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夜晚是偏凉的,风却凉而不寒,悄无声息地掠过所有复苏的草木。
我随阿暮进来时,并没作任何想法。直到我见到那个亭子下立着的人的脸,我整个人却像被撕裂了一般,那自阿暮晕倒时的恐惧,和那个自认为十分不切实际的想法,终于被砸进了脑袋。
我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是能隐隐觉察出他的衣着,以及身份。
“儿臣姬晏,见过母后。”
待他说出话来,我头脑一晕,向后踉跄几步,头直接抵在了身后一棵未发芽的树上。
我的头磕的生疼,却疼不过心口,阿暮及时扶了我一把,我才站稳。良久,我望着眼前的人,喃喃道了句:“是……周王陛下,对吗?”
“母后耳聪目明,儿臣拜服。”
说话的是姬晏,是我今天看到的那个我几乎要认不出来的周王。
他丝毫不避讳,也不遮掩,我听入耳,只觉得毛骨悚然:“儿臣当真没想到,当年镐京一别,母后为了保我坐稳大周,竟肯屈尊嫁于那齐王……儿臣无能,这么多年,才终于找机会与母后……和弟弟,见上一面。”
姬晏说话一字一句极慢,像怕我听不清。我几近窒息,他说完,风亦渐渐停了。
天地一片安静。
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下一刻,踉跄着,紧握着手,任由指甲嵌入手心,刺破之后,血流到草地上的滴滴答答声。
阿暮不说话,但我现在却已明白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明白了他是何处了解到,且是如何深刻明白这些的。
我自问,这些年,我没有一刻忘记过那年的事。
我记得姬晏被封卿辞拿住后那样惶恐无助的脸色,记得自己以泪洗面时快要死过去的心情,更记得姬烨当时交付玉玺之前说的话……
但,我本以为把他的第二个孩子子养大,亲自教养的他温文知理君子模样,并且会将他推上齐国王位……我以为我做了这些,便不会再有整日的自责亏欠感,可如今……
如今,见了这张几乎与姬烨一样的,尤其在夜色下几乎与之全然相像的面孔,我才知道,我再也不必骗自己了——我没有放下那些东西,那些噩梦,那些让我一想起便满眼漆黑的噩梦,那些亏欠——重新扑面而来,令人瞬间如抽筋剥骨般疼死过去,丝毫无法招架!
寂静。
一刻,全是寂静。
我不必再说任何话,不必再解释。
良久,他果然道:“母亲,既然知道我见了周王,也自然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母亲勿怪,云舒大人,最近在周王陛下身边,他们……他们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阿暮应是体内毒素未好,声音断断续续,我怕他撑不住,本能扶了他一把。
“儿臣今天一整日,听这齐宫中人议论,母后十分疼爱公子暮,却对小二不闻不问……”可姬晏却开始说话,他那些话似乎等了很久,说的也很慢,可字字清晰诛肌,“可儿臣想问母后一句,若母后当真心里有父王,明白父王当年对母后建宫宇种芙蓉忤逆太后也要保全母后的种种……母后又为何要嫁给齐王?……可若母后并不心念父王,又为何在这里把姬暮教养这许多年,为何又冷落自己和齐王的孩子……”
我不知道,这个从小连书都不想读的孩子,口才竟一等一的好。
他整段话轻飘飘,却又像深夜暗丛中忽而窜出个不像人的东西,带给我立刻被撕成齑粉又被雨水冲刷那样的痛楚。
痛楚直入骨髓。
我眼前猛地一黑,却又因为扶着阿暮,并不能倒。
“你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如果不是这些话,可能这辈子自己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一点点地,我将骨子里头那痛忍下,我发觉我整个人已很不清醒。
姬烨……
姬烨……
这个名字,重新占据了我脑海中所有的地方。
我很想说话,好像想说许多驳回去,但甫一开口,却又像有人在旁控制,抓着我,捏住我的脑子,我的嘴,将其捏成一滩烂泥,让我丧失语言和思考的功能,再也什么都说不出,想不了,做不到。
我好像……好像的确是他说的那样,我能反驳些什么呢?
