死,你就绝非臣民最好的选择。”

“你!”

这话一针见血,直戳中了孔宥延的心窝,可简臻却不想陪他玩儿了。

只见她嘴角的微笑霎时就掉了下去,双目圆瞪,十分嫌恶地上下打量着他。

“我什么我?”

一瞬间,连孔宥延都被她的这副模样给镇住了,他甚至怀疑简臻是不是真的被凤心给弄疯了。

“别搞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还不如依靠丹桑,要么恐吓要么利诱,把你身边的人都牢牢把握住,否则,说不定哪一天,你身边的心腹就会朝你挥刀呢。”

尽管生气,但是孔宥延也知道她这话说得没错,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隐忧。

但是他很快镇定下来,逼视着简臻道:“少跟我耍嘴皮子,且不说太子还没回来,就算他杀回来了,我也会先把你和你弟弟给杀了。”

他倒是真抓对了软肋。

只是简臻丝毫不慌,反而冷笑着举起双手,用哄小孩儿的语气道:“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么。我的确不知道他的行踪,你监视我这么久了,不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对视之下,孔宥延的目光闪了闪,这让简臻心情大好。

“既然大家都在观望,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臣民们不知道太子‘复活’的消息。”

抬头仰望的姿势太累,她干脆不再看孔宥延了,自顾自地在大殿内踱来踱去。

“一个没有来由又不清楚底细的人,如何能肯定他就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呢?万一是个狸猫,那大魏不就乱了套?”

这番言论引起了孔宥延的兴致,乃至由简臻引起的怒火都熄了不少。

只见她修长的手指抬起,将鬓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接着看向他道:“再者,你手里不是还有个人质么?”

孔宥延一时有些不太明白。

只听她闲闲道:“都是皇子,谁还没个正统的身份呐,可是太子的正统,到底……还是还是差了些意思。”

这话一出来,孔宥延便明白了。

她口中的“人质”,正是现在躺在后宫被严加看管的孔尹文!

“嘶——二殿下,”简臻抱臂站定,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究竟是在乎陛下性命的人是太子呢?还是不在乎陛下性命,非要攻进这京城的人是太子?”

霎时,孔宥延全身的热血都加速涌动起来,他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文弱女子究竟是如何得了自己老子的青眼。

“至于这其中的信息如何摆弄,就不用粟襄教你了吧?”

孔宥延按下心头的躁动,侧头问道:“长老,你如何看?”

只听傅霭拊掌赞叹道:“真不愧是掌握信息网多年的粟襄郡主,把握信息的手段真是令人侧目。”

这话也点醒了狂喜中的孔宥延。

“你为什么帮我?”

“哦?殿下刚刚不是还拿阿鸣的性命要挟我么?”

但显然,孔宥延可不相信这话真能吓到她。

于是简臻也不装了,直言道:“我不在乎谁当政,殿下要是真有这个本事,我跪你也一定没有怨言。

“本宫凭什么信你?”

只听她嗤笑一声,并不在意,“你爱信不信,我又不是求着你信我。”

说完,简臻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踏出大殿后,简鸣赶紧迎了过来。

“姐姐,还好吗?”

身后的殿门已经被关上,简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出宫的方向快步走着。

走到无人之处后,她才将刚才在殿内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简鸣,接着压低声音吩咐道:“得尽快让山庄散布太子剑指京城的消息。”

得,刚刚还给孔宥延支招呢,这会儿就开始破自己提供的局了,当真是有趣。

看着身边狡猾如狐狸的简臻,他只觉得分外可爱。

“姐姐果然聪明。”

“当他把我当做棋子的时候,他也就成了我局中的一枚子儿。”简臻这样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殿。

心中则暗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简鸣分毫。

往宫外走的时候,简臻才发现少了个人。

“咦,李潜呢?”她左右看看,有些疑惑地问道。

突然,一只手从她的背后绕过,将她揽进了温暖的臂弯。

只听耳边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道:“我们先走,他随后来。”

看着简鸣舒朗俊逸的侧脸,她一时有些慌张起来,可仔细一瞧,他的耳尖分明染上了绯红,哪里有他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淡定?

