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道祥死后,国民党政府又派来新一任县长薛鹤龄。他上任之后,对着麟城百姓慷慨激昂地演讲:“日本鬼子已经占领了济南,并往四处扩张,麟城不日之后也将兵临城下,不过我们作为炎黄子孙,誓死保家卫国,我将于麟城百姓同仇敌忾,抗战到底。”说完就赢得阵阵赞誉。

随后,薛鹤龄把麟城地界的所有富商聚集一起,召开“麟城保卫战动员会议”。作为商人最担心时局动**,当年八国联军进北平,除了杀人放火,更是洗劫一空,所以都唯恐心血被抢,积极参加,而且来的人比预期还多。薛鹤龄眼前一亮,笑逐颜开,大肆夸赞麟城富商怀有爱国之心,接着又把之前的演讲重复了一遍。

气氛再次被点燃。

众人也纷纷询问如何保卫?有什么措施?

薛鹤龄说:“既然抗敌,肯定得需要人,需要人就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还有,光有人也不行,还得有武器,武器从哪来,得花钱买。就算有了武器,一旦开战,势必会有伤亡,这安葬费也是不小的开支……”

薛鹤龄挨个罗列,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场动员会议是专门动员他们捐款捐物。

薛鹤龄说:“一切自愿,绝不强求,不过你们的义举将会载入历史,未来你们的子孙看到也会引以为傲。”

说的众人不捐不行,捐少了还会让子孙后代跟着丢人。为了保障平衡,最后商讨一番,每人都捐五千块钱。

刘一鸣作为周田镇的富商代表,捐完钱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不过七天后,当他得知薛鹤龄携款潜逃了,这才恍悟,竟然遇到了骗子,难怪套路跟周广裕很相似。

又过了五天,日军果然来袭。日军大佐山口带领两百人马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麟城。

这一天是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2月9日,正值农历春节。

2。

日军能够如此顺利的到达麟城,十五功不可没。

三年前,十五遭二能威胁,迫害刘一鸣入狱之后,便逃回老家,将李老汉的所有积蓄全部偷走,来到陈集乡的烟馆,一住就是一个月多月。钱花光了,十五被烟馆的伙计扔出门外,之后就以偷盗为生。先是把半夜从周边村庄偷来的鸡、鸭、鹅,拿到饭店换钱,可是也仅够一天的花销。后来开始偷羊,卖一次够他抽几天的大烟膏子。那天半夜他盯上了一头牛,心说这回可算发了财。当他正骑着牛往外走,就被村民逮个正着。十五痛哭流涕,磕头求饶说他是初犯,还说他前天死了爹,昨天死了娘,他没钱下葬才出此下策。村民被他蒙骗,起了恻隐之心,不仅没有将他送官,还好言相劝说:“近日周边遭了贼,各村都在提高警惕,你这是落在我们手里,如果是别村,肯定不会轻饶了你。”

十五这才知道陈集乡已不宜久留,便转战下一个乡镇。就这样,他在各镇兜兜转转,浑浑噩噩,混迹了两年。十五突然意识到偷鸡摸狗着实发不了大财,不仅提心吊胆,稍有不慎还会被打的头破血流,照此下去,过不了几年,他就会身首异处。于是他决定跑到别处干一票大的,去哪?他没有眉目。走着走着,来到了梁山县。他曾在戏园子听书,知道水泊梁山都是好汉聚集之地,而且他现在的手艺跟鼓上骚时迁是同门,来这里也算找到了根。就这样他精挑细选,决定对大李庄的李地主下手,因为他听说李地主家中只有两个闺女,没有儿子,即便被逮个现成,对付两个丫头片子,他还是绰绰有余。不过当十五半夜翻墙进去,刚偷了两把银元,才知道李地主还有两个五大三粗的上门女婿。十五先被一顿暴揍,然后关在了地瓜窖里。一关就是半个月,十五多次犯了烟瘾,难受的昏死过去。李地主见他能吃能喝,以为只是诈死,也就不予理会,却误打误撞把十五的烟瘾戒掉了。十五被放了出来后,还被强行扣在家中当了不给钱的长工。为了担心十五偷跑,李地主经常拎着拐棍敲着冰冷的地面恐吓他说:“你要敢跑,就把你送官,告你偷盗,判你个三年五载。”就这样,一干就是半年多。十五多次因干活不卖力,被上门女婿像对待牲口一样抽打他。期间十五逃过三次,追了回来又是一顿毒打。十五痛苦不堪,一直煎熬到过年,天寒地冻,又下起了雪,李地主放松了警惕,再加上两个女婿夜出赌钱,十五这才得以逃出。

十五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正好撞见了山口的部队,没来及躲藏,就被抓住了。

十五跪地求饶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山口用蹩脚的汉语说:“附近有没有村庄,我们大日本皇军迷路了,要休息。”

十五说:“有有有,我给大爷带路。”

十五把日本军队带到了李地主家,把李地主家的鸡、鸭、鹅、牛、羊、猪,全被吃了,连看门的狼狗都没放过,库房存的两千斤粮食也消耗殆尽。眼看没东西可吃,十五喊来两个日本鬼子,拿枪押着李地主出去买酒买肉。三天下来,一个活生生把的三代地主,吃成了贫农。十五还不解恨,指着两个上门女婿跟山口说:“太君,这两个刁民功夫很厉害。”于是山口派士兵跟他们俩对打,打的他们俩多次昏死过去。

雪停之后,山口也该上路,问十五:“麟城怎么走?你认不认识路?”

十五说:“太君英明,我最认识路了。”

3。

十五因带路有功,山口任命他为麟城县皇协军大队的大队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个二狗子(皇协军的俗称),有之前的警察,有其他镇子慕名投靠来的地痞流氓,还有想当流氓没当成的闲散百姓。

十五上任当天带着这群二狗子,满城寻找二能,说要先扒皮再抽筋,然后再挖眼割鼻,最后碎尸万段。可是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无处发泄心头之恨,便去望春楼找窑姐泄愤。这才从窑姐口中得知二能已经被炸死了。

鬼爷见十五穿着军装,拎着枪,身后跟着一众手下,比他之前还神气,很是眼红,也颇为心动。再加上鬼爷的生意已经世风日下,上海的鸦片工厂被查禁之后,他的大烟膏子的生意就彻底断了。虽然望春楼照旧经营,远不及从前。所以鬼爷一直想攀附山口大佐,可是没人引荐,他连大门都进不去。于是鬼爷主动跟十五示好,先送金条,再送美女,还承诺:“只要李队长来玩开心,从今往后一切花费全免。”

