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心的药效逐渐退去, 而简臻身上依旧留有隐隐约约的酥麻,如同在高堂大殿内热闹后剩下的残响。

天气已经很热了,院里时不时有知了发出长长的的嘶鸣声。

她倚在靠窗的矮榻上闲闲地翻著书。

这样悠闲的时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等待。

可她等的人是简鸣,等的是他平安的消息,也正因如此, 她实际上很难真正享受这样的时光。

手里的书是从简亚平的书库里找来的, 专门是讲丹桑族的。

这样的书在她身边还有一摞,而手上这本讲得是丹桑起源的神话故事, 比较有趣些。

……

传说在三皇五帝之时, 凤与龙同入人间。

龙助人主合并天下, 凤则不认同它的选择, 找了处山崖栖息。

有野心有智慧的人称皇称帝, 厌倦俗世的人便寻着凤的轨迹找到了它的住所。

后来这个地方便被叫做昆吾山。

其中一个来朝拜的人日日去凤身边侍奉,凤感念他的执着,便授予他一些关于宇宙天地的智慧。

它从宇宙的起始一直讲到万物的存在。

讲到第七十四天的时候, 地上的人、事、物已经被整顿明白, 龙与凤需要回天了。

凤受到龙的感召, 振翅欲飞, 便对那个人说:“我允许你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人问:“我还有许多问题不明白, 日后要如何能与你相见?”

凤不以人言, 只啼鸣一声。

随之羽翼燃起烈火, 凤在烈焰中振翅而飞, 在虚空中消散不见了。

那人百思不得其解,便在昆吾山住下。

一同住在这里的人互相照顾, 便组成了一个集体。

他们以凤为信仰,自称为丹桑族。

然而等待了许多年,凤都没有再现身。

当初那个侍奉凤的人转眼也已年迈,他回想起凤离开时的情景,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让自己死于烈焰当中。

于是人们把他抬到凤栖息过的山崖上,在他快要咽气的时候,点燃了他身下的木柴。

烈焰中,有凤鸣传出,火焰的形状犹如凤鸟腾飞。

转眼间,烈焰便将那人烧尽,一点灰烬都不剩了。

当天,族中还诞生了一个背上长着红斑的婴儿。

随着他逐渐长大,他背上的红斑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如同凤鸟的翎羽。

人们认为这是凤的指引,便将那个孩子当做凤在人间的托生,叫他“凤鬼”,意为携带着凤之精魂的人。

后来,当旧的凤鬼在烈焰中消失,便会有新的凤鬼降生于丹桑族中。

于是“凤鬼”成为了一种承袭的称号。

……

翻完这本小册子后,简臻喃喃自语道:“什么狗屁东西?”

这就是让人们自|焚的理由?一群疯子么不是?

“哎,你们族中的凤鬼是谁?”

高个儿的信徒只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

“哑巴了?那就换个会说话的过来。”

原本只是随口嚷嚷一句,没想到那人真退后一步,把旁边那个年轻的男孩儿推到了她跟前。

那男孩儿似乎有些腼腆,不敢与她对视,在她审视的目光中把头低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钟,钟起秀。”

“起,秀,”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后,问道:“昆吾山在哪儿?”

“这个,只有长老知道。”

见简臻一瞬不瞬看着他,他只好继续解释道:“神山不可与外人道,长老就是从昆吾山走出来的,为了防止外人扰乱丹桑人的生活,所以并没有说过。”

对神山的怀疑几乎是顷刻间就种在了简臻的心里。

反正也没事可做,好歹能有人可以说两句话,她便问起了钟起秀信奉丹桑的缘由。

“我们家中有五个兄弟姊妹,本来就很难活,后来爹爹又得了重病,身上脸上到处生疮,日子就更难过了。爹爹养我们长大,总不能不管他,可是郎中说了,他的病已经治不好了,每天这样也只是在等死罢了,而我们的口粮也不够吃了。”

他低垂着目光,继续道:“那时恰巧长老带着信徒经过,给爹爹赐了药,服下之后爹爹便不疼了,他哭了,说他连累我们了,说完便安然去了。我们一家都很感激长老,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不想再拖累家里人,便求长老带我一起走了。”

受人恩惠便加入丹桑,这样的信仰够牢靠吗?

简臻浅笑,心想这倒是个突破口。

“你以后也会投入火海吗?”

像是被这话吓到,又像是对她警觉,钟起秀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会。”

“可人终有一死,你们何必这样着急呢?”

“您贵为郡主,可能并不清楚,其实天下有很多人活得很艰难,很没有尊严,也很痛苦。人们常说,活着才有希望,可是,守了一辈子都没有看到希望,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他直愣愣看着简臻的眼睛,心中其实还有些愤恨,愤恨她这种人生来便能吃饱穿暖,不用遭受生存的折磨。

然而奇怪的是,她的眼神中并无震撼,甚至还有一种同情与理解。

——她是在……认同我?