这样想着,她倒没那么紧张了,反而任由他揽着,一路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

在他们身后,冷清的大殿内,孔宥延还在出神地看着那扇门。

接着,他蓦然笑了。

“曾经暗中反抗我的人尚且能给我出主意,可血脉相连的亲人反倒推三阻四,当真是……”

空旷的大殿内,充溢着孔宥延的笑声。

等他笑够了,便抹了一把脸,问道:“是不是有新贡的阿芙蓉?”

宫人点头应了。

他睁着一双猩红的双眼,无神地看着殿门。

站在傅霭身边的黑袍人突然站出来,用他那略显沙哑的声音道:“殿下,万不可轻信简臻的话呀。”

“我知道。”

见孔宥延不太在意,那黑衣人也有些踌躇了,偏头看去,发现傅霭正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写着警示,他心中瑟缩了一下,只得退了回去。

片刻后,只听孔宥延吩咐那宫人道:“仔细做一份好的,过几天……给皇叔送去吧。”

身旁的傅霭等宫人退下后,才道:“殿下,如此一来,传位仪式是不是应该加快进度了?”

只见孔宥延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疲倦。

“我将人手给你,长老自行安排吧。”

太子的消息回来以后,孔宥延便成了这副沉默疲倦的样子,傅霭和身边的黑袍人不好打扰,便先一步退出了宫殿。

“长老,接下来我们……”

“去祭祀台看看吧。”

黑袍的男人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可心里却还记挂着刚刚简臻说的话。

皇二不会真的信了简臻吧?还有长老……

他抬头看着傅霭高大的背影,红袍之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闪烁,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浴火飞升。

突然,一个画面蹦了出来。

……

“孩子,熬过去,你能做到的。”

在简臻服下三份凤心的时候,傅霭曾经去看过她,当时他便蹲下身子,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可是那时候的简臻根本就没法交流,恐怕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然而傅霭却特意蹲下身子去鼓励她撑过去……

这是任何一个受惩治的丹桑信徒都没有过的殊荣!

那神秘人越想越奇怪,联想到刚刚在大殿内傅霭警告性的眼神,他更是有些担心了。

难道简臻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为什么连她反抗丹桑这样重大的事情,长老都熟视无睹?

这样来回想了半天后,黑袍的人仍是找不到头绪,只好试探地问道:“长老以为……郡主如何?”

听到这话,傅霭突然停下来看他。

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疑问与怀疑,只是长久的思索。

那黑袍人一时有些慌张,于是改口问道:“她可有利用价值?”

“是个有趣的人。”

“我以为,当初殿下惩治她时,是下了死手的。”

傅霭转过身去继续走着,道:“的确,三份的凤心,是常人难以承受的量。”

“那长老为何……对简臻说那番话?让她撑下来……”

“只是觉得,郡主没有她表面看起来那样柔弱,说不准呢。”

沉默间,黑袍人仔细回想着,有些疑惑着说道:“的确,服下凤心之后,郡主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说话夹枪带棒的,也没了礼数。这凤心,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现在看到的郡主,才是她本来的样子。锋利、尖锐、高傲、冷漠……不贪恋这尘世。”

尽管傅霭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可黑袍人却记得丹桑内部的传闻——凤心能通人心智。

据说傅霭就是服下三份凤心之后离开了昆吾山,之后才开始四处传教,并自封为长老。

因为这个,不少人都想试试,可要么是被药效折磨致死,要么就是因为无法忍受疼痛而提前自我了结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这也包括他自己。

可……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烧融又凝固的皮肤,那是烈焰舔舐过的痕迹。

若是服下凤心,那样烈火焚身的感受自己还能再承受一遍吗?

还有,简臻既然熬过来了,那么她究竟通的什么心智?

……

所有这些想法都令他无比担心和疑惑,可傅霭的眼神却漠然。

难不成他就不在意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怀疑冲击着黑袍人的心神,激**起更多的疑问,让他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