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不光是因为那日我亲手了结了我这么多年,自从十六岁开始就日思夜想的事情,还有就是那天的天色。
那日,天色一开始并不好。如同一般的秋日一样,天高且寒,云层厚的很,但快到傍晚时分,夕阳隔着厚重的云端,倏尔喷射出一束巨大的霞光,洒在地上,洒在军营中的的帐子上。
这一束光越燃越亮,烧红了西边的整个天空。我裹着披风大氅,在帐外踱步,听着远方传来的响动,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厮杀声,叫喊声,以及一些从未听过的声音。
素汐扶着我,我身后还跟着许多人,都是封卿辞嘱托看顾我的。
秋风沙沙送寒,我却不觉得冷,晚霞打到脸上,亮到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在等,只要等封卿辞待会儿遣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就可去找他了。
就可以进城,去了解我那心魔一样的东西。
又过了须臾,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缘故,我的脸热的厉害,心跳也十分快,手不住地抖,丝毫停不下来。
我在计算着时辰,听着耳边的嘈杂声愈发的小,渐渐弱下去,我心跳的更快了。
风停了,我找了个空地,轻轻合了合眼睛。
“夫人,陛下说,您可以过去了。”
身后有人传报消息,我立刻握紧了拳头,眼睛倏尔张开。
等的就是这句话。
素汐替我向那人挥了挥手:“知道了,带路吧。”然后便替我遣散了身后所有的人。
兵戈止息是意料之中,又有人来报,也就是说明此刻的战争早已经结束。尉迟深那边的人恐怕都已经溃败了。
夕阳像永远烧不完似的,今日尤像一望无际的海被染了色。霞光万道,流云翻滚,我曾在这个地方生存了十六年,也见过无数次的落日夕阳和叆叇云雾,却没有一次是这样的景况。
我只消一抬眸,便有无数无法言喻的金红色映入眼帘。
可我没有心情去看了,我很快,就得去到封卿辞身边。此战已止,吴君大败,不日,九州内,便没这个国家,这个政权了。
越过残败人马横尸无数的城门前,进入城中,这里的一切都与我记忆中不同了。往日的繁华闹市,此刻由死寂和空**取而代之,而所有的商铺紧闭大门,空无一人,犹如当年的镐京。
只是,我心无波澜,掂起裙袄不染尘灰,径自入了城,到长华宫门前。
一路上我走的极快,快的素汐他们都有些担心跟丢了,怕我再被从哪儿窜出个反贼小兵给害了,但到门前看着,周围已经布下了万千围困的齐兵,一排一排,一列列,哪儿还有什么反贼的影儿?
故而我从不虑自己是否会遇害,只是怔怔地,从心里头时而死寂时而疯魔的情绪中挣脱出一点理智,然后用它揣摩着,想着一个问题……
想着,我已经多少年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太久了……
好像……自从那年,我以吴国的“合钰公主”的身份踏上马车,从此便相隔了千山万水,再没来过。
……
长华宫,这座我曾十分熟悉的宫阙,除了远处墙根底下几排枯死燃过的树和到处迤逦的血色与当年不同以外,其余并无太大变化——我知道,有些东西也必定是毫无改变——这只是宫殿而已,吴国历代祖宗都用的,传至今天也只是为了办公,或者是讨论一些打不过别人就拿自家姑娘送去,而后腆脸求和的事情,和戏台子一般。
那时坐上马车时候,我总以为自己会梦到这里,会疯狂地想,想回来,想姑姑,想尉迟深和这里的人……只是。
只是,我没想到,后来我确实是想,日思夜想要回来,却是想要他们的命。
自然,如今也确实可以要他们的命了,我终于等到了。
……
素汐搀扶下,我放慢脚步,走在宫门前的每一步路上,无意间抬眼,竟见到一行鸟儿飞过宫门上方。
展翅的鸿雁。
出嫁时,我好像也见过同样的景象,人们说那是“好兆头”。
我心下一动。
当日的好兆头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今日的好兆头却来了。
此刻,周围交战之余燃起的火已经灭的差不多了,虽也烧到了宫墙内,但殿宇年久日长,多少风吹雨淋均好好的休,自然也没有烧坏。
封卿辞正站在高处,身着一身青白色袄衣,便装打扮,虚素湛然,负手而立,好似十分满意眼前的所有。至于他身边,就有黎肃一人,而其余的幸存的将士,则在一旁整理盔甲,清理刀剑,或是包扎伤口,抢救伤员,均忙的不可开交。
我环顾一番,最终的目光还是落到封卿辞身上。
我以极慢极小心的速度,挺着肚子拾级而上,走到最高处,到封卿辞身边,始终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他怎么安排的一切——他没告诉我。他只是在事前告诉我,他会将长华宫主殿的人全部清理干净,按照我先前的需求,只留下一个尉迟深在殿内……
我理了理思绪,到他身边站定,弹指间,我看了看他的眼睛。
他也正在看我,目光冷冽无波,是帝王的刚毅果决。
我怔忡一刻,飞速别开目光,不待多说,直接抬手便抽过黎肃腰间的长剑,干脆淡声道:“还望齐王陛下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亲自一人去和我那兄长,做个最后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