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年到了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秦老爷迎来了六十六岁大寿。在鲁西南地界,六十六大寿很重要,即便是贫寒人家也会摆上一桌酒席,何况是秦府这等大富之家,更要办的风光体面。

刘一鸣带着牡丹去拜寿,一进城就看到满街挂着为秦老爷祝寿的条幅。舞狮队和唢呐队,一直满街游走,鞭炮声更是响彻大街小巷。阵仗如此之大,比过年都热闹。秦府门前更是张灯结彩,除了络绎不绝的宾客,还停了几辆黑色小汽车和两辆绿色军用汽车。全麟城乃至全曹州府只有秦府有美国产的黑色小汽车,而且还有两辆,平日连县长出差,时不时还得借秦府的汽车。所以麟城百姓头一次见这种阵仗,都来围观,尤其是头一次看见绿色军用汽车,更是兴奋,都想摸一摸,不过车旁有握枪的士兵看守,也就只能远观,不敢靠近。

秦府管家忙前忙后,不过见到刘一鸣,还不忘炫耀说:“刘少爷,今天来祝寿的贵客可是不得了,有鲁东的张督军,鲁中的李司令,省警察厅杜厅长,青岛的聂老板,还有咱曹州府的严区长,都是老爷多年故友。”

刘一鸣心头一惊,秦老爷作为生意人,却能跟达官显贵称兄道弟,可见其实力和分量。不过也让刘一鸣感到疑惑,秦老爷一直以秦家烧酒为业,虽然在省内有多家经销处,也不至于有如此大的能量结交到军队和政界的高官,看来秦老爷的生意不止烧酒一门,应该还涉猎众多,只是他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而已。

刘一鸣暗生佩服和仰慕,便带着牡丹去先给秦老爷磕头拜寿。

秦老爷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说:“自家人无须多礼,今日宾客太多,我得四处照顾,你二哥也正忙于陪客,唯恐不能陪你拉话……”

话音未落,一个丫鬟火急火燎地跑来说:“老爷,不好了,小姐又犯病了。”

2。

牡丹来过秦府多次,从未跟秦思沁谋过面。刘一鸣也就五岁时见过一次,早已对秦思沁没了印象。只知道秦思沁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几年前深受达官贵人子弟的垂青,却迟迟没有出阁。后来听秦玉恩说突然得了怪病,整天精神恍惚,眼神呆滞,不言不语。一旦发病先是撕扯被褥,后来愈演愈烈,开始砸摔东西,家中瓷器和字画毁坏的不计其数。从此秦老爷便将秦思沁禁足房中,不得乱跑,外人也就没人见过她。

刘一鸣和牡丹知道今日秦老爷宾客满门,不可脱身,便主动请缨去照顾秦思沁。

丫鬟带路去秦思沁闺房,在路上,牡丹问丫鬟:“你家小姐病了那么多年,为何始终不见好?”

丫鬟说:“老爷和二少爷找了很多名医,也请了洋大夫,都说得了癔症病,说是这心病还得心药医。”

丫鬟无意中的一句话,透漏出秦思沁怪病的背后有故事。刘一鸣和牡丹试图询问究竟是何心病,丫鬟闭口不提。

走进房间,秦思沁正坐在床前,从贴身丫鬟巧玉捧着的点心盘子里,将点心一块一块的扔在地上。扔完一盘,巧玉再换一盘,直到将所有点心扔完。秦思沁看着盘子里空空如也,表情开始慌乱和焦虑。

巧玉见状知道又要发病,急忙对另一个丫鬟说:“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拿点心。”同时为了分散秦思沁的注意,指着刘一鸣和牡丹说:“小姐,你看谁来了?”

秦思沁抬头环顾四周,先看了一眼牡丹,然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刘一鸣身上。看了许久,也平静了下来,令在场所有人都很惊讶。更惊讶的是,秦思沁缓缓起身走到窗台下的古筝前,将遮布掀起,坦然而坐,抚琴而奏,一曲优美的《渔舟唱晚》顿时响起。

巧玉愣住了,说道:“自从小姐病了之后,还是第一次弹琴,这也是她最喜欢的曲子。”

琴声从屋里传至院子,跟院中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宛如出水芙蓉,为寿宴添姿多彩。很多宾客驻足聆听,拍手称赞。也有宾客闻声去寻,一睹芳容。秦老爷正在寒暄,被琴声打断,一脸悦色,急忙带着秦夫人赶了过来。推门进屋,秦夫人当场潸然泪下,呢喃说道:“我可怜的沁儿。”

