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光不得已只好放弃了与陶李一起陪同宁家林前往汪雅雯家的计划,他一个人去了汽车修理厂。

杨光的轿车正停在一家汽车修理厂的地沟上。他站在汽车修理厂的会计室窗口外,正在与一个人说着什么,说完之后,他走到了停在地沟上的轿车前,将车门打开,坐到了驾驶座上。他突然惊讶地发现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他吃惊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坐到我的车里来了?”

“你来修车,需不需要修理修理人呀?”女孩浪声浪气。

“谁让你坐到车上来的?你马上下去。”杨光一下便感觉到了对方有些问题。

“干嘛这样紧张啊。不是你让我坐到车上来的吗?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了?”

“你想干什么?”

“那就看你想要干什么了?”

“希望你放尊重一点。”

女孩动手纠缠起来,杨光打开车门走下车去。车门还没有关上,女孩突然坐在车里大哭起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个中年男人迅速从修理厂的大门外跑到轿车前,从另外一侧打开车门,大声吼着:“李玲,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女孩指了指杨光,继续哭着,“就是他,他想白白占我的便宜。”

大个男人迅速走到杨光跟前,一拳打在杨光身上,“你这个臭流氓,你还想欺负我老婆?我打死你。”

“你冷静点,冷静点。”杨光边躲避边说道。

“我冷静不了!你竟然跑到这里来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正在这时,另一个矮一点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大哥,怎么回事?”

“这个臭小子,竟然跑到了我眼皮底下调戏我老婆,我看他是活腻了。”

矮个中年男人直接凑到了杨光面前,摆出了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小子,说吧,想怎么了结呀?”

“什么怎么了结?你们这纯粹是一场阴谋。”杨光坦言。

高个男人同样坦言,“就算是一场阴谋,你今天也走不掉了。“

矮个男人伸出了拳头,朝杨光的脸上打去,杨光迅速躲闪着。

“大哥,打坏了,你管谁要钱去呀。”坐在车里的女孩说道。

“说呀,究竟想怎么了结?找个地方谈一谈?还是就在这里谈?”矮个男人停下了手。

现场出现围观人群。

“行,找个地方谈谈吧,”杨光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杨光跟着两个中年男人走出了汽车修理厂,向附近的一处居民住宅小区走去。一路上,杨光一言不发。

这一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他的脑子里迅速做出了反应,他马上将眼前的情景与此前两个中年女人前来反应的黑车司机被敲诈的事联系了起来。他知道他必须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根据情况,随机应变了。但这个前提是必须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而对方的目的不是想对他进行人身攻击,而是诈取钱财。他已经慢慢地开始考虑怎样应付接下来他们将提出的要求。

几分钟后,杨光便跟着他们走进了一处居民住宅。

住宅内的陈设是简单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程度。这让杨光一下子想到这可能完全是他们租来的一处出租屋。

杨光与两个中年男人,还有女孩坐在屋里,房间内一张双人床放在一边,**是一片狼藉。靠近墙的一侧,还放着一张电脑桌,电脑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电脑旁边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山状。

“说吧,你们想干什么?”杨光已经平静了许多。

矮个男人干脆直言不讳,“掏出五万元钱来,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这就是你们的真正目的?”杨光看着对方问道。

“少废话!”

“我如果告诉你,我没有钱呢?”杨光表情严肃。

“打电话要钱,让人把钱送过来。”

杨光摆弄起手机,摆弄了半天才开口说道:“这种事是没法在电话里说清楚的。”

高个男人将一张白纸递了过来,“给我打一张五万元的欠条,限你三天之内给我送来。不然,我一定会要了你的狗命。”

“你们这是在敲诈我?”杨光的脸上却显得异常平静。

高个男人两眼一瞪,“就敲诈你了,又能怎么样?不签,就算爬你都别想从这里爬出去。”

2

为吴天来的儿子捐款的活动,取得了较好的成效。活动算是告一段落。上官决定和欧阳一起前往医院,完成这笔捐款的交接。

医院住院部病房里住满了患者,吴小勇坐在病**,脸上带着呼吸面罩。吴小勇的妈妈坐在床边,为吴小勇擦洗手脚。吴天来正在床边与滕超主任交谈着什么。欧阳和上官走进了病房。

欧阳主动与滕超打着招呼,“滕主任,查房呢?”