十五听着格外耳熟,一想,妈的,当年二能就是用这招骗的他。接着掏出手枪对着鬼爷怒斥:“你个狗日的肯定想害我。”

鬼爷不知所措,连连作揖说:“此话怎讲?我这可是好意,再说了当今除了太君,谁还能害得了你李大队长。”

十五一听也对,把枪收起。

接下来的十几天,鬼爷每天备好上等的酒菜,还从曹州府的窑子里花高价买回两个琴艺高超的窑姐,把十五取悦得无比舒心,还经常发自肺腑地感叹:“当官真他妈的好。”十五跟鬼爷的关系日益升温,也越走越近,后来还在一次醉酒之后,二人当着全体窑姐的面结拜成了把子。

事后,鬼爷便给十五提议,当官既然那么好,能不能在山口大佐面前给他美言几句,顺便也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兄弟二人其利断金,麟城就是他们的天下。

十五觉得有几分道理。就这样,在十五的引荐下,鬼爷又开始给山口大佐送金条,送女人,比送给十五的还要多,还要有诚意。山口正是用人之际,见他如此善解人意,便让鬼爷当上了维持会会长。

从那之后,鬼爷和十五狼狈为奸,打着大东亚共荣的旗号,先后把距离县城最近的田庄镇的各大村庄扫**一翻。不过十五只对地主老财下手,从不为难贫苦百姓,因为他知道百姓没有油水,即便是抢,也抢不到什么东西。不过鬼爷各持己见,他认为百姓虽然没有钱,但是有女人,抢走带回望春楼,以后也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十五也觉得貌似很有道理,不过最终还是没同意。

4。

麟城沦陷后,生灵涂炭,人人自危。刘一鸣不仅搁浅了到县城开酒坊的计划,他还忍痛割爱,把各乡镇的代销站全部取消。他还嘱咐各大店铺,减少进货批量,把钱全部聚拢。同时买了十几把土枪和四箱炸药,以防后患。刘一鸣不想招惹是非,只想保护全家,可是国难当头,他终将无法躲避。

那日一早,刘一鸣去各大柜上巡店,刚从刘家药铺出来准备去刘家布行,就觉得背后有人跟踪,于是抄近路钻进巷子,想要将人引出,左等右等不见出现。傍晚,他从刘家烧酒回家,还是觉得背后有人,却没有发现异样。晚饭过后,他一直心怀忐忑,便故意出门溜达,还安排牛蛋和豆子拿着土枪做好防范。天色已晚,街上人烟稀少,在四下无人之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刘一鸣回头望去,竟然看到了田先生。

刘一鸣要带田先生回家,田先生婉言谢绝了,说是现在汉奸太多,还是找个僻静的地方为妙。

刘一鸣把田先生带到刘家老宅,点燃残烛,借着微光,二人面面相觑。多年未见,田先生越发精瘦,却比之前更加精神,书生之气也**然无存,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无穷的坚毅和执着。

刘一鸣先说起这几年镇子上发生的事情,并主动提及二丫,说她每天戴着田先生的祖传玉坠,从不离身。而且经常坐在房中,摸着玉坠偷偷哭泣。

田先生听后,心力交瘁,满脸悲凉。

刘一鸣说:“明天我把二丫叫来,你们见一面。”

田先生说:“不必了,其实白天她出去买菜,我在背后看了她一眼,她挺好,我很放心。”

刘一鸣还想继续说二丫,被田先生打断。刘一鸣便说他又娶了一房媳妇,是秦府的千金,去年刚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世安,是干爹取的,寓意是一世平安。

田先生听后甚是欣喜,不过又略显惆怅地说:“你们两家已成世交变成了亲戚,既然如此,我不放告诉你,秦老爷是民族的罪人,他已经被制裁了。”

田先生说秦老爷走私古董的事,他的同志早就有了证据,本想在上海的报馆将他和利益链条的所有相关人员公之于众,却迟迟没能登报,这才给国民党督察处写信举报。不过督察处无能,把秦老爷的诈死当做了真死。秦老爷逃亡上海,都在同志们的视线之内,便再次给督察处举报,秦老爷和秦玉恩在上海入狱。不过提审了一段时间之后,竟然无罪释放,看来是没少花钱。田先生感慨国民党真是靠不住,所以被他所在的党给暗杀了。

刘一鸣知道秦老爷和秦玉恩是罪有应得,他虽伤心,却也释然,总算天理昭昭报应循环。于是问:“田先生,你是什么党?”

田先生说:“共产党。”

刘一鸣听过很多共产党的事迹,也有了解,顿时肃然起敬。

田先生话锋一转,言归正传,说:“我此次潜回麟城,有重要任务。”

田先生的革命同志王绍一在田庄镇成立了“麟北青年抗日救国会”,汉奸趁皇协军在田庄镇扫**的时候将其出卖,王绍一被抓,不过山口暂时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把他当成抗日民众关押起来。所以田先生的任务就是赶在山口查明王绍一的身份之前,设法将他救出,因为王绍一关乎麟城战役何时打起。

刘一鸣说:“是不是要跟日本人开战?夺回麟城?”

田先生说:“几股游击队正潜伏在麟城周边,只有王绍一同志能够接上头。”

刘一鸣说:“满城都是日本兵,还有皇协军,从他们眼皮底下救人谈何容易。”

田先生说:“你妙计层出,足智多谋,所以才来找你。”

刘一鸣说:“起码得有人帮应,里应外合才行,要不然根本无从下手。”

田先生说:“看来你不知道皇协军的大队长是谁?”

刘一鸣问:“谁?”

田先生说:“十五。”

5。

刘一鸣做梦没想到,在他印象中一直唯唯诺诺,偷奸耍滑的十五,竟然成了麟城头号汉奸。而且皇协军的恶行,他早有耳闻,令他发指。刘一鸣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让初一打入内部。

第二天一早,刘一鸣先去找赤脚郎中配了一些药丸,一部分交给豆子,剩下的交给初一,并再三叮嘱初一一定要按计划行事,如果遇到危险,逃命要紧,万不可冒进。

初一将药丸藏好,跪下给刘一鸣磕头说:“老爷,我知道,我把这件事办好,也算是帮我们李家赎罪。”

初一来到麟城,把守城门的二狗子(皇协军的俗称)见初一壮实,便想让他充当壮丁去修建炮楼。

初一说:“我不当壮丁,我是来找李队长的。”

二狗子说:“李队长是你随便想见就能见的?你得表示表示。”

言外之意是只要交钱就可以不当壮丁。

初一说:“我是李队长他亲哥。”

二狗子说:“每天都有人冒充李队长亲戚,都被抓去当了壮丁。”