秦思沁一曲奏完,款款而起,眼睛始终看着刘一鸣,有恍惚,有迷离,还有丝丝深情,总之令人惊奇。刘一鸣为了迎合,便微微一笑,接着秦思沁像被感染一般,也跟着嘴角上扬,双目舒展。

巧玉喜极而涕喊道:“老爷,小姐竟然会笑了,小姐竟然会笑了。”

3。

秦老爷叱咤风云大半生,一直是人前显贵,人后跟普通人一样,总有难言之隐。他有三大块心病,第一块是长子秦玉鹤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曾派人四处寻找,找了多年,音信全无。秦玉恩曾一度认为大哥早已不在人世。但是秦老爷却认为,即便死在外面,也要找到尸首。

这次举办大寿,秦老爷还奢想秦玉鹤能赶来贺寿,全家团聚,却终究盼来一场空。

不过一个多月后,秦玉鹤突然回来了。

二十年前,秦玉鹤被秦老爷痛打一顿,从家里偷了十根金条和一百个大洋去了北平,本想立志创业,日后衣锦还乡。但是身处皇族贵胄之地,想要掀起风浪,必须有人帮衬。于是他跑到八大胡同结识达官显贵,却被一个自称“哈贝勒”的骗子,骗走了五根金条。秦玉鹤见北平不是福地,便转战上海滩,刚下火车就被黑道中人打劫一空,除了小命还在,其他一无所有。秦玉鹤站在黄浦江畔高声感叹:“这是什么世道,这又是什么国家。”恰好被一名路过的记者听到,甚为感动,以为他要跳江,便飞扑将他拦下,交谈几句,见秦玉鹤颇有见闻,还推荐他到报社工作。秦玉鹤原本只想落脚之地,没想到却对记者行业很是喜欢,然后就扎根在了上海。

秦夫人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秦玉鹤,眼泪哗哗直流。秦老爷坐在堂屋正座,内心激动,却又不漏声色。秦玉恩对秦玉鹤记忆不深,秦玉鹤当年离走,秦玉恩只有十二岁,之前秦玉鹤又在英国待了三年,所以对这个有名无实的大哥并不熟悉,不过还是热情相拥,喊了一声:“哥。”

秦玉鹤给秦老爷和秦夫人跪下磕头,秦老爷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流了下来,说:“儿啊,你变了。”

秦玉鹤说:“爹,我是变了,但是你没变。”

秦老爷的意思是秦玉鹤已经没有了身上富家子弟的戾气和骄横,变的沉稳了。而秦玉鹤却剑指秦老头的长辫子始终藏匿在帽子里,思想依旧固化。

秦夫人唯恐父子二人刚一见面就要掐架,便拉着秦玉鹤聊起家常,问他是否成家,有没有孩子?

秦玉鹤已有家室,妻子叫玛丽,是一个英国人,还生下一个金发蓝眼睛的混血儿子杰克森。这也是秦玉鹤没有回家的原由,他知道秦老爷是无法容忍他娶个“洋毛子”进门的。但是秦玉鹤没有说出实情,只说有家室,也有个男孩,已经十五岁了。

秦夫人再次热泪盈眶,秦老爷也露出了迟来的笑容。

秦夫人一直追问:“为何不把媳妇和孙子一块带回家?”

秦玉鹤搪塞说:“娘,我这次来的匆忙,改天一定回来给您老磕头。”

4。

秦玉鹤这次回家是专程了解一件非常要命的事情。半个月前,他在报社收到一封读者的匿名信,内容是举报山东军界不仅贪污腐败,还窜通当地商人走私卖国,提供的商人名单上有青岛的聂老板,还有麟城的秦老爷。秦玉鹤看完冷汗直冒,急忙将信件销毁。不过又担心读者继续举报,等了多日,见没有动静,便赶紧回到麟城。

不过秦玉鹤见秦老爷、秦夫人早已老态龙钟,双鬓斑白,如果冒然说出信函内容,担心遭受惊吓,闹出恐慌。而且他一别二十年,家族生意如何他也一概不知,到底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还需先摸摸家底。

于是秦玉鹤看了看秦家烧酒的经营情况,也从秦玉恩那里要来了账本,还让秦老爷打开钱库。经过两天的盘查,他发现秦家烧酒的生意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利润,更赚不来满库的钱财。

秦玉鹤问:“爹,咱家还有其他生意吗?”

