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再睁开眼时,木木发现自己正在娘亲的怀里,慎儿看起来憔悴极了却始终未眨一下眼睛。木木抬眼望向四周,只见几个彪形大汉拿着大刀正对着他们母子,其中领头的就是刚才那个店掌柜。木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无力,或是刚刚的蒙汗药药效还没有过去。寒风吹开了帘子,几朵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木木的脸上又立马化成了水滴。车身不停抖动着,坐在外面的马夫打了个哆嗦后挥鞭训斥着这匹不争气的马。这马是前几天刚从一农户手上买回来的,右后蹄有点毛病,但谁叫这马价钱便宜呢。马夫将这悔恨连带着对这暴风雪天的抱怨一同化作成了手腕上的力气,向马身上挥了去。
“娘……我渴……”许久后,木木终于说出了声。
慎儿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在了木木的额头上,“好烫。”
“大哥们,木木发烧了,你们看可以先送他去看看大夫吗?”木木看出娘亲其实是非常害怕的,她正极力压制自己不住颤抖的声音。
男人们互看了几眼,大笑不止。
那个“店掌柜”突然止住了笑猛一下窜到了慎儿面前,一手掐着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你当我们傻吗?送你们去药店然后让你们跑了?那个小鬼头干脆死了算了,省的我们费事。”然后又转用充满贪欲的眼神,目光在慎儿身上游走,“至于你嘛,先让我们哥俩几个高兴高兴,再卖到哪个妓院里赚点酒钱去。”
“啊!”店掌柜一声尖叫吓坏了身旁的几个兄弟,低头看去原是那小家伙儿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腕,木木的牙齿都变成了红色。
店掌柜一下就怒了,扯着木木的头发就往外拽,“你这臭小子快给我松嘴。”
然而木木咬的是更加用力了,附带上店掌柜的力量,店掌柜只觉得是愈发的疼,而那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滑到了木木的脸上。
店掌柜面无表情的停了下来,然后一把将慎儿扔向了一边,冷冷地对着木木说道:“就这么想死是吗?好,那我就成全你。”说完抬起另一只手握实狠狠朝木木头上砸了下去。
木木只觉得一片眩晕,耳里一阵嗡鸣,前面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再加上嘴里的血腥味差点就要吐了出来。店掌柜看着晕倒在地的木木依旧没有觉得解气,边说边朝着男孩的肚子上踢了去,“该死!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不要……”慎儿哭着扑向了木木,却被另外两个人拉了回来。
“娘……”木木发出阵阵呻吟,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连这件事都办不到了,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光。木木怔怔地想道:“我这是死掉了吗?可还没有见到爹爹呢,还有娘,娘怎么办?”
那匹病马还在拉着车不停颠簸着。
“这破马……”马夫啐了一口,又挥起了那细长的马鞭。结果不料马儿一下失了控,连那车身都差点要翻了过去。
慎儿看准了这个时机向木木扑了过去,两人顺势从车厢内跳了出来。
此处恰好是一个下坡,由于连续下了三天雪的缘故上面覆满了一层厚厚的雪,两人就这么滚了下去。
“好温暖,是娘亲的味道。”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木木知道是娘亲在保护着自己。
“真是该死。”男人们正准备驾车追过去的时候,见到不远处有人骑马往这个方向赶了过来。
“这次就算你们走运。”店掌柜放下了帘子。
不知过了多久,木木终于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躺在一堆枯叶上,身上盖着娘亲的外套,而旁边燃着一堆篝火。木木取下了额头上那块手绢,挣扎着爬了起来,“娘?”
木木颤颤巍巍地走着,四处呼喊却始终无人应答,内心油然而生出了一种恐惧。
“娘?”木木回到了自己刚才睡觉的地方,忽然发现树叶下透着隐隐约约的血痕,疯了似地跪坐在地上挥开了枯叶,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下来,此处的雪早已变得鲜红。大约是后来又下了雪的缘故给掩了过去,再加上被风吹落的树叶所以也就没那么容易被发觉。
木木呆呆地沿着那血迹走去,终于见到了晕厥在雪地里的慎儿。看到她身旁散落着的一堆野果子,木木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不停推搡着呼喊着自己的娘亲,可她却始终没能睁开眼睛。木木轻轻地抱起了娘亲的头,这才发觉原来血都是从那流出来的,顿时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慎儿抱着木木从山坡上往下滚落的时候,后脑勺砸到了一块大石头。慎儿知道自己寿命将尽,但还是坚持着为木木做着各种保护措施,尽她作为母亲的最后一份力。幻影破灭,木木停止住了哭泣,一动不动地抱着娘亲坐在这片寒风之中……
当木木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睡在温暖的床褥上,一个陌生的男子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这里是哪里?”