初一说:“我真是他亲哥,我叫初一,他叫十五。”

十五曾给守城门的二狗子吩咐,凡是直喊他小名十五的,一定不是外人。于是二狗子放了行,还点头哈腰地说:“哥,李队长在队部,回头兄弟我给你接风,请你吃席。”

初一来到队部,也就是之前的国民党县政府,现在已经成为了日伪政府,院子中央的旗杆上挂着日本旗。初一没见过,说了句:“真难看,跟丧事用的孝袍子似的。”

站岗的二狗子听到了,端着枪就骂:“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再敢胡说八道,老子毙了你。”

初一说:“别开枪,别开枪,我来找李队长,我是他亲哥。”

二狗子说:“我还是你爷爷呢。”

初一一听骂他爷爷,顿时火冒三丈,上面跟他撕扯理论。二狗子手里虽有长枪,却从未开过,连枪栓都没拉开,就嚷嚷着:“老子今天要不毙了你,你还不知道爷是皇协军。”

十五正在茅房,听见外面吵嚷,以防惊扰了山口,匆忙提上裤子飞奔过去。一看竟然是初一,接着一个飞脚把二狗子踢倒在地,还大骂道:“你个不长眼的狗日的,这是我哥,亲哥。”

6。

初一留在了皇协军,十五给他安排了一个小队长的职务。十五带初一去望春楼喝花酒,说整个麟城,除了山口之外,他就是老大。还说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荣的很。

初一很惆怅,提醒十五说:“弟弟,这官职再大也是日本人封的,少作恶,多保护百姓,这样才能少遭骂。”

十五听着格外刺耳,吹须瞪眼怒斥道:“你离开刘家,大老远跑来投奔我,难道不是也想跟着日本人飞黄腾达吗?”

初一不再争执,唯恐令十五生疑。

初一靠着小队长的身份,很快打听到王绍一被关在二号牢房,却不得接近,唯一能够近距离接近的只有牢房的狱警。于是初一主动请狱警喝酒,还说当狱警没有当皇协军威风。这些狱警早就羡慕二狗子可以四处扫**,赚的盆满钵满,而他们整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跟臭烘烘的犯人待在一起,简直也是坐牢。所以在初一的挑唆之下,两个精明的狱警更加想要转行,便私下偷偷给十五送钱。十五见有人投靠,欣然答应。随后很多狱警纷纷效仿,十五本想来者不拒,但是被山口发现了。山口扇了十五两个嘴巴子,骂他:“八格牙路,都去当皇协军,牢房谁来看守?”

十五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只好把后来者全部拒之。为了弥补之前两个狱警岗位的空缺,决定从队伍里选两个人去充数。不过二狗子们没有一个愿去当狱警这门苦差事,私下各展其能的“孝敬”十五,十五很是头疼,难以取舍,这时初一主动请缨。

十五大跌眼镜说道:“你可是小队长,当了狱警可没有好处。”

初一说:“你是我弟弟,我总不能见你为难。”

十五感慨道:“看来打虎还是亲兄弟。”

初一按照计划当上狱警之后,第一时间跟一直藏在麟城的豆子联系,豆子也按照计划开始行动。第二天,街上便有几个叫花子脸色惨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很多百姓不知这是何状,七嘴八舌地围观议论。豆子说:“这是瘟疫。”顿时,百姓一哄而散,而且瞬间将瘟疫的消息散播到了全城。

山口唯恐动乱,便当即下令:“只要发现瘟疫,一律拉到城外烧死。”

初一见时机成熟,趁其他狱警不备,偷偷跟王绍一表明身份,并将药丸塞给他。半个时辰后,王绍一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初一大喊:“不好了,犯人得了瘟疫。”

其他狱警见状,唯恐传染,不敢靠近,并说赶紧去跟上级汇报。

初一说:“来不及了,一旦传染了整个牢房,咱们也不能幸免。”

其他狱警问:“那怎么办?”

初一说:“太君有令,照令行事。”

然后初一把王绍一背到提前备好的地排车上,拉到了城南小树林里。

其实初一这一切,早就被暗中注视的鬼爷看的一清二楚。

7。

之前扫**田庄镇的时候,鬼爷和十五达成共识,说好的将抢来的钱财五五分账,可是鬼爷只分到了零头。十五给出的理由是,钱是他的人抢来的,不能亏了手下人,而且大部分还得交给山口。

鬼爷当然不会相信,便说:“我陪你一块给太君送钱。”

十五说:“你信不过我?”

鬼爷说:“咱们是磕过头的兄弟,我当然信你。”

鬼爷嘴上这么说,心里知道被十五耍了,一直怀恨在心。鬼爷深知要在乱世有所作为,必须有人又有枪,便开始觊觎十五大队长的职务。期间曾趁着山口玩的尽兴之际,主动献媚,说想跟十五职位对调。可是山口说:“你们二人都干的好好的,没有必要。”

鬼爷不甘心,私下搜罗十五的罪行,可是什么也搜不着。主要是十五当汉奸当得忠心耿耿,也就干一些调戏妇女、勾搭寡妇这样无足轻重的事迹。不过当初一来了之后,十五带他去望春楼。鬼爷见他不嫖不赌,连酒都不喝,当场觉得味儿不对,便起了疑心,安排手下盯紧初一。

果不其然,当鬼爷得知初一把王绍一用地排车拉走之后,带着两名手下偷偷尾随。一直来到城南小树林,见王绍一即将逃跑,拔出手枪,一哄而上。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啪——”一声鞭响,鬼爷的手枪被打掉。刘一鸣和牛蛋也从杂草丛中一跃而出,将鬼爷手下当场制服。鬼爷慌乱中捡起手枪,连开几枪,接着掉头就跑。哑巴老头挥舞长鞭飞身去追,可是年老体衰,气力明显不足,没有追上。

刘一鸣的解救计划相当缜密,让赤脚郎中配制的药丸,只是吃了会口吐白沫而已。城中得了瘟疫的叫花子也是豆子花钱雇的,一切都是为了造谣生事。刘一鸣为了确保王绍一能安全脱身,早就埋伏在了小树林里。可是百密一疏,还是让鬼爷逃了,刘一鸣心知事情败露,初一一旦回去肯定凶多吉少。

可是初一执意回去,他说:“少爷,我要是回去,即便是鬼爷跟山口告状,我也能狡辩。如果我不回去,那就彻底坐实了事情,到时候山口一定会派兵去周田镇,后果不堪设想。”

刘一鸣深感愧疚,也无比自责,抓着初一的手窃语一阵。

初一听后,点头说道:“少爷考虑周详,我定不会露出马脚。”

刘一鸣还是不放心,嘱咐道:“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遇到危险,不用顾忌我,先保命再说。”

8。

十五正在望春楼跟窑姐打情骂俏,来人禀报说初一被鬼爷抓了,已经押到了山口的办公室审问。十五问知不知道原因。来人说不知道,只看见初一刚进队部大院,鬼爷就把人给扣了。十五大骂一声:“狗日的。”提着裤子夺门而出。

十五赶到,见初一正被五花大绑,嘴角流血,便对鬼爷质问道:“这是为何?我哥哪里招惹了你?即便得罪了你,你难道就一点面子不给我留吗?”