秦老爷犹豫了一下说:“咱家只有烧酒生意,不过你弟弟单独经营了当铺、酒楼,这些都属于他个人的营生。”

秦玉鹤心里明了,看来匿名信所述属实。不过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满脸焦虑。

秦老爷没有看出异样,他觉得秦玉鹤回到家,又是盘库,又是巡店,一副打算留在家里打理生意的姿态,心里格外高兴,也正中了他的心思。因为秦老爷的第二块心病,那就是分家。秦老爷在寿宴之际从鲁东的张督军和鲁中的李司令口中得知,日本已在山东派兵,局势岌岌可危。秦老爷深知这些年经营的“地下生意”全凭乱世中的浑水摸鱼。之前跟军阀合作,利益均摊。现在跟国民党合作,也相安无事。不过时局在变,日本虎视眈眈,一旦开战,“地下生意”终将停滞,弄不好还会因此丧命。所以秦老爷私下跟秦夫人商量,分家之后,由秦玉鹤掌管秦家烧酒,秦玉恩只分得钱财,自立门户。日后也将彻底斩断“地下生意”。

秦夫人一直对“地下生意”心存忌惮,常年夜不能寝,整日求神拜佛祈祷平安,终见拨开云雾,心里也舒坦了。不过对秦老爷的分家模式,不太赞同。秦夫人从小偏爱秦玉恩,认为由他继承秦家烧酒最为合适,要不然不公。

秦老爷也知道秦玉恩对家族有功,但是长子继承家业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不能破。况且如果秦玉鹤只分得钱财,势必还会回到上海,到时身边少个儿子,也是对不起祖宗。

不过,分家可是大事,必须全家人在场才行,秦玉鹤家眷身在上海,于是秦老爷让秦玉鹤赶紧去接。

秦玉鹤很是担心,又觉得正好是机会,便说:“爹,接回来可以,不过有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秦老爷问:“什么事?”

秦玉鹤把管家支走,只剩下秦玉恩和秦夫人,开诚布公地问:“咱家那么大的家业,这钱到底是从何而来?”

秦玉恩抢先说道:“大哥,咱家的钱都是卖烧酒赚回来的。”

秦玉鹤眼神一瞪,不怒自威道:“我在跟爹说话,容不得你插嘴。”

秦玉恩第一次吃这种亏,心里窝火,想要理论,被秦老爷制止。

秦老爷喝了一口茶,颇为淡定,心里也在盘算,到底该不该挑明。他太了解秦玉鹤嫉恶如仇,愤世嫉俗的个性,一旦挑明,会不会再此一走了之。眼下只能用缓兵之计,于是说:“鹤儿,其实我想把这个秘密一直隐瞒下去,不过既然你问起,我也不想瞒你,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先去上海把媳妇和孙子接回来。”

5。

刘一鸣听说秦玉鹤回来了,特意赶着马车来秦府探望,结果到了,才知秦玉鹤两天前刚走。

刘一鸣白跑一趟,还跟秦老爷连连自责说:“近日柜上太忙,失了礼数。”

秦老爷却说:“鸣儿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事想与你商议。”

寿宴那日,秦思沁见到刘一鸣笑了之后,病情呈现好转。以前吃饭需要巧玉去喂,现在可以拿起碗筷自食自立。眼神也有了光亮,不过依旧不言不语。秦老爷早前带秦思沁去青岛找洋大夫看病,洋大夫说她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无药可治,除非遇到能让她镇定的人,或许会有所好转。秦老爷也去泰山问过道士,道士说她是邪魔入体,只有遇到有缘之人才能祛除心魔。

秦老爷认为刘一鸣就是那个人,为了更加确定,秦老爷把刘一鸣带到秦思沁的房间。秦思沁正坐在床前发呆,巧玉正伏案瞌睡,闻听推门之声,急忙起身问安。

秦老爷说:“沁儿,你看谁看你来了?”

秦思沁仿佛没有听到,依旧直勾勾的发呆。

刘一鸣走到古筝旁边,拨动了一下琴弦。秦思沁跟着声响看去,接着又是一个甜蜜的微笑。

一切如此魔幻,让秦老爷更加认定,于是把刘一鸣带到堂屋,促膝而谈。

秦老爷说:“鸣儿,你是不是好奇思沁为何得此怪病?”

