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停了。

然而耳边淅沥沥的声音仍在。

淡淡的木香萦绕在透亮的雨滴之间, 显得有些萧索和清冷。

这不是他香囊散发出的味道。

简鸣有些惊异地转过身来,就看见简臻撑着伞站在他的面前。

轻薄的衣袖顺着她举着伞的手臂滑下,落在了她的肘间, 也露出了她布满淤青的小臂。

应该是她在慈息殿内磕碰出来的,不知怎的还没消散。

简鸣的目光钉在那些伤痕之上,霎时,所有混乱中滋生的愤怒与痛苦便都被搅得烟消云散了。

看着他紧锁的眉心,简臻抬起空着的手, 轻轻揉开了他的愁绪, 接着手顺着他的脸往下,贴在了他的面颊上。

“对不起。”

只这一句话, 简鸣所剩无几的防线便崩塌溃败。

他一下子抱住了简臻, 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 这个温暖的人就会狠心地一步一步走向深不见底的渊薮。

心思灵敏如简臻, 刚刚见他愣住时就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雨伞落在了地上, 她用空出来的两手回抱住了他。

“是姐姐错了。”

这拥抱太长、太久,以至于简臻都不好意思起来。

可他却如同一个任性的孩子,不仅不撒手, 还抱得愈紧, 看得周围几个下人不是望天就是看地, 俱是抓耳挠腮不敢多言。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便有阳光洒下, 照亮了空中的无数珠玉。

彭年和绣萍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甚至还会心一笑。

可跟前的几个丹桑信徒却不淡定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初被凤心折磨地痛不欲生时都没有说过自己有错的粟襄郡主, 此时竟然温温柔柔地说着她错了?!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

如今歉也道了,抱也给抱了, 简臻可算是把人给拉回了屋内。

简鸣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简臻给他擦拭湿淋淋的头发。

“所以,你是联系了太子的精锐?”

“我当时正要离开,才知道你被告发的事情。在这当儿让我出城,总觉得不太对,再加上当时太子精锐还没进城,于是就联系了他们。”简鸣乖乖说道。

简臻听出不对,停下来问道:“可你怎么知道李成瑞雇了杀手?”

“我自然是不知……”

“还有,罗宏宇的尸首呢?按丹桑的规矩,他不是该拿回来火葬?”

见他眼神乱飘,简臻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问道:“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取丹桑人的性命?”

她的手指温凉,却让简鸣的脸上有些发烫,鬼使神差般,他就将实话说了出来。

“我……取了使者首级,加入了默萧山庄。”

这回轮到简臻呆愣了。

“你,你怎么这么莽撞?!万一被发现怎么办?还有,你知道加入山庄意味着什么吗?你等于是把自己给卖了!你把你自己的自由出卖了!”

虽说简臻是在生气,但一想到她是在关心自己,简鸣的心里就稍稍和暖了一些。

“姐姐,我不在乎。”他握住简臻的手,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的性命。”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简鸣已经先发制人嘟囔道:“姐姐不也是没跟我商量就和王三合作么,这几天差点儿把我给急死,都没睡个囫囵觉。”

说完,他抱着简臻的腰,靠在她身上不说话了。

自知理亏的简臻气势上自然是弱了不少,心虚地解释道:“我不也是为了替太子扫清障碍嘛,贺之烈死了,咱们接下来只需要静待太子回来就好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很难受。

他嘟囔着说道,像是在撒娇似的,可这后半句话他说不出口,怕徒增她的压力。

她已经够累了……

“那……李成瑞,也是你干的?”

一听这口气,简鸣赶紧支棱起来撇清关系道:“我没有沾血,我用的是他们厨房的匕首,不会有人发现的,姐姐……”

简臻轻叹了口气,却意外地没有生气,反而是继续给他擦起了头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才沉吟道:“过去我总是跟你说,手上不要沾血。可现在我的手上已经沾上了血,我才发现,原来当初一遍又一遍的话不只是在对你说,更是在对我自己说。”

“不要让自己的手沾血。”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曾握过剑的手,“正是因为我有这样的冲动,我在害怕我自己,怕我自己触犯这一条准则,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说。”

略微颤抖的手被包进了一双更加温暖的大手当中。

“姐姐,你没做错什么。”

“对,我确实没有做错,”她粲然笑了。

“我过去被压抑太甚,安稳惯了,生怕行差踏错。就像是被关久了的动物,即使笼子已经被拿开,我却依旧是呆滞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的目光变得熠熠,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边。