“来了。过来看看?”滕超做出了反应。

欧阳指了指上官,把上官介绍了滕超,“这是我们新闻中心的上官主任。”她又面向上官,“上官主任,这就是我和你多次提起过的滕超主任。”

上官主动伸出手去,与滕超的手握在了一起,“滕主任,你好。我听欧阳几次提起过你,你让我们非常感动。”她又把目光移向了吴天来夫妇,“这二位就是吴小勇的爸爸妈妈吧?”

“是是是,”吴天来向前凑了凑,“给你们添麻烦了。前些天,我们两口子早就商量好了,实在不行,就带着孩子回老家,孩子救不了,我们也不活了,就一起死在老家算了。”

“人生往往都是由许多意外组成的,谁知道自己的一生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呀?不管怎样,遇到问题,还是应该积极地想办法。努力过了,即使是达不到我们所希望的结果,也会心安理得。人就是这样。”上官娓娓道来。

“你们想象不到吧?我们上官主任自己也有人生苦恼。”欧阳毫无忌讳。

“欧阳,说这些干什么呀?”上官看了欧阳一眼,制止了欧阳再说下去。

此刻,吴天来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手机,走出了病房。

此刻,欧阳却依然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上官主任家里也有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儿,眼角膜有问题,已经双眼失明了。其实,她也非常苦恼。可是她看上去还比较乐观。”

“去医院看过吗?”滕超似乎是出于职业的敏感,马上关切地问道。

“看过看过。”上官十分客气,“几乎所有的医院都看过了。甚至是去过外地的大医院看过,将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眼角膜移植。”

“哦,供体可特别困难啊。”滕超感叹道。

此刻,吴天来重新走进了医院。

朱护士长从外边走进了病房,“滕主任,门诊那边有电话找。”

“我那边有事,你们聊吧。”滕超边说边走出了病房。

欧阳将一个大大的纸袋放到吴小勇妈妈面前,“这是我们关于吴小勇患病的报道见报之后,几天之内接到的好心人的捐款。每一笔钱数都有登记。有的人留下了真实姓名,有的人根本就没有留下名字。这里面一共是二十六万八千二百元。请你们接收一下。”

吴天来的妻子掩面痛哭。

“别哭了,别哭了,”欧阳说道,“别影响了其他患者的休息。”

吴天来的泪水也流了下来。

“谢谢你们,”吴天来的妻子停止了哭泣,“我们这一辈子也没有办法报答你们了。我给你们磕个头吧。”

“不行不行。”上官连忙制止,“这怎么能行呢?如果要感谢,也应该感谢那些好心的读者啊。我们不需要感谢。”

一位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慢慢地走到了吴小勇的病床前,“这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有病的男孩吴小勇吧?”

“是啊,是吴小勇。”吴天来的妻子用陌生的目光注视着来人。

中年妇女将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我就住在这医院附近,我家里条件也不好,前些年家里的一个小外甥也是因为有病离去了。我知道孩子有病的滋味。我只能给你们二百元钱。”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这以后你们大人在这照顾孩子时吃的饭菜,我基本上可以给你们包下来,我天天给你们送饭,你们就不用出去买饭了。这样还能省点。”

上官转过身去捂住了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已经在脸上肆意地流淌着。

3

自从那天参加过金琪儿子的生日宴会之后,金琪的老公就在陶李的心目中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尽管她与别人不同,只是与王东见过这一次面。陶李并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她就又一次见到了王东。

那天,陶李正从电脑室里走出来,王东竟突然出现在陶李面前。陶李仔细地打量着王东,想了半天,才慢慢地想了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面?而且就是最近的事情。”

“当然见过。我叫王东。”王东做着自我介绍,“那天你去参加过王紫的周岁生日,我们一起吃过饭。”

“对不起,对不起,”陶李面带歉意地笑着,“王哥,不好意思。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是来找金琪姐?”

“是来找金琪。”

“她好像不在。我已经有几天没看到她了。她是不是在外边忙着采访呢?”

“不会吧。她再怎么忙,还能不回家呀?”

“不回家?不回家她去哪了?”

“我哪知道啊。所以我才来找她。”

陶李一下子便感觉到了什么,“你们闹别扭了?”