刘一鸣确实好奇,但是不敢明说。

秦老爷说:“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你是自家人。”接着说出事由。

六年前,曹州府的名门望族闫家相中了秦思沁,秦老爷也很满意这门亲事,但是秦思沁却死活不同意,问其原因,什么也不说。后来得知,秦思沁跟她的同窗一个叫王茂生的男子早就情深意浓,私定终生。王茂生家境贫寒,着实没法跟秦府门当户对,秦老爷勃然大怒,秦玉恩还派人将王茂生一顿毒打。王茂生并没有退缩,伤好之后亲自来秦府提亲,还在秦府长跪不起,足足跪了三天三夜,秦思沁也哭了三天三夜。秦夫人大为感动,也很是心疼。秦老爷也私下打听,得知王茂生为人谦和,颇有学识,决定招王茂生做上门女婿。王茂才欣然同意,还说:“只要能跟思沁在一起,死都愿意。”也不知王茂生是高兴过度,还是跪的太久劳累所致,回到家中没过几天突然暴毙。之后秦思沁就得了怪病,而且越发严重。

刘一鸣不知道秦老爷为何会提及此事。

秦老爷却说:“直到沁儿见到你之后,病情才有了好转,而且沁儿看你的眼神跟以前看王茂生一模一样。”

刘一鸣尴尬一笑,说道:“只是巧合罢了。”

秦老爷说:“鸣儿,或许你有所不知,我跟你爹在你未出生之际,就有过指腹为婚,只是后来你爹变卦了而已,不过我理解他,我知道他肯定有难言之隐。”

刘一鸣听出了秦老爷的意图,只是太过突然,他没有丝毫准备,一时语塞。

秦老爷接着说:“沁儿有病在身,着实委屈了你,不过沁儿如果跟了你,病情肯定会好,而且等我和你伯娘百年之后,也会安心。”

这是秦老爷的第三块心病,那就是给秦思沁及早找个归宿。秦老爷将婚事挑明,如释重负。

刘一鸣脸色纠结,他不想令秦老爷失望,也不知如何跟牡丹交代,缓缓说道:“伯父的心意我能理解,不过我已有家室。”

秦老爷沉默良久,看着刘一鸣说:“孩子,你虽有家室,却一直没有一男半女,牡丹之前的遭遇,我也有所耳闻,我只是想给沁儿找个可靠的归宿,并不是为难你,你好好考虑考虑。”

刘一鸣被秦老爷一语中的,戳中了的痛点。回到家中,始终不能平息,也更加纠结和焦虑。牡丹看出他的心事,再三追问之下得知情况,先是脸色一惊,接着哄然大笑说:“之前你曾答应过我,一年之后如果我还是怀不上身孕,你要么纳妾,要么领养,一切依我,现在时间刚好,我想让你娶秦府小姐。”

刘一鸣无话可说,不过心里始终觉得愧对牡丹。虽然牡丹极力赞成,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牡丹见刘一鸣犹豫不决,便拉着他去找哑巴老头,让哑巴老头拿主意。哑巴老头蹲在墙脚,抽着旱烟听完原由,然后用烟杆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添丁”。

6。

十天后,秦思沁就过了门。

如此匆忙,令刘一鸣措手不及。秦老爷找了相士看吉日,说这天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进门后必生贵子。所以刘一鸣不想博了秦老爷的面子,又怕办的不够体面。秦老爷却一反常态,毫不在意,还说一切从简,越快越好。

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是刘一鸣迎娶秦府小姐的消息还是在镇子上不胫而走。镇子上的富户不请自来,备着重礼登门道贺。连镇长王道祥更是跑到刘家大院,殷勤倍增,还直夸刘家跟秦家亲上加亲,日后刘一鸣更是前途无量。

刘家赚足了颜面,本该欢喜,可是董夫人却很难过。她私下多次埋怨牡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如果当时听从劝告,领养个男孩,岂能轮到今时今日让别人见缝插针。而且董王氏最生气的是,牡丹为了给足秦家面子,还主动要求把正妻的身份让给秦思沁,甘心做二房。董王氏说牡丹糊涂,二房就是受气包,还列举了一连串二房如何遭受欺凌的案例。说完还跑到李神婆那里,烧香拜服,诅咒秦思沁不得好死。

可是当秦思沁进门之后,董王氏见秦思沁一副病态模样,顿时解了气。她知道秦思沁是斗不过她的,不过她也迎来了新对手,那就是巧玉。

秦府陪嫁了六十六跟金条,和那辆秦老爷乘坐的黑色小汽车,还把巧玉当做陪嫁丫鬟,一并带入刘家,继续伺候秦思沁。

进门前三日,一切风平浪静。三日之后,巧玉开始吹毛求疵。先是说饭菜不和小姐胃口,平日小姐早晨一碗八个月大的小母鸡汤,中午要吃四荤四素,下午要吃点心,晚上只喝一碗燕窝。

董王氏不知何为燕窝,以为是眼窝,直呼这还了得,眼窝怎能随便吃。牡丹解释一番,董王氏才明白,心想看来陪嫁的那些金条,全是伙食费。

牡丹为了满足巧玉的要求,让二丫嘱咐厨房如实照做,只不过燕窝着实不好买,便问巧玉:“能不能换成参汤?”