“可是你知道吗?当我拿剑刺中他的时候,当我闻到血的味道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自由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并不是我做完了所有的任务之后会得到的一个奖赏。”

雨后的阳光顺着窗子照进了屋内,给简臻的身影描了层边,也勾勒出了她的单薄。

只见她摇了摇头,几乎是笑着说道:“自由是我的所属物。是我没有去用它,其实它一直都在我的手边。”

不知为什么,看到隐隐兴奋着如同发现了什么人间至宝般的她,简鸣竟觉得有些心疼。

她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去,仿佛它们不值一提,可明明……

明明它们一直如蛆附骨般地啃噬着她,让一头本应高傲的猛兽踌躇不前。

“过去我需要靠着别人的眼光来活,可现在,我是郡主,甚至再过一段时间,我还会是整个大魏的恩人,我有什么不敢做的?”她突然笑了,“是我压抑自己太久,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释放了。”

然而简鸣却在这笑声中听出了她的难过。

“姐姐……”

“李成瑞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既然是他要害你,那么为此而偿命也是应该的。”

背着光的简臻仿佛要被这阳光给烧融了,周身的线条都显得不再清晰。

可她眼底的寒气却经久不散。

“阿鸣,我想通了。这笼子其实……脆弱不堪。”

她伸出手去,仿佛在触碰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突然,她握手一抓,喃喃道:“只要我一用力,这笼子就会破碎,我应该学着怎么往前走,怎么振翅而飞了。”

话语里满是希望,可简鸣却听得分明——这轻而缓的声音里,分明藏着一颗冷硬的心。

可那又如何?

他走到简臻的身后,从她的背后抱住了她。

顺着她手移动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

那里飞尘轻舞,灿烂如星辰。

一粒粒的光点正绕着她的指尖旋转、飘游,仿若一群具象的精灵。

而它们的名字,就叫做自由。

……

李成瑞的死状很快传遍了京城。

一些小道消息从宫里流传出来,被七拼八凑之后,竟然传成了是简臻受辱后,怒不可赦之下杀死了他。

要搁以前她可能还会偷偷放点消息出去把风向给掰回来,可现在,人就是在简鸣手里头一命呜呼的,再多解释也没什么必要了。

于是一时间,一些熟识的人纷纷来消息询问,热闹非常。

但她都置之不理。

最后反倒是孔宥延先憋不住了。

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所以然来,除了知道李成瑞和简家姐弟俩有恩怨之外,他也再做不出什么别的推测了。

于是不管是出于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孔宥延传令让他们进宫来了。

大殿之中,人倒是不少,只是个个都噤声不语,显得有些滑稽。

简臻环顾一圈,看到了孔炽,便冲他笑了一下。

在这些人里,恐怕只有他不关心李成瑞的死因了。

在偷偷看了一眼傅霭之后,孔宥延才有些刻意地问道:“臻臻啊,最近的一些传闻,想来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看她一副没兴趣的样子,孔宥延又假作一副谴责的模样来。

“这些人呐,就爱嚼舌根,真是……本宫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没想到简臻压根儿不跟他客套,笑脸也没一个。

这样的话她过去二十年听了不少,如今竟觉得有些反胃了,于是闲闲道:“行啦二殿下,既然您当粟襄是妹妹,咱们也别说这些客套话了,人们怀疑谁我都不在乎,不过我倒真希望是我自己亲手杀的他。”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只有角落中的王原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不过,如果天下人都以为是我做的,那就和我真的做过也没什么区别了,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孔宥延几次张口都没说出什么来,最后不得不放弃了。

倒是简臻先想起了自己撒过的谎,提醒了一句,道:“倒是可惜了,他死了,都没人能证明我的好意了。”

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她话里的意思。

“二殿下,我走之后,筛查信仰是不是很困难呀?”

见人们不解,她笑道:“殿下不如也找人试一试?让他们装作反叛者去勾引一番,说不定……也有人会上钩呢。”

这话正戳中了孔宥延的软肋,只见他一副说不出话的憋屈表情。

尽管他不相信简臻的鬼话,可这真真假假来来回回的计策反倒绕得他有些分辨不清了。

在场的人们神色各异,只有傅霭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慌乱,也没有任何消息能引起他的兴趣一样。

可越是这样,他对于简臻来说就越是可疑。

一个不可控的人……

这让她很警觉,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