山口说:“人是我打的。”

十五随即脸色一变,话锋一转说:“打的好,太君打的不叫打,叫赏赐。”

鬼爷把初一放走王绍一的事又讲述一遍,十五听后吓得呆若木鸡。

初一说:“我没放,我只是遵照太君命令把得了瘟疫的犯人给烧死了。”

鬼爷问:“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带人把南城小树林找遍了,根本没有燃烧的痕迹。”

初一说:“你这是故意陷害我,如果太君不信,我可以带着太君去现场一看究竟。”

山口被他俩的争执,弄得一头雾水,决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鬼爷不同意,说:“太君,小心有诈。”

十五见初一如此有底气,也来了底气说:“太君,我把皇协军的所有兄弟一块叫上,保护着您。”

山口在十五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之下,浩浩****的来到了城西的乱坟岗。这里尸骨遍野,臭味很重,令人一旦靠近就会作呕。还没等靠近,就能看到不远处还在释放着浓烟,不过火星已经基本熄灭,尸体也已化成了灰烬。这是事先刘一鸣准备好的,烧毁的尸体是鬼爷的一个手下,另一个手下则被牛蛋给活埋了。

山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看了一眼,还从地上搓起一丝骨灰,闻了闻,说:“我闻过死人的味道,没错,初一说的是真。”

鬼爷深知上当,也没有狡辩。他心里清楚,这是有备而为,他多做解释已经无用。

十五顿时来了底气,趾高气昂地说:“好你个老鬼,太君早就跟我说了,你惦记我这大队长的职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你故意陷害我哥,肯定是想借机把我也牵连进去。”说完拔出手枪对准鬼爷。

鬼爷知道十五是装腔作势,根本没有开枪的胆量,不过还是用眼神求助山口。

山口当机立断,每人打了一个耳光,很是公平,谁也没有吃亏。打完还对着鬼爷怒骂道:“八格牙路,你若再影响团结,影响大东亚共荣,你这个维持会会长就别干了。”

鬼爷吓得当即跪地。

9。

此时,刘一鸣已经把王绍一平安带到了周田镇的刘家老宅,跟田先生顺利汇合之后,王绍一就想即可启程。不过刘一鸣却问:“真的要打县城?”

王绍一说:“小日本太嚣张必须打场硬仗牵制一下。”

刘一鸣问:“咱们有多少人?”

王绍一说:“具体数字还不清楚,不过估计没有日伪军的兵力多。”

刘一鸣说:“县城可没那么容易打,初一数过敌人的人头,日本鬼子现在还有三十七个,只在县城里面活动,从不踏出城外。二狗子的队伍最庞大,现在已经扩充到了两百号人,只要能把二狗子引出城外,攻下县城的胜算就很高了。”

王绍一激动地握着刘一鸣的手说:“太感谢了,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为我们的进攻节省了很多宝贵时间。”

说完,刘一鸣将他们一直护送到郊外。在临别之际,刘一鸣很是伤感地问田先生:“什么时候回家?”

田先生说:“应该很快吧。”

田先生得知营救事情败露,颇为担忧,也一再提醒刘一鸣不如躲避躲避。

刘一鸣说:“放心,我与鬼爷之前从未谋面,他不知道我是谁。”

话虽这么说,但是刘一鸣心里还是颇为忐忑。

晚上,豆子从麟城回来,把初一全然脱身的事情跟刘一鸣诉说一遍,刘一鸣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知道鬼爷只要活着,始终是个隐患,不如一鼓作气除掉这个汉奸。天不亮,刘一鸣带着牛蛋和豆子又潜回县城,一直蹲守了三天,发现鬼爷十分狡猾,身边总是左拥右簇的跟着几个扛着枪的手下,从不落单,根本无从下手。而且满城都是日本鬼子和二狗子的巡逻队,仿佛一张硕大的天罗地网,一旦动手,插翅难逃。

刘一鸣不敢冒险,只好作罢。

10。

鬼爷吃了哑巴亏,一直装作若无其事,为了跟十五缓解矛盾,变着花样给十五提供美女。十五着实招架不住这种取悦,没过几天就沦陷其中,对之前的过节也就抛之脑后。初一看在眼里,多次提醒十五,一定要小心鬼爷,他没安好心。十五不以为然,说初一是小肚鸡肠,小题大做。还说他手里有人有枪,兵强马壮,即便鬼爷心怀鬼胎,也奈何不了他。

初一好言相劝多次碰壁,只能静观其变。十天后,初一从队部出门,正好遇到迎面而来的鬼爷。初一想要躲开,被鬼爷一把拦住。

初一不客气地问:“你想干啥?”

鬼爷一脸奸笑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在城南小树林营救王绍一的人是谁,不过我看在我兄弟十五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是那几个人一个也跑不了,你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说完甩手扬长而去。

初一颇为惊慌,手足无措,当时就想奔回刘家通知,但是光天白日擅自离岗,更会令人生疑。于是等到傍晚,换上便装,从城南抄小路赶往周田镇,半夜来到刘家大院。

刘一鸣见初一如此急迫,又如此慌张,心里“咯噔”一下。当初一告知来由,说出跟鬼爷相遇的经过,刘一鸣脸色骤变,急忙叫醒牛蛋跟他一同从后门出去,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刚从后门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包抄到正门,只见两个黑影像离弦的箭一样,嗖一下拔腿就跑。刘一鸣和牛蛋极力去追,只追了半条街,黑影就消失不见了。

刘一鸣心知坏了,果然被人盯梢。

初一知道中计,深感内疚,给刘一鸣跪下磕头说:“老爷,我对不起你。”

刘一鸣说:“这不怪你,是鬼爷太过狡猾。”

初一问:“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刘一鸣说:“鬼爷没有队伍,就凭他身边的几个地痞流氓,还奈何不了咱们,只要多加防范就行。”

刘一鸣故意为了安慰初一,他知道麟城已成是非之地,他也在考虑初一是该去该留。如果不回去,更是昭然若知,如果回去,又唯恐出现凶险。一番思索之后,还是让初一天不亮就回去,并千叮万嘱,让他万事小心,堤防鬼爷。并告诉他麟城不久将会发生战争,到时正好趁乱名正言顺逃回刘家。

11。

初一回到队部,正在房中换衣服。鬼爷推门进来,一双如匕首般锋利的眼神,直勾勾的刺向初一,并不时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初一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啥?”