巧玉不咸不淡地说:“我家小姐既然是下嫁,也只好如此。”

这句话弄的二丫很是烦闷,想要跟巧玉理论,被牡丹制止。其实牡丹心里更烦闷。

巧玉如此嚣张只是开始,接下来她因吃饭座次的位置,又生事端。平日开饭,只要刘一鸣在家,肯定是做主位,牡丹坐副主位,其他人随便入座。牡丹养成习惯,只要吃饭便会习惯性坐在副主位位置。巧玉隐忍几日,终于憋不住了,趁开饭之前,率先扶着秦思沁坐在副主位。

牡丹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太适应,也没有言语,靠近董王氏坐下。董王氏知道自家闺女受了委屈,岂能袖手旁观,指桑骂槐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进了这扇门即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就是条疯狗,也不能乱咬,这是规矩。”

巧玉听出是故意骂她,毫不示弱的回怼说:“董家大娘说的极是,虽然我家小姐是下嫁,但是也是正妻,所以必须得做正妻的座位,这也是规矩,要是不守规矩,日后指不定有什么好果子吃?”

董王氏见巧玉伶牙俐齿,是个吵架的好对手,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被牡丹制止。

牡丹为了缓和矛盾,以和为贵,特意在自家布行,挑选了一众上等面料,想给秦思沁做几身新衣裳,顺便也让巧玉选几件,一并让裁缝做了。

巧玉不但不领情,还故意显摆说:“二少奶奶,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家小姐的衣裳都是老爷托人从北平瑞蚨祥买的料子,这种低档货色的料子您还是自个留着穿吧。”

牡丹脸色骤变,怒火中烧,尤其是巧玉直呼“二少奶奶”,更是充满了对她的不屑和贬低。二丫和董王氏实在忍无可忍,跟巧玉争吵起来。

二丫说:“你个不知好歹的丫鬟片子,竟敢如此放肆。”

巧玉说:“你也是丫鬟,你也放肆。”

董王氏说:“欺人太甚,没有规矩,欠打。”

巧玉说:“我可是秦府的人,你打一个试试。”

场面一片混乱,牡丹在一旁观战,也再不予制止。此时根草一直在门外候着,她早就对巧玉看不顺眼,私下也曾跟牡丹申请让她教训教训巧玉,牡丹没有答应。这次她见时机成熟,冲进屋里,二话不说,一巴掌把巧玉打倒在地。巧玉哭天抹泪,撒泼打滚说:“你们以多欺少,打我的脸就是打我家小姐的脸,打我家小姐的脸就是打了秦府的脸,我家老爷和二少爷不会轻饶了你。”

根草说:“打你是给你脸,让你没大没小。”

接着又补上两个耳光,打的巧玉满脸血印,眼冒金星,爬起来就往大门外跑。巧玉以为她跑出去,肯定会被追回来,但是跑了半条街,也不见有人跟上来。就这么回去又着实丢人,不回去又没处可去,于是坐在刘家大院门口,等人来请。左等右等,眼看太阳就要下山,各处炊烟升起,最后还是灰溜溜的进了家门。

从那之后,巧玉彻底收敛,也不敢飞扬跋扈。做事也殷勤,说话也不再嚣张,刘家也恢复以往的平静。可是半个月后,突然秦府送来噩耗说,秦老爷和秦夫人双双归西了。

7。

刘一鸣不敢相信,多日前见秦老爷和秦夫人还面色红润,没有丝毫疾病征兆,为何突然暴毙。送口信的家丁面对逼问,胆战心惊地说是秦玉鹤想把秦老爷的辫子剪了,秦老爷被当场气死了,秦夫人一时激动也丧了命。

豆子开着小汽车,带着刘一鸣、牡丹、秦思沁和巧玉去麟城奔丧。当时秦老爷陪嫁小汽车的时候,考虑的很周详,还专门留下了司机教豆子开车,豆子很聪慧,两天就学会了。

来到秦府,门外挂满白幡。奔赴灵堂,只有秦玉恩和家眷正在守灵,不见秦玉鹤踪影。拜祭完后,刘一鸣私下问秦府管家:“秦玉鹤人呢?”

秦府管家说:“不知道。”

刘一鸣问:“跑了?”