“谁和她别扭啊?都是她没事找事。”王东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说什么也不和我过了,孩子也不管了。我一个人天天上班,下班后还得和我爸爸妈妈一起哄孩子。这孩子才一周岁多一点,说起来也怪,就认金琪,别人谁也哄不好。”

“那你知道这样,干吗要惹她呀?”陶李面带微笑。

“我哪敢惹她呀,我整天躲都躲不及呢。还敢惹她?没事我躺着都会中枪。”

“那她会不会是出差了?走,我陪着你去找上官主任问一问。”

上官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接电话,陶李和王东走了进来。上官边接电话边示意两个坐下。

王东与陶李坐到了沙发上。

上官放下电话,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王东,你怎么来了?”

“上官主任,你是不是派金琪姐出差了?”陶李开口便问。

“没有啊。怎么了?”

“金琪姐失踪了。”

“尽瞎说。怎么可能呢?”

“真的。不信你就问问王东。”

上官的目光移向了王东,“真的吗?你欺负她了?”

“怎么一说到她失踪,你们都会这么认为?”王东有些不解,“我在你们心中,就那么没有公信力吗?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还做过学校的慈善大使呢。”

“王哥,你这也算是个名牌啊。”陶李笑了。

“我不求她把我当名牌,她如果能把我当门牌我就谢天谢地了。”

上官笑了,“看你说的,凄凄惨惨的。”

“这结婚以后,我简直就变得像一个女人差不多了。她还是整天不满意。你们说我活得有多累呀。”

“为什么会是这样啊?”陶李不无疑惑。

“这是因为结婚之后,她基本上是发生了质的变化,变得和男人差不多了。事事处处都很强势。”

“不对吧?金琪姐在报社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她整天有说有笑的,不管谁和她开玩笑,她怎样也不恼,大家可喜欢她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和金琪闹别扭了?”上官追问。

“她真的好几天没回家了。所以我才跑到这里来找她。她的手机都关机了。”

“是吗?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是为什么。”王东尽管连连否定,可还是道出了一些新的情况,“有一天晚上回家之后,她就开始翻动我结婚之前的东西,折腾到半夜,最后翻到了我读高中时的一个日记本,从中发现了新大陆,说是有些日记疑似情书。竟然和我闹了两三个小时。”

陶李笑了起来,“高中的情书?高中的时候,我有很多情书啊。”

上官和王东看着陶李,不无惊讶。

“不过,那都是我没收的。”陶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时候,我是班长。没收情书是老师交给我的任务。金琪姐她怎么了?再过两年,孩子都差不多可以打酱油了,还会在意这个?”

“我们报社最近给每个职工办理了一个局域网免费手机,你打过吗?”上官问道。

“她没告诉过我。”

“看来,看来她确实是准备宣告独立了。”上官说完,便坐在原处拨通了金琪的手机,“金琪,我是上官。你在哪呢?”

“我在外边,正准备去采访。”金琪回答。

上官灵机一动,便来了主意,“我这里有个出差任务,你马上回来,我在办公室里等你。”

4

江边堤岸的人行步道上,不断地有行人来来往往。堤岸边上竖起的汉白玉栏杆整齐而漂亮。岸边一排排的树木遮盖着远处的道路,人行步道向远处延伸。杨光与陶李漫步在人行步道上。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单独出来散步。

“什么时候去看汪雅雯呀?”陶李开口问道。

“还想让我陪着你去?”杨光注视着陶李。

“当然了。”

“如果时间能拖一拖,我还照样可以陪着你去。”

“有事啊?”

“找你出来,就是想和你聊一聊,帮我出出主意。有件事你帮我看看怎么办好?”

此刻,陶李仿佛受宠若惊,他怎么会这样在意自己对什么问题的看法呢,况且可能又是他自己的什么事。她似乎多出了几分矜持,“什么事?我感觉到你像是有什么心思,不然怎么会把我叫到这里来?”

“那天晚上,我在汽车修理厂里,遇到了点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陶李关切起来。

杨光慢条斯理地将他在汽车修理厂遭遇到的麻烦如实说了一遍。

两个人继续在江边的堤岸上行走着。

陶李明确表示,“看来这是一个犯罪团伙。”

“这一点是肯定的。我怀疑这件事与我不久前接待的那位中年妇女反映的他儿子的遭遇是同类性质的问题。这会不会是同一团伙所为?”

“你准备怎么办?”

“这正是我的纠结所在。”

“你担心什么?怕把你自己卷进去?”