鬼爷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帮我认门,不过,你说十五会不会遭到你的牵连?”接着重重的把门一摔,拂袖而去。

面对鬼爷的挑衅,初一紧握双拳,丧失了理智,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鬼爷,以绝后患。不过杀鬼爷,谈何容易,既不能明目张胆,又不能打草惊蛇。鬼爷狡兔三窟,从不在一个地方留宿两晚,而且连睡觉都有手下把守。初一盯梢了半个月,这才摸清只要鬼爷去城西的四合院找他的相好过夜,就会把手下遣散。于是他瞅准时机,到了半夜翻墙进去。

四下一片漆黑,屋里没有丝毫动静。初一借着月光蹑手蹑脚打开房门,刚踏进屋子,就被两把手枪对准了脑袋。接着蜡烛被点燃,照亮了房间,鬼爷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屋里。

鬼爷说:“我早知道你会自动送上门来,所以恭候多时了。”

说完,命人堵住初一的嘴,然后径直走近,连捅数刀。初一的肚子被扎成了马蜂窝,鲜血和肠子一并流出,惨目忍睹。最后被埋在了四合院的花坛子里。

其实鬼爷早已对初一和十五起了杀心。鬼爷半生在刀尖游走,也非等闲之辈,所以故意设局让初一自投罗网。不过对付十五就没有那么容易,必须制造意外。于是第二天中午,鬼爷佯装在望春楼设宴,然后将十五毒死。为了逃脱罪责,鬼爷还煞费苦心的提前准备好了两个替死鬼,只要十五一死,他便谎称替死鬼是抗日分子,乱枪打死之后还能去跟山口请功。

可是计划周密,十五却以连续多日与窑姐缠绵,腰酸背痛,浑身无力,想要养精蓄锐休息两天为由,拒绝了好意。鬼爷灵机一动,谎称从济南府刚买了两个绝世美女,估计这会儿应该到了望春楼。十五大惊失色,顿时来了兴致,拉着鬼爷快马加鞭的赶去。可是刚到望春楼门外,有二狗子追来,禀报说山口大佐有急事召见。

12。

山口得到消息,夏官屯(麟城的一个乡镇名称)有一股激进份子正在宣扬抗日言论,命令十五速速抓回来。

这种消息,每隔一段时间总有那么一回,十五早就见怪不怪了。除了之前在汉奸的帮助下,活捉了王绍一之外,基本都是扑空。不过却从不空手,每次都是以抓人的名义,去扫**地主老财。而且鬼爷还出点子,抓不到人,就打死几个百姓回来充数。每次都能蒙混过关。

鬼爷从不放弃每次的扫**机会,这次也一样,他跟着十五带着皇协军一半的兵力直扑夏官屯的一户地主老财家里。不过这户地主老财已经风烛残年,三个儿子都是败家子,家业已经所剩无几。

十五颇为失望,当即命人把三个儿子抓起来充当抗日分子。鬼爷问地主老财,附近哪家还有富户?值得跑一趟去打劫。地主老财对隔壁村的朱财主是世仇,便拄着拐棍在门前指路,让他们去那里抢劫一番,保证不虚此行。

确实不虚此行,在即将进村,路过一片茂密的玉米地的时候,传来几声枪响,接着几颗手榴弹从天而降落了下来。一阵爆破声之后,二狗子死伤一片。

十五和鬼爷被气流冲倒在地,连滚带爬躲进了一旁的土坑里。这是十五当队长以来第一次遇见真枪实弹的战斗,而且还是被打了伏击,顿时慌了神。鬼爷作为流氓头子,刀光剑影没少经历,所以心态较好,还跟跟十五分析说:“咱们中了埋伏,敌人就藏在玉米地里。”

十五命令手下赶紧射击,一阵噼里啪啦的扫射之后,玉米地没了动静。十五又指挥几个二狗子钻进去看看情况,结果几个二狗子有去无回,都被大刀片割了脖子。

十五心惊胆战,跟鬼爷说:“这可如何是好?”

鬼爷说:“他妈的,多派些人进去包抄夹击。”

已经死伤了二十多个二狗子,剩下的早就没了斗志,不是躲在树后,就是藏在沟里,要么就是趴在地上装死,已成一盘散沙。十五喊了两嗓子,都假装没有听见。

十五怒了,朝着天上鸣了一枪大吼道:“谁他妈的敢不听命令,我就枪毙谁。”

有十几个二狗子离十五较近,迫于**威,只能小心翼翼进入玉米地。为了壮胆每走两步就开一枪,刚走了六七步,几个胆小的二狗子就窜了回来,惊呼说:“队长,里面全是抗日分子,我们马上被包围了。”

十五挥手示意:“他妈的赶紧撤退。”

刚跑了十几步,又一颗手榴弹从玉米地里扔了出来,正好落在了逃跑的方向,十五又召集人马赶紧撤回去。

现在是前方已被封锁,后方没有退路,正面迎击又没有胆量,十五吓得眼泪汪汪,不知所措。

鬼爷说:“咱们那么多人一块撤退,目标太大,不如我去城里喊援兵,去去就回。”说完就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十五死死拽着鬼爷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得留下帮我应对。”说完派了两个二狗子回去报信儿。

夏官屯距离县城有三十多里地,跑着来回也得接近一个时辰。不过幸运的是,这两个二狗子刚跑了两里地,就看到田间一棵杨树下拴着一辆马车,于是赶着马车往县城狂奔而去。

13。

其实山口得到的消息是王绍一故意放出去的,他在等着调虎离山。十五被伏击,也是王绍一设计好的,只不过就四个人就把一百多人的皇协军牵制住了而已。同时,那辆马车也是王绍一特意准备的,就是为了方便二狗子去喊援兵,到时城里兵力锐减,正好直捣黄龙,釜底抽薪。

当城里的皇协军全部出动,赶往夏官屯救援的时候,王绍一和田先生正蹲在城外监视。

王绍一说:“皇协军已经倾巢出动,却没有一个人日本鬼子跟着。”

田先生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进攻?”