秦府管家还是说:“不知道。”

刘一鸣看着秦府管家脸色悲痛,表情镇定,不过一闪而过的恍惚眼神,令一向心思细腻的刘一鸣感觉甚是奇怪。

不过接下来更奇怪的是,秦老爷和秦夫人的下葬方式没有选择土葬,而是火葬。秦玉恩说这是秦老爷的生前遗言。不过刘一鸣却越发觉得一个如此恪守旧律,连长辫都不剪的大老爷,竟然会立下火葬的遗言,着实古怪和可疑。

回到周田镇,巧玉一直心神不宁,心事重重,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说起。牡丹以为巧玉是伤心过度,让她不可劳累,休息几日。巧玉思前想后,犹豫了两天,终于忍不出跟刘一鸣说出一件埋藏多年的秘密。

巧玉说王茂生的死跟秦玉恩有关,是秦玉恩让鬼爷去毒死的王茂生。当时他俩趁秦老爷出门,在家中密谋,不小心被她听到了。

刘一鸣一脸错愕地问:“二哥为何要这么做?”

巧玉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二少爷面善心狠,我怀疑老爷和夫人的死跟二少爷脱不了干系。”

刘一鸣训斥巧玉:“不可胡说,更不能跟别人乱说。”

虽然刘一鸣也早就产生狐疑,不过这终究属于秦府的自家事,他不好多管多问。即便巧玉所言是真,那秦玉恩这么做的动机和目的又是为何?

一切的谜团,犹如浓烟笼罩,看不清是非对错,搞不明真真假假。不过半个月后,一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到访,捅破了浓雾,揭开了谜底,刘一鸣还得知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大秘密。

8。

那日晚上,王德济把刘家大院的门栓插好,一瘸一拐的在院子里巡视一圈之后,便进屋入睡。到了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王德济上前询问是谁?对方没有回答,敲门声也随即消失。

王德济以为是醉鬼闹事,回去继续睡觉,刚躺下,敲门声再次响起。王德济又问是谁?还是没有回音。

王德济喊来牛蛋,开门一探究竟,只见秦府管家一身尘土,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外。刘一鸣闻声起床,见此状况,急忙将秦府管家带到客房。

刘一鸣问:“出什么事了?为何落得如此狼狈?”

秦府管家见四下无人,外面也一片寂静,这才平静下来说:“姑爷,秦玉恩不是人,是个畜生,是他杀了老爷和夫人,还杀了大少爷,现在连我都不放过。”

接着将经过娓娓道来,说是秦玉鹤明明去上海接家眷回家,却独自一人回来,着实奇怪。更奇怪的是,当晚秦老爷、秦夫人、秦玉鹤还有秦玉恩,四人在屋中密谈,还不准任何人打扰,显然是在说分家的事。没成想第二天一早,秦老爷和秦夫人就突然暴毙。秦玉恩不准任何人靠近尸体,宣称说是秦玉鹤非要剪断秦老爷的辫子,将秦老爷活活给气死了,而秦夫人悲愤交加,当场也跟着随之而去。秦府管家说秦老爷一生见惯了大风大浪,不可能被气死,肯定是秦玉恩因为分家不均,起了杀心。理由是,自打秦玉鹤上次回来,又是看账本,又是盘钱库,早就让秦玉恩心生不满。而且得知秦老爷想把生意全部分给秦玉鹤之后,更是争吵多次,气的秦老爷整天捶胸顿足,唉声叹气。秦玉恩栽赃秦玉鹤是罪魁祸首的同时,还将他乱棍打出家门。三天之后,秦玉鹤的尸体就躺在城西的乱坟岗里,身上扎满了血窟窿,死相很惨,也早已面目全非,只有身上的衣服和配饰能辨认出死者。秦府一夜之间一尸三命,闹得满城风雨。秦府管家说他不敢待在秦府这个是非之地,便想告老还乡,但是在临走前一夜,他被秦玉恩叫到望春楼,接着就被鬼爷的手下打晕,活埋在了县城南坡的树林里。他说幸好鬼爷的手下干事潦草,土埋的不深,要不然他也爬不出来。

刘一鸣听完,质疑道:“这也无法确定一定是秦玉恩所为,而且你与家产毫无关系,为何要对你下手?”

秦府管家说:“大少爷死后,一直没有找到凶手,我便去警察局打听消息,局长说是打架斗殴致死,凶手是谁,茫茫人海,无从找寻,我在秦府多年,见惯了这种敷衍,这是典型的相互勾结,所以秦玉恩一定是知道我起了疑心,才会想要灭口。”

刘一鸣虽于秦玉恩从小相识,却说不上了解和熟悉。见秦府管家言辞凿凿,逻辑通顺,还字字在理,令他忍俊不禁地感慨道:“看来这一切皆因争夺家业而起,难怪王茂生当年愿意做上门女婿,随后就死的不明不白,看来只要夺财,就会腥风血雨。”

秦府管家说:“姑爷,我这次冒死前来,不是求你救我,只想求你帮我一个忙,这个忙也只有你能帮我。”