“你真聪明。我怕周围的人会认为我是去拈花惹草。”

陶李笑了,“你不会吗?谁知道你会不会呀?”

“我算是白把你请出来了。我看你还是申请去叙利亚吧。”

“当真了?”陶李依然笑着,开心地笑着。

“你都当真了,”杨光阴沉着脸,“别人还能不当真吗?”

“人正不怕影斜,脚正不怕鞋歪嘛。”陶李依然笑着。

杨光看了一眼陶李,再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朝前方走去。此刻,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他并不虚此行。他已经从陶李这番表达中,意识到了自己应该如何面对接下来发生的问题。他此前做出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至少在陶李的心里会是正确的。

一股暖流仿佛正在他的心里悄然流动。

5

朱大可从一家洗浴中心大门外走了出来,正在这时,他看到了正在不远处向同一个方向走去的柳男,他喊了一声柳男,柳男回过头来,发现是朱大可,便停下了脚步。

柳男有些吃惊,“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在里边没看到你啊?”

“蒸了一会儿桑拿,又去大厅睡了一觉。醒来看了看表,下午还有事呢,就出来了。”朱大可继续向外走去。

“门票收你多少钱?”

“四十八元吧?好像是四十八元。”

“这才几天没来这里洗桑拿啊,票价竟然一下子涨了二十多元,这也真够快的。这涨幅怎么这么大啊?”

“什么东西不涨价啊?这有什么办法。”

柳男笑着,“我原来还不理解,我妈总抱怨猪肉太贵,看来这肉系列的价格涨幅都大啊。”

朱大可明白柳男是在借故调侃,他特意回避着桑拿的票价问题,也跟着调侃起来,“那你就多吃蔬菜少吃肉嘛。”

“可是这澡我总不能不洗啊?你说我老爸老妈早就想出去旅游旅游,可是整天就算计手里那几个钱。不久前,终于决定要去三亚看看,我为他们在网上订了一家饭店,是带海景的房间。老爸嫌贵,可是我订的那个价位,又没有不带海景的房间。他让我问问人家,我们不看海,是什么价格?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那非得去三亚吗?”

“我妈妈在海南当过兵,当过海军。除了三亚,她哪也不去。”

“那你还是应该满足她的心愿。”

朱大可和柳男回到了报社,正从报社停车场向报社办公楼门前走去,走到门口时,站了下来。

“大可啊,我有一个想法,想请欧阳跟我一起陪着我爸妈去一趟三亚。你说欧阳她能不能跟我去呀?”柳男神秘兮兮。

“你这不是皇帝病了,却偏要问太监哪疼吗?我怎么能知道欧阳是怎么想的呢?”朱大可抬腿向大楼的大门走去。

“别走啊,你说如果我郑重地邀请她一下,她会做何反应?”

“我还真的说不好。要不,你不妨可以试试,问问她也没有什么。你整天有事没事地和她调侃,就算是不行,权当闹玩了。”

“大可,你说我怎么就是悟不出道道来呢?其实,我对欧阳真是用心的。可我觉得自己好像总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你看人家成好,有事没事对杨光那个主动啊,她怎么就和欧阳不一样呢?”

“我说柳大公子啊,依我看,这种事不在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味地追求,而在于两个人之间相互默默地欣赏才行。”朱大可笑了笑,转身朝办公楼里走去。

柳男跟在朱大可的后边唠叨起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6

上官又一次回到了妈妈家,到家时,上官妈正在厨房里做饭。上官走进住宅,将围裙戴到了身上,正准备帮妈妈忙点什么。上官妈伸手将上官身上的围裙扯了下来,“你就别跟着我乱了,忙你的去吧。我这边一会儿就好。”

“好好好,那我就不管了。”上官向厨房外走去,“我是心疼你,想帮你一把。不用我就算了。”

“你心疼我?你心疼我,早就不应该这样了。”

“你不就是嫌我没有再嫁出去吧?这也得有人要我呀。”

“你能不能主动一点啊,邻居们经常问起你的事,除了上次那个人之外,又有人介绍过几个,你一个也不见,那你自己找啊。你自己一点也不着急,真是拿你没办法呀。”

“我怎么不着急呀?我恨不得把自己秤巴秤巴,卖了。”上官笑了,“这种事也没有这样论的。”

“亏你还能笑得出来?我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上官俏皮地做了个鬼脸,向一间卧室走去。

上官走进了卧室,小虎正在**戴着耳机听着什么。他感觉到妈妈走了进来,便突然问起上官最不愿意提起的问题,“妈妈,我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供体呀?”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了,着急了?妈妈不是说过,这不是着急的事呀?”