可他并没有停下,他待了一刻,好像还有话要说:“……赢盈,我没亲娘,你也是教养过我几日的,我那时候看着你……看着你与父王那样好,我也曾觉得你是真心对我好,对我父王好……”
他渐渐靠近,迷蒙中,我才将他看的更清楚些,看到他的发冠,他的眉目,他睫下眸中似隐隐有泪光。
阿暮从身后扶着我,我握着他的手,堪堪向后退。
可陡然,我眼前人的身形一下变大,姬晏一把扯住我的衣袖,扯得我胳膊发疼,而他的声音已在我耳边响起:“可你不是!你屈尊……你当年见我父王最后一面,你屈尊在那众侯王面前求情救我……你舍下脸面嫁给齐王生下姬暮,都只是因为你自己害怕……!你害怕自己偿还不清我父亲对你的好!……你从来没爱过他,你做这些,也只是为了弥补你内心深处那些零零星星每日折磨你的良心……你只为你自己……如今,这么多年,你心安吗?!”
他可能怕招来人,声音不大,却像声嘶力竭。
他声音不尖不厉,却又像流沙深陷,将我卷进愈发绝望且无边的黑暗中,无法动弹。
我早就不知自己是不是僵住了,以前无数岁月的纠缠,恨,亏欠……仿佛将我定在了原处。
我极力地想挣脱它,极力想往前看,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到,但见眼前的漆黑一片,却不知那是黑夜还是别的什么,耳边也还有一个声音——是姬晏。
他好像一直在说:“……你若真爱我父亲,就不会让他的孩子来这世上背负和我一样杀父之仇!……你生下他,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自己能好过一点……”
我身子又震了震,跌了一把,好在阿暮在身边,他身子微颤,但将我扶住。
是啊……其实,我为何要生下阿暮……
我也是曾背负过让自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仇与恨,我也曾要为我的父母讨公道……
但是,这时候再想,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真是满心恨意吗?
我好像……对自己要从愧疚与苦痛里解脱出来的渴望,早已远远超过了对宣公与尉迟深的恨意……
父母之仇一定要报,但别的呢?我的心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我以前却从没想过这些。
阿暮与姬晏不说话,我也沉默着,不时,春风又起,吹的周遭的草窸窸窣窣,吹的人快要昏死过去。
“母亲……咳咳咳……”阿暮咳嗽了几声,嗓子似乎都沙哑许多,他开口,才终于打破死寂的僵持,“儿子从不怪您生下我,这些年我活的很好,更感念您将我教养得像这般的好……只是,儿子也希望您不要怪我,不要怪我们……”
他话音一滞,仿佛又看了姬晏一眼,声音有些抖,“我们,是一定要找齐王……讨个公道的……”
他说这话,已在我意料之中。
“不过,也不是我们一定要动手,其实,我也可以再等些年……”姬晏又重新后退几步,退到一边,“只是姬暮身上的毒,云舒已查出来了,下毒的,就是齐王。”
我正昏沉,闻言,倏尔一抬头。
阿暮轻轻地,补充:“儿子本不欲让母亲如此早知道,但……恐怕彼时不说,以后也没时间了。”
“……”
封卿辞……封卿辞害的阿暮?
我头脑混沌着,也不知再思索什么,姬晏打断了我的思绪:“若你不乐意,我们亦不勉强……念你曾与我父亲有过情意,等事后,我也不会为难你……”
“不必了。”
脑中或许也就一瞬的疑惑,但也立刻**然无存。他这样的话,说给我,真的很不好听。
我立刻清醒了不少,再轻轻开口:“不必了,不必考虑我,你们既是有兵力,就做吧。”
风停了,有身后树上换下来的枯叶渐渐飘飞下来,飞到我的肩头,触感轻轻,像要感受不到。
我动了动,抬手轻轻拂去。
……
好像,噩梦不再折磨你,不是因你醒了,而是因你累了。
你累得没力气理睬,却终有不累的时候,到那时,人还是会陷入那无边的痛苦与绝望里头。
你不醒来,就永远无法摆脱。
我呆呆滞滞,心头绞痛,却根本哭不出来。如往常,一滴眼泪都没有。
……
我休息了这么多年,早就不累了。
也不必再侥幸。
这场疮痍稀碎的噩梦,也该醒了。
我站直,扶了扶身后的树,转头缓缓道:“你们兄弟二人……去做吧,哪日都好,我会在他身边待着,确保你们得手,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