说完跪在了地上。

9。

秦府管家想让刘一鸣去秦府将他藏在屋中壁画后面的木匣子取来,里面是他多年积蓄。

刘一鸣本不想去趟这浑水,说:“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足够你安享晚年。”

秦府管家哭着说:“最重要的是里面有我死去媳妇的发簪,这是她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刘一鸣听后颇为感动,也就应承下来。不过去秦府总得找个充分的理由,如果草率,必定让秦玉恩起了疑心。于是刘一鸣趁天亮之前,先把秦府管家暂时先安顿在刘家老宅里,这里四周无人,也算安全。不过为了加倍小心,刘一鸣让豆子送去了一大包油饼和烧鸡,避免生火做饭,引起别人注意。还让牡丹嘱咐全体家眷,不得对外声张秦府管家来过这里,以防隔墙有耳。

停顿了两日,刘一鸣想出借口,让豆子开车拉他去了麟城。进城后,先将小汽车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然后蹲守在秦府门外,一直等到秦玉恩出门,这才堂而皇之的进门,并吩咐秦府下人寻找秦思沁的琴谱。

秦府下人都很殷勤,在屋里找的也很仔细。刘一鸣则借机去祠堂给秦老爷和秦夫人上香的间隙,溜进了秦府关键的房中,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镶嵌在砖墙中的木匣子。由于揣在怀里,鼓鼓囊囊,太过招摇,便将里面东西取出,木匣子又放回原处。

一切悄无声息,没有漏洞。豆子也将小汽车开到了门口,时刻可以回去。不过刘一鸣为了将戏演足,最后从怀中掏出事先备好的琴谱,对着秦府下人说:“不用找了,我在祠堂找到了。”

赶回周田镇已经日落西山,秦府管家正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土屋里,见刘一鸣来了,赶紧点上了油灯。灯光照亮了刘一鸣带回来的发簪、银行本票,还有两根金条。秦府管家看着这些东西,泪流满面,然后跪下磕头说:“姑爷,没有被秦玉恩这个畜生发现吧,如果他知道我还没死,肯定会赶尽杀绝。”

刘一鸣说:“放心就行。”

秦府管家说:“谢谢姑爷,明天天不亮我就走了,绝不能给你再添麻烦。”

刘一鸣说:“如果需要马车,我派人送来。”

秦府管家说:“马车不用,不过这一别就是一辈子,我想临走之前还想告诉你一件事。”说完,小心翼翼地开门朝外面看去,见外面安全,又将木门紧紧关严,接着说道:“姑爷,你也经营烧酒生意,知道其中利润,区区一个秦家烧酒岂能为秦府攒下如此大的家业,这背后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也正是刘一鸣多年的疑惑,于是问道:“究竟什么秘密?”

秦府管家压低声音,私语道:“我家老爷生前一直从青岛往海外走私古董,近些年才交于秦玉恩打理。而且前些日子,老爷收到青岛聂老板的密信之后,整个人变得格外焦虑,我猜想应该出了事,所以姑爷您以后不要跟秦玉恩这个畜生有任何瓜葛,以免遭到连累。”

刘一鸣听后,汗毛直立,后背发凉。他也终于明白他爹刘老爷临终前交代他的最后一句遗言“长大之后不能掺合秦家的生意,要划清界限”的真实用意。看来他爹早就知道秦老爷不为人知的勾当。

刘一鸣突然很难过,他觉得他虽然在生意上没有跟秦家来往,但是却娶了秦思沁,终究还是没有划清界限。走出刘家老宅,豆子站在汽车旁等他,见他脚步沉重,颇有心事,便问:“少爷,出了什么事?”

刘一鸣说:“回家。”

上车之后,豆子又说:“少爷,我总觉的有双眼睛在后面盯着咱们。”

10。

刘一鸣前脚到了家,牡丹赶紧吩咐开饭。后脚就听到有人敲门,王德济开门一看竟然是秦玉恩。

刘一鸣从秦府刚刚离开,秦玉恩就回来了,得知是来找琴谱,并没有在意。刚走进屋,顿时起了疑心,然后快步来到秦府管家的屋中,仔细观察一番,看到墙上壁画又些许的偏斜,知道肯定被人动过,于是一把将壁画扯了下来,木匣子也暴露出来。打开一看,空空如也。秦玉恩料定这是专程拿取东西,于是让鬼爷的手下赶紧去县城南坡的树林查看究竟,这才发现秦府管家果然没死。