“是外婆着急了。”小虎天真地直言。

“外婆着急了?”上官十分敏感,“外婆怎么着急了呀?外婆说什么了?”

小虎趴到上官耳边小声耳语起来。

“真的吗?都是你小孩子瞎猜的吧?”

“不信,你就去问问外婆。就怕她不告诉你,她都不想让我知道。”

“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了,不要再说了。免得惹得外婆不高兴。”

客厅里传来了上官妈的声音,“小虎啊,和妈妈一起出来吃饭吧。”

三个人一起坐到了餐桌前,边吃边聊了起来。

“妈,我看你确实是太累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准备把小虎接回我自己家去。”上官似乎是在试探着妈妈的心理。

“什么?接回你自己家,你不上班了?”上官妈有些吃惊。

“你听我说完。我是觉得你太累了,所以才想到把小虎接走。我是想我每天早晨上班前,把他送到这里来,晚上我再接他回去。这样你会轻松一点。你看这样好不好?”

“如果你能一个人照顾得了他,你就把他接走,我也彻底清闲一下。”

“妈,这种生活是不是把你搞得太腻了。所以你也想改变改变自己的生活规律呀?”

“是,我是这样想的。”上官的妈妈回答。

“妈,那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办吧。”上官当即做出了决定,“我回去准备准备,过些天我就来接他。”

“妈妈,我不想回去。”小虎表示,“妈妈,你赶快给我找到供体,我的眼睛能看到了,我就谁都不用了。”

上官放下了筷子,把小虎拉进了怀里。

7

会议刚刚结束,报社大会议室门外,参加会议的人陆续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向走廊里走去。杨光与柳男边走边聊着什么。

正在这时,柳男从远处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他朝杨光和陶李跟前走去,他拉一下杨光,“杨光,会上领导都说了些什么?”

“多长时间都不开这样的大会了,昨天领导还郑重地强调不能迟到,你怎么还是来晚了?”杨光答非所问。

“我下班走得早啊。这叫迟到早退嘛。”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看一会儿领导会怎么批评你。”

“我也不愿意来晚呀,早晨遇到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车叫人家给撞了。”

“叫人家给撞了?也是追尾?”

“是贴脸了。”

杨光笑了,“我车的事还没有搞利索呢,你这车又出事了。你说你怎么什么事都愿意赶时髦啊?能开吗?”

“能开。”柳男回答。

“既然能开,开来不就完了吗?怎么还成了迟到的理由了?”

“脸面上太不好看了。”

“你还在意这个?”杨光满脸堆笑,“我怎么从来就没有看到你还特别在意脸面上的事,只要没有损失就行呗,这年头还要脸干什么?你说是吧?”

“我在你的心目中就是这种形象啊?我说杨光啊,有的时候,这脸还是需要的。”

“真令人感动。”杨光将蔑视的目光投向了他。

“今天早晨,我从家里出来,一看车被撞了。前边的保险杠和前脸都变形了。我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责任者。我知道小区内看车的那伙人,只管收钱敛财,不管包赔车的损失,也懒得和他们理论。凑合着把车开到了附近的修理厂,又打车赶了过来。我想来想去,觉得特别窝囊。”

已经是这天下午,柳男和杨光坐到了报社电脑室里。柳男又当着杨光的面提起了此前那件事,“杨光,和你说到的那件事,中午时我写了一篇稿子,我想把这件事报道出去。”

“车的事?”

“没错。”

“这报道什么呀?这也算新闻?”

“稿子我已经写好了,题目就叫做《小区内肇事后逃逸,道德缺损考量人心》。”

“这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就是想出出气呗,有这个必要吗?”

“有必要,完全有必要。人家把我的孩子扔进了井里,我连愤怒的权利都没啊?”

“你这都是哪跟哪呀?这挨得上吗?”

“不管怎么说,我总得说点什么。”

“明白。你是想充分地利用你的话语权。这是你的权利,愿意做你做吧,报纸也不是我家的。”

“就是嘛。唉,我得用你的名字发出去啊。”

杨光抬起了头,“什么意思?”

