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那罐榨菜还剩下一半。
我想,爷爷这大年纪还要供我上学,太可怜了,剩这一半应该带回去给他尝尝。
我将罐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提着上街去找熟人捎回去。
出学校门没多远,正好碰上蓉儿她爸。他提着一只黑提包,说是来县民政局为村里的几个困难户要救济的。
他接过那只罐子后说,里面装的什么?
我怕他弄破了或在路上偷吃,就说,是火药,爷爷让我买的。
蓉儿她爸有些不愿拿的意思,说车上人多,这东西太危险。
我忙说,你帮个忙,回头爷爷打了野味,一定送一只给你。
蓉儿她爸笑起来,提了罐子正要走,我说,你要的救济里面有赵老师的吗?
蓉儿她爸说,赵长子一人带一个女儿过日子,他能领救济那我也能领救济。
半夜里,寝室的一个同学上厕所解手,回屋后,他喊醒我,说操场上有个老头像是在喊我。
起床后,我看着星空,知道夜深得很。人走在地上,踩得落叶哗哗响。
操场上喊人的老头果然是爷爷。爷爷不知我住在哪间屋子,学校的房子很多,他无从找起,半夜里又没个人可以问,他只好压低嗓门喊。他知道这是县里的学校,不敢像在西河镇里那样放肆地站在门口连喊带骂。
爷爷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拿着那只装榨菜炒肉的罐子,见了面也不说什么,伸手将我拖到一个角落里,然后便甩了我两耳光。
爷爷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老了,可我还能动,要偷要抢该我去,还轮不到你!
我说,我没去偷,没去抢呀!
爷爷说,你身上一分钱没有,怎么买得了这多的榨菜炒肉,这得十好几元钱呢!
我说,这是大桥不要的。
我将实话原原本本地对爷爷说了。
爷爷听着听着,竟哭起来。
爷爷说,好孙子,你父母死得早,跟着我太受委屈了!
爷爷的眼泪剩下不多,很快就哭完了。
哭完后,爷爷说,好孙子,就当没有这回事,我们找个地方吃个痛快。
我回到寝室,拿上一瓶开水和两只碗,同爷爷一道来到校门口的路灯下,用开水当酒,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举起碗说,爷爷,你过八十生日时没有喝酒吃肉,现在我补敬你一杯酒,祝你再活八十岁。
爷爷说,我再活八十岁,那你不也九十几岁了,好好,这是我们杨家的福分,我喝,我喝。
爷爷一仰脖子,极像喝酒的样子。
爷爷边喝边说,他说我将来一定能够成大器,所以,做人千万要诚实。不比小人物,如金福儿他们,不诚实也坏不了多大事,顶多就是邻居朋友遭殃。成了大器的人不诚实,会祸国殃民、遗臭万年,子孙几多代也抬不起头来。他可以偷,可以盗,但我连试都不能试,不然坏了心性,那是无法补救的。
快吃完时,一辆桑塔纳轿车像风一样飘过来,停在校门口。车门一开,胡校长走了出来,他关上车门,回头对车内的人说,你告诉部长,我还不服输,如果不是他们的几个屁和将我的大和搅了,今天非将他打趴下。明天他若有空,再给我打电话。
桑塔纳拐了个弯,掉头回去了。
胡校长看见我们后,走过来问,爷孙俩这晚还在外面打平伙呀!
爷爷说,我们好吃,不比胡老师工作忙。
爷爷认得胡校长。
我说,他现在是我们的校长。
爷爷说,你可比赵长子进步快多了。真是一母生九子,九子九个样。
胡校长叹口气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不帮你,你再折腾也没有用。
爷爷说,也是的,像学文的父母,谁会料到老天会这样对待他们呢!
我忽然转过话题说,胡校长今夜又陪哪个领导打麻将了?
胡校长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爷爷说,胡校长是大知识分子,怎么会泡在麻将里呢!别瞎说。
胡校长支吾一句什么,赶紧走了。
爷爷责怪我不该这么冒失,我说,这叫点到为止,让他明白我晓得他夜里和领导一起打麻将的事,日后我有什么事,也可以请他照顾一下。
爷爷笑起来,说,你将来的确了不得,我不敢再活八十岁了,我怕你将来整我。
榨菜炒肉吃光了,开水也喝光了。我留爷爷在寝室里睡一觉。爷爷不肯,说天黑之前,他在后山上发现一只野兔,得赶回去趁早将它收了,迟了会被别人收去的。
爷爷抹抹胡须和嘴,连夜走了。
我回到寝室,被夜风吹冷了骨头,一个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热。爷爷说我能成大器,但我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爷爷若不能健康地活完这几年,他什么时候咽气,我就得什么时候中断学业。况且,都说有出息的人身上火气足,我身上火气很少,还没有真正进入冬天,就煨不热被窝。
第二天早操后,大桥见到我时惊诧地问,你怎么也一夜没睡,有心事吗?
他指了指自己红肿的眼窝说,我也是。
他又说,我恨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