秦玉恩带着鬼爷的三名手下,火速赶往周田镇。正发愁如何找秦府管家的时候,正好在镇子南边看到刘一鸣的小汽车停在路边。秦玉恩知道这里一定是藏匿秦府管家的地方,便在隔壁巷子藏匿起来,直到暗中观察看到看到刘一鸣乘车走后,才兵分两路,让鬼爷手下去找秦府管家,他去刘家大院。

刘一鸣知道秦玉恩的突然到访,必然是发现了猫腻,唯恐秦府管家出事,自己又无法脱身,便嘱咐豆子:“赶紧叫上牛蛋,去南边地瓜窖里取两坛子上等的好酒,我要跟二哥一醉方休。”

豆子听懂了暗语,拉着牛蛋赶紧出门。

秦玉恩说:“咱们是自家人,无需客套,不过去了也为时晚矣。”说完从怀里掏出木匣子,摆在茶桌上。

刘一鸣心头一惊,坐立不安,却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二哥,你说的话太高深,我听不明白。”接着给牡丹使了个眼色,牡丹心领神会,将家人驱散回屋,还把堂屋的房门紧闭,只剩他二人单聊。

秦玉鹤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爹死的突然,死的蹊跷?你是不是听信了管家的一面之词,认为这事跟争夺家产有关?”

刘一鸣没有言语。

秦玉鹤说:“本来这件事,不想牵扯到你,既然如此,我只能把实情告诉你。”

秦玉鹤去上海接家眷的第二天,秦老爷收到青岛聂老板派人专程送来的密信,信中内容说他们勾结国民党驻军长官一同走私贩卖古董的事情已经败露,上峰正在严查,各安天命。秦老爷让秦玉恩去打探消息,得知鲁东的张督军和鲁中的李司令正被调查,看来情况属实,也着实严峻。秦老爷原本计划秦玉鹤将家眷接回,就分家,以后再也不涉足走私鼓动的营生,专心只做秦家烧酒,但是计划彻底被打乱,便给秦玉鹤发电报,让他一个人回来。同时为了避免殃及秦思沁,才会赶紧嫁入刘家。秦玉鹤回来后,把在上海收到举报信的事告知秦老爷,秦老爷知道事态比他想象中更糟糕,为了保全全家,决定被查之前先行服毒自杀。

刘一鸣听后不知该信,还是不信,义愤填膺地问道:“即便你说的是真,那伯娘和大哥的死呢?他们总归是无辜的吧。”

秦玉恩长叹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说:“你看过自会明白。”

里面是一张崭新的照片,上面有秦老爷、秦夫人、秦玉鹤、玛丽和埃克森,还有秦玉恩的妻儿,在上海黄浦江边的大合影,上面显示的日期,正是秦老爷出殡后的第三天。

刘一鸣看完,不仅大喜,更是惊愕。

秦玉恩说:“爹娘都是诈死,大哥也是我事前找好的死尸,出殡当天,就秘密前往了上海,现在全麟城都以为爹死了,就算国民党督察处追查,也死无对证。”

刘一鸣听后,佩服的五体投地,忍不住夸赞道:“好一招瞒天过海,金蝉脱壳,二哥真是高人。”

秦玉恩说:“这都是爹的计策,我只是按章行事而已。”

说完,二人相觑而笑。

此时,豆子和牛蛋回来了。在屋外跟刘一鸣说他们赶到的时候,秦府管家已经不见了,他俩沿着血迹,一直追踪到荒郊野外,在一个布满杂草的土坑里发现了尸体,然后就地埋了。

刘一鸣始终不解,为何非要置于死地。

秦玉恩解释说:“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这也是爹的意思,为了以绝后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刘一鸣问:“那当年王茂生的死呢?”

秦玉恩说:“你有所不知,思沁曾私下偷听到爹跟聂老板谈论走私的事宜,并把此事告诉了王茂生,王茂生以此威胁过爹,说是只要同意他跟思沁的婚事,就绝不声张,所以王茂生死后,我跟爹一直觉得对不起思沁。不过现在好了,思沁交给你,爹很放心。”

刘一鸣问:“二哥,你是不是也要去上海?”

秦玉恩说:“处理完家中琐事,我就走。”

刘一鸣知道秦老爷靠走私古董发的大财之后,心里很是抵触,也颇有余悸,于是安排豆子,把西厢房装有秦府陪嫁的六十六根金条的箱子搬到小汽车上,并让他把车钥匙一并还给秦玉恩。

秦玉恩看出刘一鸣的心中所想,还是问道:“这是为何?这钱和车可都是干净钱,不违法。”

刘一鸣说:“二哥,无需多想,现在我刘家的生活也算体面,思沁妹妹在我刘家也请大可放心,绝不让她受到半点委屈。”

秦玉恩看着刘一鸣,缓缓说出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