“我自己写我自己的事,总不是太好吧?”

“我也说服不了你,你这种人又得罪不起,你就看着办吧。”

“唉,杨光,那天你女朋友没和你说什么呀?”柳男突然转移了话题,还仿佛十分神秘。

“哪个女朋友?”杨光愣了。

“装什么呀装?成好啊。”柳男不屑一顾。

“你不是提醒我,让我付给你轿车油钱吧?”

“油钱?”柳男先是装做一愣,他心里明白,他的本意就是想提醒杨光他去把成好接了回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可他还是给自己留了点面子,“油钱就不必付了,吃喜糖的时候,可一定别落下我呀。”

“放心,”杨光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多和他理论,“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此刻,廖朋远正好从外边走来,走到杨光跟前,“杨光,你被敲诈的事,我已经与公安局打过招呼,我怕那两个小子会铤而走险。那个小子来没来电话呀?”

“他们倒是没给我打过电话。那个开黑出租车的妈妈却不止一次地来过电话,她说对方主动找过她儿子几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凶。我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却被她纠缠得挺难受。”杨光认真地道来。

“既然要想过问这件事,当然是不能让他把钱给那两个小子。那样他们不就得逞了吗?你就告诉他妈妈,让她说钱一时凑不齐,设法拖着对方。反正人已经不在他们手里。现在需要做的是怎样才能证明敲诈你的这几个人,与敲诈那个小子的人是同一伙人。”

“我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是想如果能让那个受害人出面与他们接触,我在旁边见证当时的情景,我就会认出他们来。”

“那样做怕是会有危险,一是对方与受害人见面时,必须拿到钱,如果他们发现对方没带钱来,而特意把他们约出来,那麻烦可能就大了。二是,敲诈者既然想要敲诈,就不会是白给的。他与受害人见面的地方,决不会约定在大街上,你即使是知道他们见面的时间,也不一定会见到那两个敲诈者。”

“你说得有道理,我看最好的办法是我再主动入一次虎穴。”

“不管怎样做,都必须防范好风险。这是必须的。”

“幸亏有你的存在,如果没有你的存在,遇到了这种事情,我还真是说不清楚了。你看我这些天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杨光竟然浪漫起来,他仿佛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呀!”

柳男抬头看到陶李走了过来,“陶李啊,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说什么呀?”陶李笑着走到了柳男跟前。

柳男笑着,仿佛有几分得意,“刚才杨光还说他为你消得人憔悴呢。”

杨光站了起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柳男,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呀。一会儿成好,一会陶李的,什么意思呀?”

陶李注视着杨光,莞尔一笑,“啊,其实我听到了。人家柳男说的是曹操。”她索性把头转向了柳男,依然面带笑容,“柳男,曹操怕是来不了了,听说他今天工作太忙,晚上还要参加魏蜀吴三方会谈,肯定是来不了了。”

大家一阵大笑。

8

那天杨光的轿车追尾之后,去汪雅雯家的计划算是搁浅了。本来陶李做好了准备自己陪同宁家林去汪雅雯家,可是半路上她竟然接到了宁国强的电话,她自然将半路上发生的追尾事故告诉了宁国强。宁国强明确表示让她暂时放弃当天的计划。宁国强表示哪天他陪着陶李和他老爸一起前去汪家。

一辆轿车在马路上行驶着,正朝汪雅雯家驶去。宁家林坐在轿车的后排座上。宁国强边驾车边与坐在身边的陶李交谈着。

“陶李,你这么忙,今天又耽误你的时间了。”宁国强感到有些歉疚。

“宁队,”陶李说道,“我还得谢谢你啊,还麻烦你陪着。”

“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老爷子。他一有事就放不下,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他担心人家身体会出问题。我还担心他自己的身体会出问题呢。所以不能再拖了,应该早一点让他们再见见面。也让老爷子多安慰安慰汪雅雯,他自己的心思也会放下。毕竟是同龄人嘛,又有相同的人生经历。”

“没办法,正好赶上杨光有了麻烦。不然这件事也早就了结了。”

“哈哈哈,”宁国强笑着,“杨光后来又在电话中告诉过我,他陷入了一起桃色门事件之中。我听了之后,还以为他是在和我开玩笑呢。没想到这小子还真的有了麻烦。”

几个人一起走进了汪雅雯的住宅。

此刻,汪雅雯正坐在自己家客厅内的轮椅上。宁国强和宁家林,还有陶李先后走进了住宅。宁家林握住了汪雅雯的手,“老姐姐,好些了吗?”

