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会种菜喂鸡,又会打猪草,镇里人会干的活,她看一遍就会。
秋天,白荷的肚子大起来时,她又到村养猪场抱了只小猪回来。等到习文出世时,那头猪已长得很肥很壮了。赵老师想将猪卖了,给她和习文买些衣物,可白荷不肯。她要将这猪再养一年,然后再卖,到时就能盖两间新房子。
白荷生习文时,父亲刚刚将母亲娶进门。
不知为什么,白荷和母亲挺谈得来,母亲也挺喜欢这个疯女人。习文一出世模样就很漂亮,母亲说,她一定要赶快生个儿子,早点娶习文做媳妇,免得被别人抢去了。白荷安慰母亲说她的女儿谁也不给,只给镇上待赵老师好的人家。她对我家的事很了解,知道父亲和母亲对赵老师好,爷爷对赵老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白荷会织毛衣,母亲织毛衣的技术都是这疯女人教的。此前,镇上只有女电话员会织毛衣,但她不爱教人。她和镇长结婚以后,就更不爱教人了。因为白荷比她织得好,她才开始教别人,同时也从别人那里学会了白荷教的一些花样。
那一段日子,赵老师的背依然是又驼又弯,脸上却长了一些肉,也有两团红润色,面颊上常见的两只大坑不见了。人前人后走着,也还有几分模样。
偶尔有镇上的干部来找他,要他和妻子说说,帮忙织一件毛衣,赵老师回家一说,白荷就同意了。
白荷在西河镇替人织了二十多件毛衣后,就开始用那多余下来的、各种各样的线替赵老师织一件毛衣。
白荷替赵老师织毛衣时特别用心,速度比给别人织时慢许多。
习文满一岁后的那个秋天,赵老师的毛衣只剩下一只袖子没有织起来。
那天傍晚,白荷正坐在门口继续织那最后一只袖子,五驼子突然领着四个男人来了。
五驼子一指白荷,说,是不是她?
白荷这一次见了五驼子忘了拿菜刀,她瞅着那四个男人一脸的死灰。
男人走近来,在暮色中打量一番,然后点头说,就是她。
白荷见到男人们走近了,身上就发起抖来,两手自觉地伸出来,并在一起,做出一个让人捆的样子。
四个男人风尘仆仆地,见人就作自我介绍,说他们是女疯子娘家的,说她早就许了人家,正要完婚时,却让她跑了,并跑了这么远,要不是这边去信查问,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
关于这封信是谁写的,镇上说法不一,但最可信的说法是五驼子写的,因为只有他可以通过他哥哥向河南各地发公函,请各级组织帮忙查询。对于这个说法,五驼子总是说,是我写的又怎么样,赵长子未必有那个狠气来咬我的卵子。
白荷的河南口音在镇上早就人皆知之。
那四个男人又说,白荷娘家的成分不好,母亲是地主,父亲是反革命,都在牢里关着,所以这女人才起逃跑之心的,其实她并不疯,是装出样子来骗人。
镇里的人明知这里面有许多疑点,这几个人说话的口气也一点不像是女人娘家的,但见白荷显然和这些人认识,也懒得深究。
那些人不要习文,只要女疯子,也没有为难赵老师。
白荷临走时,将那件尚有半截袖子没织完的毛衣交给赵老师,并说,我不吃你的粥,我天天有饭吃了。
赵老师眼泪汪汪地拿出红卫兵奖给他的那套军装,说,你我夫妻一场,我没给你买一寸纱,这两件衣服你拿去做嫁妆吧!
白荷是上午走的。
下午,赵老师正在教室里上课,五驼子提着一根系猪的绳子径直闯进来。
五驼子说,长子,你的猪合作社调走了,差两斤不够一百二十斤的级儿。我照顾你,还是收下了。五十元钱在这儿,你数一数。
赵老师说,习文她妈喂了一年多,那猪上个月还称过一次,当时就有一百六十斤。
五驼子说,谁称的?
赵老师说,习文她妈。
五驼子说,疯子的话谁会信,就你信!
五驼子说着扬长而去。班上的学生让赵老师去告状,赵老师嘴上答应了,却没有去。
赵老师穿着那件只有一只袖子的毛衣,领着习文过日子,人显得更瘦,背显得更驼。
那时,母亲已怀上了我,她去看望习文时,每次都要赵老师将毛衣脱下来,她帮忙将袖子织完。然而赵老师总是不答应。天气稍暖和时,他就那么穿着毛衣,外面也不罩外衣,从学校转到西河镇街上,又从西河镇街上转到学校,或是抱着习文,或是牵着习文。
爷爷说,赵长子这是在控诉西河镇呢。
父亲不同意,说,都这样了,难道连残缺不全的毛衣都不许穿,连没有母亲的孩子都不许带吗?
这件毛衣赵老师穿了整八年。到习文九岁时,她来我家跟母亲学会了毛衣的基本织法。母亲又送给她一团旧毛线。她拿回去后,用了半个暑假,将那件毛衣的袖子织全了。但此时,那一只完整的袖子已经破了几个洞,习文用了另外半个暑假,才将这几个洞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