王绍一说:“我们的人数跟城里的鬼子人数不分上下,如果想要拿下麟城,必须快狠准。”

半个时辰后,王绍一估摸着皇协军应该到达了夏官屯,便组织游击队兵分两路,一路去进攻日伪军队部;一路去偷袭巡城的日本兵小分队。

此时,十五见援兵来了,激动不已,正挥手迎接,几颗手榴弹又从玉米地里扔了出来,炸的援兵全部找地方藏匿。同时,麟城方向传来不绝于耳的枪炮声,甚是惨烈。

鬼爷大呼一声:“大事不妙,看来县城遭到了偷袭。”

十五说:“咱们现在跑也不跑了,回又回不去,怎么办?怎么办?”

鬼爷的全部家当全在县城里头,如果有个闪失,他这大半辈子的心血就全完了,于是蛊惑十五说:“咱们有援兵,保不齐对方也有援兵,到时候更容易被一锅端。”

十五问:“那怎么办?”

鬼爷说:“都是两个肩膀抗一个脑袋,跟他们拼了。”

十五被鬼爷的豪言壮语感染,也被他的恐吓吓到,现在已无退了可走,然后大喊一声让所有二狗子全部进玉米地里厮杀。这些二狗子犹豫不决,十五再次举枪警示,鬼爷也安耐不住,跟着一同鸣枪。二狗子们极不情愿,进去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十五这才知道,只是虚惊一场,敌人早就不知踪向。然后集结队伍,准备回城救援。

鬼爷却制止道:“兄弟莫急,我有一个好主意。”

十五问:“什么好主意?”

鬼爷说:“你带一部分人回去救援,我带一部分去朱财主家,这样也算没有白跑一趟。”

十五已从惊慌中缓过神来,头脑也清醒了很多,他看穿了鬼爷的心思,说:“好主意,这样吧,你去救援,我去打劫,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鬼爷说:“打劫我比你有经验,你还是去保护太君为重。”

十五说:“既然保护太君更重要,我更得让给你。”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之际,麟城的枪声突然消失了。

鬼爷说:“看来战事结束了。”

十五说:“你猜是赢了还是输了?”

鬼爷不敢断定,便狡黠地说道:“先派人去打听情况,如果日本人赢了就回去,如果打输了就再寻新主。”

十五佩服的五体投地夸赞说:“高,实在是高。”

二人相觑一笑,达成了久违的一致。然后趁着打听消息的间隙,二人还不忘携手同行,相濡以沫地去朱财主家打了个劫。

14。

王绍一带领游击队一路披荆斩棘,歼灭数名日本鬼子,一直攻打到了日伪军队部门外。眼看胜利在望,队部铁门却一直紧闭,而且城楼上方还有多名日军的机枪手,不停扫射,周边的民房和商铺都被子弹打的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王绍一很遗憾,如果有迫击炮等重武器,现在已成定局。可是即便没有,也要殊死一搏。于是他带人先是往队部扔掷手榴弹,又派人放火烧城楼。一顿激烈的攻坚战,双方都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王绍一久攻不下,眼看太阳就要落山。

田先生建议说:“不如咱们假装撤退,把鬼子引到城外,再一举歼灭。”

王绍一也知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一旦皇协军赶回来,将会腹背受敌,于是组织游击队赶往黄柳坡。这里前低后高,居高临下,后方一马平川,方便撤离,天然的一处打伏击的绝佳之地。为了让山口中计,还特意假装丢盔卸甲,留下痕迹。

可是左等右等,不见日本鬼子出城。天色越发黯淡,满城的硝烟在黑夜的笼罩下,混为一谈,变的平静且低沉。在前方侦查的游击队员回来禀告,说日本鬼子已经把城门关闭,没有丝毫出动的迹象。同时,在后方侦查的队员也回来禀报,说皇协军正在回城的路上,马上就要路径这里。

田先生说:“老王,这场战斗咱们消耗了太多的弹药,不妨趁机偷袭,顺便补充军备。”

王绍一正有此意,二人不谋而合。

十五管理的皇协军,本来纪律就很松散。再加上来回走了那么远的路,更是无精打采,晃晃悠悠,溃不成军。十五在朱财主家里收获颇丰,很是欣喜,又听报信儿的说日本人没输。十五认为,没输就是赢,顺手从朱财主家抓了三个长工,充当抗日分子好回去请功。在路上,鬼爷多次询问这笔横财如何分配?十五总以浑身乏累,需要先去望春楼歇息歇息为由,搪塞过去。鬼爷心存怒气,却不漏出声色,只想着快点回去毒死十五,还能独吞这笔横财。

一众二狗子折腾半天,早就身心疲惫,正在商议晚上去哪喝酒取乐的时候,几颗手榴弹砸在了头上,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炸飞了。皇协军再次陷入慌乱,可是这是一条官道,没有树荫和土坑可以躲藏。于是鬼爷拉着两个二狗子做挡箭牌。十五见这个办法好,然后拿鬼爷做挡箭牌。眼看着鬼爷前面的两个二狗子被子弹打中,惊呼道:“都他妈的赶紧往城里撤。”说完,抢先领跑,拔得头筹。

鬼爷尾随其后,不过体力完全不如年轻的二狗子,总被轮番超越。十五也因长期厮混,导致体力不支,也渐渐掉下队来。身后枪声一直不停,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紧追不舍,二狗子接连中枪。鬼爷心想,如果十五被敌人打死就不用他大费周折。于是他掏出手枪,瞄准十五连开两枪。十五当场倒地,一命呜呼,连死都死的如此可笑。

15。

全县各地都知道麟城打成了一锅粥,日伪军死伤一片。刘一鸣连等三天,不见初一回来,便让豆子潜入城里打探情况。

两天后,豆子回来,说没有找到初一,也问过巡视的二狗子,都说没见过他。刘一鸣不敢想象初一是否遭遇不测,很是焦急。当豆子说十五死了,鬼爷成了皇协军的大队长。

刘一鸣心头一惊,他知道鬼爷一旦有了人马,必定对当初营救王绍一的事情大做文章,到时刘家定将迎来一场浩劫。

刘一鸣心神不安,后背一阵发凉,接着把牡丹拉进里屋。牡丹得知情况,没有一丝慌乱,反倒说:“自从日本鬼子来到麟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就料到会有那么一天,所以在半年前我瞒着你在万丰镇买了一套宅院当做避难之处,现在正好用上派场。”

当天傍晚,刘一鸣和牡丹带着刘家全体家眷来到万丰镇。董王氏一直喋喋不休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来这里?

董大头不让她过问,一切听从姑爷和姑娘安排。董大头越是这么说,董王氏越是心惊肉跳,又不敢质问刘一鸣,便问牡丹:“闺女,咱这到底图个啥?是不是得罪了日本人?日本人也是人,也喜欢钱,让姑爷花点钱不就得了,至于四处躲藏吗?咱家里还那么大的买卖,没人看着可不行,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全镇首富的美名,可不能被别人抢了去。”

牡丹被董王氏叨叨得心烦意乱,说:“娘,是买卖要紧,还是保命要紧?”