“还好,还好啊。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些天也给我家老爷子折腾得不轻啊,”宁国强说道,“他总不时地提起这件事,晚上半夜睡醒的时候,也坐起来念叨这件事。让我看上去都挺为他担心的。我怕他的身体承受不了。”

“老人家好。”陶李主动与汪雅雯打招呼。

保姆将茶水递到了每一个人面前。

宁爸急着进入了谈话的主题,“我们通过几次电话之后,我就觉得你总是转不过弯来,我越发放心不下,就又想过来看看你,再和你聊一聊。也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放下来。唉,老姐姐呀,都六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我看你想得开一点,你就听我老弟一句劝,慢慢地放下吧。”

“这些年,我孤身一人,就是为了这份希望活着。可是有人一告诉我,说是他不在了,他肯定不在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明明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

“再这样下去,怕是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崩溃的。”

“想明白了,不再想了。可是我还是觉得放不下他。这些天啊,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了一件事,也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让你们笑话?”

“老人家,没事。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

“我是想给温树人买一块墓地,再立一个墓碑。等我不在的那天,就把我和他埋在一起。这样也好让他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在等着他,等着他回来。我没有等到他,我只好去那边找他了。”

陶李转过身去,掩饰着此刻自己内心的感动,她已经是潸然泪下。

9

自从那天上官当着王东的面与金琪通上电话之后,金琪的身影就重新出现在了报社电脑室里,而且看上去依如往常。柳男继续不时地拿她说事,别人也不时地跟着开心地笑着,金琪却依然从来不恼不怒。

此刻,报社电脑室里,依然有许多记者坐在电脑桌前忙碌着,还有人趴在电脑桌上休息。陶李和金琪等人坐在电脑桌前,正在电脑上看着什么。

柳男走到了金琪面前,“安眠药给你捎来了。可别一次性都吃了啊。”

陶李震惊地探出头去,看了金琪一眼。她马上把柳男的QQ对话框打开,迅速打起字来:“柳男,你为什么要给金琪姐买安眠药啊?”

柳男坐在电脑前,从闪动的符号中,便认定了是陶李正在和自己说话,他便在电脑上打起字来:“我去药房,是她让我捎的。”

陶李的电脑屏幕上又显示出一行字:“你不知道金琪姐最近的情绪不好吗?”

柳男的电脑屏幕上同样出现了新的内容:“只听说她与老公闹矛盾。不至于像你想象的那样复杂吧?”

陶李的电脑屏幕上最后一次显示出这一内容:“没事,我没有想得多么复杂。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拜拜。”

陶李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电脑室,她站在电脑室门外的走廊上,拨通了手机,“上官姐,我看到金琪姐让柳男买了瓶安眠药,她不会想不开吧?”

“她现在还没有回家,一直住在同学家里。”上官说道,“不过,也不至于吧?我正在开车,要不,你就和她接触接触,开导开导她。千万别出问题呀。”

“我开导开导她?她能听我的吗?”陶李很是吃惊。

上官笑了,“要不,你就直接打电话给120,让救护车在报社门口等着,等她一吃进去安眠药,就送她去医院抢救。”

陶李也笑了,她挂断手机,仿佛自言自语,“看来我是有点精神过敏呀。”

陶李重新走进电脑室,走到金琪面前,“金琪姐,有事吗?陪着我去一趟超市呗?”

“去超市干吗?”

“我妈妈今天过生日,刚才才想起来,想给她买点礼物。你去帮我参谋参谋呗?”

“不怎么想去。”

“去吧去吧。就陪陪我嘛。”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现在超市里,边走边聊。

“金琪姐,听说和老公闹别扭了?”陶李明知故问。

“你也知道了?”金琪侧过脸去看了看陶李。

“当然知道,”陶李十分坦率,“那天你老公来找过你,是我接待的。”

“那种人,你还理他干吗?”

“我不理他倒行啊,你也准备永远都不理他了?”