“木木,你终于醒了!”
木木不明白眼前这名陌生男子为什么要哭泣,他擦了擦掉落在脸上的泪水问道:“你是?”
“木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爹爹啊。”男子紧紧拥抱住了木木。
“爹爹?”木木这时想起了自己和娘亲一同出门结果遇难的所有事情,突然嚎啕大哭,“爹爹,娘,娘在哪里?”
“你娘她不在了……”
木木用力推开了眼前这个男子,“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都不来找我们?”
“不是爹爹不要你们,爹爹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们呢,爹爹又何尝哪天不思念你们呢?只是爹爹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啊。”
后来木木才知道,原来爹爹所谓的苦衷是当时他只身前往万象城考试,被一大臣的女儿给看上了,而那大臣就是主考官。大臣胁迫,若是不同意娶她女儿,他便使得木木父亲这一生甚至日后的代代子孙都不得入朝为官。迫于无奈,木木爹只好答应了这个要求,同时心里下定了决心,自己的官位一定要做的比这大臣还高,到那时便休了他的女儿然后将慎儿和木木一同接过来。眼下只要再完成皇上派下的这一任务就能实现了,却偏偏生了这一噩耗,上天仿佛总爱跟他作对似的。但好在老天开眼,将自己这唯一的儿子送了过来。
木木知道爹爹想做官一是为了继承祖上的使命,还有就是希望能给自己和娘亲一个好的生活条件。现在娘亲没有了,爹爹只剩下木木,而木木也只有爹爹。所以当木木爹说让木木和他后娘在府里先过一段时间,他做完事就会来接走木木的时候,木木没有拒绝。
于是木木便同那位女人同住在一屋檐下,木木尊称她为“阿娘”,虽然阿娘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自己。木木不禁也有了寄人篱下质感,所以总是没事就会和那些下头男丁们争活干。下人们喜欢极了这小少爷,每次想对他笑脸相迎的时候却被夫人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因此秦府上下没人敢同他讲话。
夫人受秦老爷之命被迫给木木在家请了一个教书先生,突然心生一计,将木木叫到跟前来问道:“木木,想见爹爹吗?”
木木忙不迭地点着头:“想!”
“要是你能将这一卷书用一天的时间一字不差地全部背下来,我就送你去见爹爹。若是办不到的话就一天不许吃饭。”
“好。”木木心想自己成天本就除了上先生的课外就没什么事干了,背书对他来说有的是时间。结果没想到的是阿娘不是叫他上街买菜就是扫地浇花,一天忙下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只得再牺牲自己的睡觉时间。但每次不是被声音太小或是没心情听这样的话给搪塞了过去,一周下来木木已经瘦的不成样子。
终于一天秦老爷加官在身回来了,还未进府就见丫头伙计们全都跪在地上哭着喊道:“老爷,你快救救小少爷吧……”
“木木他怎么了?”秦老爷连忙跑了进去,见自己夫人正用戒尺抽打着木木……
“老爷,小少爷已经睡下了,身上各处都是伤疤。”大夫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你走吧。”秦老爷握紧拳头对着那所谓的夫人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叫我走?”女人狠狠地瞪了秦老爷一眼。
秦老爷取出官印放在桌上吼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
秦老爷叹了一口气对陆笙说道:“自那之后,秦生便再也没同我说过话了,性情也不再同往日一般。都怪我,在他失去母亲之后还经历那样的事情,我这一爹爹可真是做的太失败了啊。”秦老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秦生他其实是明白的……”
“姑娘为何这么说?”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与机会去表达……”
而至于这夏日缠人的雨,听到这也终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