董王氏吓的不敢多问,跪在院子里,对着上天开始祈福。

二丫把新家一切安顿好之后,把刘一鸣叫到一旁说:“老爷,其实最近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刘一鸣问:“什么事?”

二丫摸着脖子上挂着的玉坠,犹豫片刻说:“我做梦梦到了田先生,他回来了,还跟日本鬼子打了起来,你说是不是真的?我很害怕。”说完还流下了眼泪。

刘一鸣安慰说:“田先生吉星高照,一定不会有事。”

晚上,全家人都已入睡。刘一鸣在**辗转反侧,便起身来到屋外。哑巴老头也没有睡觉,一直蹲在院子的石阶上抽着旱烟。

刘一鸣依偎而坐,跟哑巴老头说出了搬家的真相。哑巴老头虽不漏声色,却心知肚明,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

刘一鸣说:“干爹,我知道这次逃避是对的,但是也是错的,我不能让全家受难,但是还是把全家拉进了漩涡。这些年多亏有您,咱家才得以昌盛,不过眼看着大好前景就此葬送,我心如刀绞,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哑巴老头望着夜空。月光高照,繁星闪烁。虽然中秋将至,但是月亮仍有残缺,仿佛在预示着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最后哑巴老头抽完一锅旱烟,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字:“忍。”

16。

鬼爷当上了梦寐以求的皇协军大队长,并继续担任维持会会长,可谓是风光无限,也成了麟城无人披靡的头号大汉奸。

山口得知上次攻打县城的主谋正是之前抓到的王绍一,知道鬼爷当初并没有骗他,对鬼爷也更加信任。鬼爷心怀鬼胎,借助日本鬼子的势力,开始壮大自己的实力。先是把麟城街道上买卖好的所有商铺,用一块钱的价格,强行归入自己名下。对死活不依的铺主,冠以抗日分子的罪名,当场枪决。同时又强行把城里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的男丁全部扩充到皇协军,令皇协军的人数瞬间达到了两千人。

兵强马壮之后,鬼爷带上几百皇协军闯进周田镇想要抓捕刘一鸣,并打算顺藤摸瓜问出王绍一的下落。可是刘家大院已经人去楼空,鬼爷扑了个空,便将刘家各店铺的伙计全部抓来,经过一番威逼恐吓和严刑拷打,却始终没能从毫不知情的伙计口中问出刘一鸣的下落。鬼爷便派五十个二狗子驻扎此地,盯着刘一鸣何时回来。同时,鬼爷不想徒劳而返,顺势强占了刘家大院和刘家所有生意。

之后,鬼爷又接连对各大乡镇的地主老财下手。很多地主老财被逼无路,不是主动示好,就是弃业逃跑。麟城的商业也被扰乱的一塌糊涂,支离破碎,百姓也哀声哉道。

山口见鬼爷一直找不到王绍一的下落,越发变的暴躁。鬼爷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残忍的将初一的尸首挖出来,悬挂在刘家大院门前,以此引诱刘一鸣出现。李老汉得知此事,本想组织一众佃户去要回尸首,可是这些佃户嘴上应承,出发之际却没有一人跟随。李老汉一个人拉着地排车赶到周田镇,见到已成白骨的初一,顿时老泪纵横说道:“我可怜的孙儿。”接着从怀中拔出镰刀,就要跟看守的二狗子拼命,随之就被乱枪打死,二狗子还将李老汉的尸首一并悬挂在门前。

刘一鸣听说此事,心里悲痛又愤怒,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不过他知道这是鬼爷故意为之,就是要将他一网打尽。于是看了一眼世安,又看了一眼哑巴老头,然后松开拳头,长叹一声。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期间,王绍一和田先生重整旗鼓,在几个乡镇对皇协军进行了多次偷袭,也对县城发起了小规模的进攻。日伪军接连遭受损伤,驻守各大乡镇的皇协军也退回县城,死守不出。

刘一鸣趁此间隙,带着豆子和牛蛋回到周田镇。此时的这里已物是人为,很多商铺悉数关张。刘一鸣看着他拼死挣下的家业已时过境迁,不禁黯然神伤。很多乡邻以为刘一鸣早就身有不测,见到真人,纷纷问候。而刘一鸣唯恐遭汉奸出卖,不敢大肆声张,只是草草将已成干骨的初一和李老汉收纳完毕,送至李家村安葬。

刘一鸣跪在坟前,痛哭流泪,并当即发誓一定亲手宰了鬼爷,为他们报仇。

17。

这一等就到了1942年的秋天。

由于这两年,王绍一和田先生有力牵制住了鲁西南的局势,也克制了山口想要增兵南下的速度,受到了中央上级的高度认可,并派教三旅政治部主任曾思玉率领九团前来支援。县城战火再次燃起,战斗持续打了五天五夜,打的灰天黑地,暗无天日。鬼爷见对方火力越发凶猛就奉劝山口,不如弃城逃跑。还说这是三十六计之中最高明的一计。山口虽成惊弓之鸟,但是还是给了鬼爷一记耳光,让他拼死也要抵抗,还说援兵很快就到。

鬼爷不知山口说的是真是假,不敢冒这等风险,便带上一队人马藏匿起来,暗中观战。鬼爷在盘算,如果山口打赢了,他就继续做汉奸。如果山口打输了,他就抢先杀了山口,提着脑袋去跟共党请功,这样还能留条活路。不过没等战事结束,山口就被炸弹炸的粉身碎骨。鬼爷没了退路,便带着人马脚底抹油,从城南小树林逃跑了。

王绍一和田先生收到鬼爷逃跑的消息,带着游击队一路穷追不舍,一直追到周田镇。鬼爷早就人困马乏,也失去了理智,当街抓了几十个百姓,一字排开站在镇门外,还声称:“只要敢硬闯周田镇,就开枪打死他们。”说完当场打死两个百姓,以做警示。

王绍一和田先生气愤难忍,又不敢冒然进攻,就这样一直僵持了一天一夜。

豆子打探完消息,回来告诉刘一鸣。刘一鸣一直坐立不安,便跟哑巴老头说:“干爹,我想回周田镇帮田先生。”

哑巴老头蹲在地上,一连抽了几锅旱烟,许久之后,在地上用力写下一行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量力而行,虽败犹荣。”

刘一鸣第一次见到干爹写那么多字,百感交集,也醍醐灌顶。牡丹知道刘一鸣下定了决心,知道拦是拦不住的,便让二丫和根草蒸上几锅馒头,一并给游击队带去,还悲情地说了一句:“好好回来。”

刘一鸣点头说:“放心。”

18。

刘一鸣带着豆子和牛蛋来到周田镇东郊跟游击队汇合。

此时的游击队,经过多天战斗,早已精疲力尽,饥肠辘辘。田先生看着刘一鸣带来的馒头,一直夸赞可谓是及时雨。

王绍一激动之余,也颇为惆怅。

王绍一说:“山口虽然死了,县城的战事也取得了胜利,但是据前方来报,日本武田部队正往麟城增兵,为防止皇协军反扑,出现南北夹击的状况,上级尴尬下令,十二个小时之内必须把周田镇的皇协军一举拿下。”

刘一鸣说:“鬼爷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为何不利用晚上偷袭?”