这想法不知怎的让钟起秀有些慌张。

“但不能否认,确实有些人熬出来了,不是吗?”简臻眼帘轻抬,沉声问道。

见他还要反驳,她忽然笑道:“这就像是赌博,对吗?但有的人心甘情愿去赌,你却要直接拉着他出赌场,你觉得,他是会谢你还是恨你?在他死之前?”

“大火之后不是死,是凤去的地方!”钟起秀急切地解释道。

简臻依旧是直戳戳地盯着他的眼睛,但不知为何,钟起秀总觉得她是在出神。

“所以你一定是先送你的亲人们去喽?”

闻言,他的心猛地一跳,眼神躲闪。

这是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如今却被人一击而中,不禁有些没了底气,含混道:“这事情是要先领悟才行的……”

“所以你有劝服他们吗?你加入丹桑已经挺久了吧?”

瞬间,钟起秀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一时有些无处遁形。

在懵懵懂懂加入丹桑后,他的心里当然也会有些惶惑,可从没像现在这样溃不成防。

然而简臻却放过他了。

“好啦,我随便说说刁难你而已,信仰这事情很难口授的,对吧?”

见他抬头,简臻对他粲然一笑道:“我不欺负你了。”

说完,她又翻开一本书来看,这让钟起秀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心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却被简臻的疑问所勾起,变得越来越清晰——非要早入火海才好吗?

长老说要借助二殿下的力量散播火种,让更多人得以解脱俗世的痛苦,去往更光明的世界。

可……迟一些,不行吗?

“死了的那个使者有接替的人选了吗?”简臻冷不防的一句话将他拉出了可怕的混沌。

他出了一头的冷汗,忙不迭回答道:“二殿下举荐了一位,名叫江通。”

简臻的眼睛随之一抬,接着又缓缓垂下,目光落回了书上。

“唔。”

随口应了一声后,她又继续翻那些书去了,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一般。

……

等简鸣回到府邸的时候,正有些捕快跑着与他擦身而过。

他瞥了一眼,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往府里走去。

彭年也不知是那里得来的消息,一早就从后院窜了出来。

看见疏疏朗朗的简鸣正全须全尾地站在院里,他的眉尾嘴角皆是向下,猛地嚎了一嗓子。

“少爷!”

“没死呢……”不等彭年叙旧,简鸣先抬起胳膊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这一身好看吗?”

才张开双臂准备拥抱他的彭年定在原地,原本激动而担忧的神情也变了,脸上仿佛写了“甚是荒唐”四个字。

“我说少爷诶!都什么时候……不是,郡主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个,你穿什么她肯定都觉得好啊!哎呀!甭说这些,赶紧进去吧……”说着就拽着简鸣往府里头去了。

然而才到简臻院门口,他们就被一个丹桑信徒给拦住了。

“殿下有令,不准任何无关人等与郡主接触。”

无关人等?

简鸣霎时给气乐了。

“我护送火种顺利抵达金州,你说说,我于丹桑是有功还是有过?再者,你们以为,殿下会一直关着郡主?”

见那人还在犹豫,简鸣勾起的唇角忽然变得冷淡。

他迈步向前,在经过那个信徒时轻声道:“少给自己找麻烦吧。”

说完就撞开他的肩膀往里走去。

……

也许是因为钟起秀太容易被看透,所以他在身边的时候,简臻会觉得更自在一些,总比刚开始那个个高又壮硕,一直拉着脸好像随时会跳起来打人的信徒要好些。

她打开一个装著书册的木匣,翻了翻里面写满异域文字的书册。

这书在她刚来简府时就曾经翻过,只是当时还不知道有丹桑这个教派。

如今再看,便知道里面的图画描绘的就是丹桑族的起源了。

“诶,你认得这些文字吗?”

书册被递到了钟起秀面前,他看了半天后,摇摇头道:“我不认得。但曾见长老看过类似的文字,兴许是丹桑族的文字。”

“那以后得找个机会问问他。”她收回手来,喃喃自语道。

“姐姐!”

窗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让她不自觉地一怔。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也是她在这里一直等待着的声音。

抬眼望去,满目的光辉之中,少年如一掬清泉,令燥热的人间沉默。

她将书本丢在一边,才匆匆走到房门口,就与简鸣迎面撞了个满怀。

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简臻就被裹进了一个宽厚而紧密的拥抱当中。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滞了下来,连声音都消散了。

如同山峦填平了沟壑,紧密的拥抱所勾画出的真真实实的简臻,严丝合缝地填平了简鸣心中唯一的空缺。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熟悉和安心,他埋在简臻的肩头蹭了蹭,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姐姐,香囊没有味道了……”

他的声音浅浅,还带了些委委屈屈的味道。

一双修长而柔软的手落在了他的背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好,”简臻笑着,眼底不知何时积起了一层泪,然后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道:“姐姐给你换。”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啧,撒娇小猫儿最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