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赵老师画到供销社肉店的门顶上了。
肉店门口没有一点树荫。两棵小树被五驼子日复一日地拴猪,弄得只剩下几片勉强表示这树还活着的叶子。
赵老师趴在梯子上,太阳晒得他的那把瘦骨头吱吱地往外渗油水。
一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女疯子,不时转到梯子下面,嘬着嘴向上吹着风,并不断地嘟哝什么。
金福儿脏不拉叽地坐在肉店对面的一块荫凉地上,背靠着比自己更脏的一只装满破纸破布和破玻璃的篓子。
镇上的人怕被造反派批判为修正主义,都不怎么敢吃肉,肉店的生意很冷清。五驼子一个人坐在里面很无聊,看到镇政府的女电话员在街上走过,便连忙钻出来和她打招呼。
金福儿见五驼子从门口出来,就说,五驼子,当心卵子打了你的头。
五驼子一抬头,看见赵老师还趴在自己上方,自己的头正好在赵老师的胯裆里,不由得大骂起来,狗日的牛鬼蛇神翻了天,敢将卵子搁在老子头上,看老子不用刀阉了你。
赵老师说,我还在做事呢,又不是故意的,是你哥哥叫我来的,不然的话我敢来?再说我又不是才来,我来了半天,你又不是没看见。
赵老师说话时,手一抖,几滴墨水滴在五驼子的脸上。五驼子伸手一抹,脸上就成了一片黑。
五驼子火了,说,你还敢朝革命造反派脸上抹黑!
说着,他一脚踹倒了梯子。
赵老师在同梯子一起摔下来时,手上的笔在那幅图案上划了一道杠。
金福儿在对面见了,忙高喊,快来人啦,出反革命了,有人往毛主席像上打叉叉呢!
五驼子扯起赵老师就要让他去游行。此时女电话员还没走,她走过来说了五驼子一顿。
女电话员说,这事怪不得老赵,是你的错,老赵担负着这么重要的政治任务,你不应该打扰他。
女电话员比五驼子小几岁,这一年刚好十八。五驼子的哥哥将先前的老婆甩了,正起劲地追求她。她后来成了大桥的妈。
五驼子心里知道这层关系,嘴里却不服。
他说,女人懂什么,等你结了婚再上街来同男人说话。
女电话员瞪了他一眼,飞快地走了。
赵老师腿摔痛了,走不动。五驼子对他又是骂又是吼,又是拉又是扯。正在这时,五驼子的哥哥赶来了。
他哥哥说,你要是再闹,肉店的毛主席像就留着你自己来画。
只一句话,就将五驼子镇住了。
旁边的女疯子忽然唱起歌来。
五驼子心烦地说,唱你妈的骚肉,滚到一边去。
金福儿说,五驼子,你说反动话了。
五驼子说,我说什么了?
金福儿说,疯子唱的是语录歌,你怎么说是唱她妈的骚肉!我要告你,你就会坐牢的。
五驼子说,你敢陷害我,我先一刀劈了你。你问问,还有谁听见了!赵长子,你听见了吗?
赵老师说,你不是故意的。
金福儿说,怎么样,他听见了吧!
五驼子说,赵长子,你再瞎说,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五驼子的哥哥说,别闹了,给金福儿半斤肉,这事谁也没听见!你说呢,老赵?
赵老师嗯了一声说,他不是故意的。
五驼子回肉店剁了一坨骨头,扔给金福儿。金福儿捧在手里,背起篓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赵老师在肉店门上方的墙上刷了一层石灰,又重新开始画起来。
五驼子蹲在门外,像老虎一样盯着赵老师的一举一动。
那天中午,父亲和爷爷一同来找五驼子,想赊点肉,为初次上我家过门相亲的母亲做一道荤菜。
父亲亲眼目睹蹲在地上的五驼子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抓着赵老师的双腿,从梯子上一下子扯下来,几只颜料瓶子蹦蹦跳跳地在街面上滚动着,把一截街面染得五彩缤纷。
五驼子将赵老师按在地上,用一条捆猪的绳子将他捆成一团,吊在肉店的门上,然后才扯起嗓门满镇叫喊。
五驼子说,革命的同志们,快来看啦,赵长子在肉店门上画了一个蒋光头,他想翻天,要我们无限忠于蒋光头哟!