田先生说:“绍一同志没有同意。”

刘一鸣很是疑惑,直言不讳地问道:“这是为何?偷袭不丢人。”

田先生解释说:“一鸣,你还不清楚状况,鬼爷驻守在了刘家大院,绍一同志担心如果一旦偷袭,肯定会对刘家造成极大的损坏。”

王绍一也补充说道:“刘老板,你对革命有贡献,对我更是有救命之恩,当初为了救我,还被连累的抛家舍业,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绝不能让你再受损失。”

刘一鸣心里很是感动,也很是焦虑。刘家大院不仅承载了刘家几代先人的心血,更是刘家的风水所在。如果毁在了他的手里,将无颜面对祖宗。而且刘家大院从他手中失而复得,其中心酸,更是令他难以忘怀。

刘一鸣陷入了沉思,可是时间不等人,决不能耽误了大事,于是说道:“我有办法。”

刘一鸣知道,鬼爷为了保命,肯定多加防范。即便晚上偷袭,双方都会造成伤亡,不如利用白天,引蛇出动,当街歼灭。如何引出,刘一鸣对豆子和牛蛋一顿安排。

随后,豆子和牛蛋装扮成商贩模样,从小路溜进周田镇,并从刘家烧酒取来上等好酒,用地排车拉到刘家大院附近。刘家大院四周全部是站岗放哨的二狗子,见到豆子和牛蛋,急忙挥枪就撵。豆子假装一个不慎,故意把几个酒坛打倒在地,酒香四溢,弥漫街道。二狗子几日不曾饮酒,早就安耐不住,纷纷围上,伸手就抢。

这时,传来一声怒吼:“够他妈的给我放下,回到各自岗位。”

只见鬼爷站在刘家大院门口,警惕地环顾四周。二狗子不敢造次,却又恋恋不舍,于是鬼爷让豆子和牛蛋把烧酒搬进院子。进来才发现,里面十几个乡邻正被围蹲在院子中央当成了人质。

眼看引蛇出洞计划泡汤,强攻更是不妥,时间更是不断流逝,王绍一和田先生也一筹莫展。

刘一鸣问道:“如果时间到了,拿不下怎么办?”

王绍一说:“没有如果,必须拿下。”

刘一鸣眉头紧锁地说:“既然这样,咱就还个打法,声东击西。”

19。

刘一鸣的计策是,先假装撤退,并放出风去,说是日本鬼子的援兵已经夺回了麟城,到时候皇协军肯定会赶往麟城。

王绍一听后颇有疑虑,担心一旦假戏真唱,完不成任务,没法跟上级交代。田先生坚信刘一鸣,劝说王绍一:“僵持总不是办法,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招果然奏效,游击队撤离后,豆子在镇子上四处散播日本鬼子的援兵占领了麟城的消息。鬼爷想起山口说过援兵很快就到,也就信以为真。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派人去打探游击队到底真撤假撤。二狗子早就归心似箭,在镇门外瞄了一眼,就回来禀报说全他妈的吓跑了。

鬼爷这才放下心来,集结队部赶紧回城。刚走出镇子没出三里地,就被游击队俘虏了。可是却没有发现鬼爷的身影。

刘一鸣知道鬼爷狡猾,没想到如此狡猾,看来还是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王绍一和田先生急于跟大部队汇合,着实抽不出时间再去搜捕鬼爷,但是抓不到鬼爷,就如同放虎归山。于是刘一鸣主动跟王绍一请缨说:“鬼爷就交给我吧。”

田先生拍着刘一鸣的肩膀说:“一定多加小心。”

刘一鸣说:“二丫在等你,你也要多保重。”

田先生说:“胜利就在眼前。”

草草分别之后,刘一鸣跟豆子、牛蛋,马不停蹄地赶着马车,沿着去麟城的小路,一直寻找鬼爷的身影。可是找寻半天,不见踪迹,眼看临近傍晚,豆子说:“老爷,鬼爷会不会还在镇子里?”

刘一鸣也有此猜忌,不过在镇子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不过即便挖地三尺,也要为初一和李老汉报仇雪恨。于是迎着夕阳往回赶去,眼看快要到镇子的时候,前方三个百姓装扮的男子正蹲在树下休息。见有马车经过,急忙掏枪拦截,想要夺了马车赶路。

刘一鸣定眼一看正是鬼爷,抄起土枪就是开战。

不过土枪威力远不及手枪,而且土枪发一枪就要上子弹,着实笨拙。而鬼爷三人手中的手枪,一直连发,打的刘一鸣、豆子和牛蛋四处躲避。

鬼爷不想恋战,赶上马车就要逃窜。刘一鸣见状不妙,飞扑上前,将抱住跌落马下。同时,牛蛋和豆子也趁着慌乱,抄起枪把子跟鬼爷的手下厮打一起。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鬼爷在打斗中,一枪打在了刘一鸣的左腿上,刘一鸣应声倒地。鬼爷继续开枪,发现没了子弹,正当拆换弹夹之际,只见哑巴老头骑着快马一路狂奔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长鞭拴住了鬼爷的脖子,拖着鬼爷的身体一直奔跑,活活将他勒死了。

鬼爷死后,鬼爷的两名手下一个被牛蛋用拳头生生砸死了,另一个吓的落荒而逃。

而刘一鸣倒在地上,鲜血之流,哑巴老头将他托上马背,一路往家的方向狂奔。刘一鸣看着残阳已经下山,天地之间的余晖在与黑夜挥之交映。这种场景如此的似曾相识,令他不禁想起八岁那年,哑巴老头将他从土匪窝里救了出来,也是同样的场景。

而此时,牡丹牵着世安的手,一直在万丰镇的镇口焦急的等待。

世安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牡丹说:“快了。”

世安问:“娘,爹回来后是不是带我们回家?”

牡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