“离婚,我准备和他离婚。”

两个走到了一处休闲区内,金琪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这儿坐一会儿吧。”

陶李也坐了下来,“至于吗?多大点事啊,这就要离婚?到底是什么事?上次孩子过生日时,我看你们还挺好的啊。多让人羡慕啊。”

“羡慕什么呀?你要是知道他是一个什么人,你就不会羡慕了。”

“说给我听听呗。”

“说什么呀,说起来都丢人。你知道我孩子为什么叫王紫吗?那是他为了他的初恋。开始我还以为给孩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挺有学问的。最近我才知道,他初恋的那个女孩名叫王紫薇,他就给我的儿子起了个名字叫王紫。你说我能容忍吗?”金琪显然十分气愤。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他的大学同学聚会,他非要让我去参加。结果是大学同学互相开心时说露了馅。他的一个大学同学还告诉我说,王东重感情,做人讲究。他和他的初恋讲究,和我就不讲究呗。”

“你刚才说的这些事,上官姐知道吗?”

“没告诉过她,我怕丢人。”

“丢什么人哪?我还以为多么了不得的事呢?再说他的初恋叫王紫薇,别人就不能叫王紫了。王紫?多好的名字啊,既富贵又睿智。就为这事就买了一瓶安眠药?不会是想不开吧?”

金琪突然笑了,开心地笑着,“这都是哪跟哪呀?我才不会轻易地便宜了他呢?啊,我死了,他儿子也有了,人还年轻,马上再找一个,都是他的好事了!我才不干呢。”

“这么说,这瓶安眠药你是为他准备的?”陶李一脸的严肃。

“给我现在住的地方的野猫准备的。窗外的野猫一到下半夜,就叫个没完,我想多睡一会儿,都做不到。”

“你想让它吃安眠药?”

金琪依然笑着,“我想让它们陪我多睡一会儿。”

陶李也同样笑了,“我这才真正地叫杞人忧天呢。”

10

又是一个中午,报社的乒乓球室里,正有人在激战。

朱大可与上官各自穿着短袖衣服在打乒乓球,李春阳站在台子中间数台。

“8比6。”李春阳一板一眼。

朱大可一个抽杀,将球打飞。

“9比6。”

李春阳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朝窗前走去。

朱大可与上官继续抽杀。

李春阳挂断手机,走了过来,“你们玩吧,我有采访任务,和人家约好了下午一点半见面,应该走了。”

“正好,我多杀大可两盘。大可,我们两个人自己数。必须数。”

“真看我打得不好是吧?你可别把我当成软柿子捏啊?我一向奉行的都是保护妇女儿童的原则。既然这样,我就真打了。”朱大可开心地笑着。

“大可,”李春阳蔑视地看了看朱大可一眼,“你还真不是上官的对手。她在市直机关比赛中,曾经得过单打第三名。”

李春阳向乒乓球室外走去。

上官与朱大可反复发球,反复抽拉。上官抬手一个猛抽,乒乓球落在台左边边缘处,朱大可没有接着。朱大可缓慢地走到远处,将球捡回来,正要发球,上官迎上前去,“大可,暂时休战吧。我下午还有会呢。”

“行,是应该收兵了。”

上官站在台边擦着汗,“大可,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一个同学在盲哑学校当校长啊?”

“怎么想起这件事来了?”朱大可觉得有些奇怪。

“这些天非常纠结,孩子的事很难办。”

“他根本不够上学的年龄啊?”

“坐一会儿。”上官指了指身边的椅子,“是不够年龄,这孩子把我老妈累得不轻,我答应我妈晚上把孩子接回我自己家,白天再送到她那里。我是想如果做做工作,有可能的话,干脆把孩子提前送到盲哑学校去。一是为了让他提前适应一下盲人的生活,二是也解决一下我的负担问题。”

“你妈妈不想再照顾他了?”

“也没说不行。可能是也过腻了一个人的孤独生活,是想找一个老伴了。最近一段时间,我每次回去,她的情绪都显得焦躁。还是孩子向我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不管怎样,我不能总让我妈妈照顾我的孩子。我自己的担子总应该自己承担。”

“这角膜移植的事,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这需要天上掉馅饼啊。着急也没用,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呢。”

“你的负担确实是够重的!如果不是你这样坚强,放在一般女人身上,恐怕早就压垮了。”

“我也快撑不下去了。”上官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所以我才想到上来打打乒乓球,也是为了能让自己释放一下内心的压力。”

朱大可站了起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走吧。到点了。”上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