爷爷在国民政府时期见过很多蒋介石的像,他当时很吃惊,肉店门上那没有画完的像,的确有点像红卫兵们成天叫嚷的“人民公敌”蒋介石。
赵老师看着像,自己也傻了,他喃喃自辩,说,我还没有画完呢,画了头发就不像了。
不一会儿镇上就闹翻天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来了,只有五驼子的哥哥、女电话员和金福儿没有来。几个造反派的头头,在分头忙着找人做高帽子和黑牌子,准备将赵老师拖去游街,然后送县公安局。
赵老师吊在那里像一个纸人。
这时,父亲上去说,他不是说还没画完吗,就让他画完。要是画完了仍像蒋介石,再抓他的反革命。
爷爷也说,就让长子画完,这么多人,他逃不了。
五驼子想了想后同意了。
山区的夏日正午,太阳特别毒,天空不见一线云,也没有一丝风,愣愣地烤得人直冒黑油油的汗珠。赵老师没有汗流,还冷得打哆嗦,怎么也爬不到梯子上面去。
赵老师说,我想喝点水。
五驼子说,尿也不给你喝。
赵老师好不容易爬到梯子中间。五驼子不耐烦了,他从肉店门后拿出一根铁顶针,往赵老师屁股上一顶。赵老师惨叫一声,忽地蹿上梯子的顶端,长长的铁顶针吊在他的屁股上,活脱脱一根尾巴。
爷爷叫道,驼子,要出人命的。
原来,那铁顶针顶进赵老师的肛门里。
父亲上前拔下铁顶针。
女疯子在梯子下面掬着一双手,说,要喝水吗,我这儿有。
赵老师低头看见女疯子很脏的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赵老师转身用笔蘸了一些颜料,然后在那光头人像上这儿添几笔,那儿添几笔,待他从梯子上下来后,一颗金灿灿的红太阳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这神奇的几笔,使父亲叹为观止。在他临死的前一年,镇上来了一个画人像的人,给人画一幅像,大的收十元钱,小的收五元钱。价钱虽然很贵,但生意依然不错。父亲记起赵老师画毛主席像的事,就劝他不要教书,当了一生的民办教师,结果是越搞人越卑贱,不如也上街摆摊画像去。赵老师不同意,说放着书不教而去做小生意,他良心不安,还说如果他真的去摆画摊,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画像的。父亲不大相信,他到那画像的地方,对等着画像的人说,赵老师也给人画像,并且价格便宜质量又好,百分之百地不走形。父亲劝了好几个人,得到的回答几乎是一模一样,他们都怕赵老师将自己身上的晦气画到他们的像上去了。
尽管赵老师将毛主席像画得同书店里卖的画像一样好,五驼子还是不肯罢休。他找到半边脸有些发肿的金福儿,也顾不上问他脸肿的原因,就让他扛起霸主鞭造反总部的大旗,押着赵老师进了县城。
接管县公安局的红卫兵态度很傲慢,也不叫他俩坐,让他俩和赵老师一起站着。
五驼子口干舌燥地将事情的原因说过后,那个人称胡司令的人忽然问他,你认识蒋介石吗?
五驼子说,他是反革命的祖宗,我干吗要认识他!
胡司令说,那你怎么分得清他先画的人像是蒋介石呢?
五驼子说,好多大字报上都有蒋介石的像,那光头就像电灯泡子,我怎么分不清呢!
胡司令当时从一只柜子里找出两张画,要五驼子认哪一个是蒋介石。
五驼子一见两个光头人像,一时分不清,就咬牙指了一幅,说,是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是蒋介石。
胡司令冷笑说,你们恐怕真是痞子造反,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杀你的猪,卖你的肉去吧。革命得靠我们来完成。这张像是孙中山的。
几年之后,这位胡司令从知青点上抽上来,安排到西河镇教书。此时,西河镇小学已升格为中学了。他来的第一天就被五驼子认了出来,但他没有认出五驼子,直到后来栽在五驼子手里,胡司令也是经过提醒后才勉强记起这件事来。
胡司令当场将赵老师放开,还顺手将半杯茶水递给赵老师喝下。并对五驼子和金福儿说,要他们不要再如此对待赵老师了,不然,出了问题,他们会追究责任的。
五驼子心里有气,但在县城里他不敢把赵老师怎么样。一回西河镇,他就将赵老师放进肉店圈猪的小屋关起来。
五驼子关好赵老师,回家后才知道哥哥出了事。
五驼子的哥哥和女电话员正在房里幽会时,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他怕是红卫兵来捉奸,开了门就跑,不料被门口的一根电线绊倒,滚下台阶,将一条腿摔断了。
五驼子料理哥哥治伤,将赵老师忘在了一边。
赵老师在猪圈里一待就是七天,父亲几次劝他回去,说五驼子一定是有事将他忘了,不然也会早点放他回去的。赵老师不肯走,没有五驼子的话,他就不越雷池半步。
第七天,胡司令和别的红卫兵从县里下来检查西河镇向毛主席献忠心的工作做得如何,他发现大半个镇子还未画上“三忠于”、“四无限”的图案,就发了火,说若不是看在西河镇已画的毛主席像比别的区镇画得都好,他就要带人来将西河镇现在的造反组织都**平了。
胡司令走时,将霸主鞭造反总部的大旗用火烧了,大印被他用系着红缨的大刀砍成了碎木片。胡司令还要揪斗五驼子,会场都布置好了,正要去捉人时,有人报信说县里发生了武斗,胡司令匆忙领着人马撤走了。
五驼子闻讯赶到肉店,将赵老师揪到街上,说,你是屙屎不揩屁股,偷偷害人。
赵老师淡淡一笑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五驼子不懂这话,瞪着眼像个傻子。
赵老师后来依然天天趴在别人家门上画毛主席像。别处的红卫兵想请他去,和镇上的红卫兵商量过几次,镇上的红卫兵不同意。有天夜里,别的红卫兵偷偷开了一辆汽车来抢,可惜情报没搞准,错将夜里从别的女人屋里出来的爷爷抢去了,好酒好肉款待了两天后,又无奈地放了回来。
为此,镇上的红卫兵奖了一套草绿军装和一双解放鞋给赵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