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久没和我开玩笑了。

彼时,我望着他有些玩味的眉目,轻摇了摇头,勾了勾唇:“陛下又说笑了,我并无此意,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顿了顿,我起身拉起姬烨,笑道:“陛下快走罢,好生歇着,别再劳神了,走罢。”

我半推半就地把他推到门口,是非要把他赶走不可的架势,他转过身,蹙了蹙眉却看不出怒意:“王后当真绝情,有了腹中小人儿陪着,便冷落我,也当真是让人一阵心寒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孩子他高兴,这人今晚的废话好像格外多。

闻言,我故作福了福身:“既然陛下觉得是我绝情,那就更不该来冷月轩了,我在这儿本就不充裕的小地方挤着,哪儿还容得下陛下,陛下何不另寻好的来陪?”

“使性子。”姬烨分明笑了下,倏尔揽过我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分明,“我想问你一句,一个很重要的事。”

这人从进门就一阵好一阵歹,说的话也这么云里雾里,我愣了愣,道:“问吧,陛下想知道什么?”

姬烨抿了抿唇,神色颇有些为难。我又想说什么,他却突然像斟酌好了,回道:“你,本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我救你是我心甘情愿很乐意做的事情,我虽帮了你,但你要记得,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不要愧疚亏欠什么。”

不要愧疚亏欠……

我又是一愣。

不要愧疚亏欠什么……我亏欠的还少吗?

只因多年前的一面缘,就多出这么多的冤孽,我如今用我这样的方式,也是仅有的方式,去尽一个为人妇该尽的责任,毕竟,有很多东西,我都是给了封卿辞那寡情的厮了,再没办法给别人。

“陛下多虑了,”我手下紧了紧,“我并未觉得惭愧愧疚什么的。”

姬烨……我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弥补你给我的不足万一。

“那即是最好了。”他垂眸,松开我的手,“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只是你这个人,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任何事我都甘之如饴,并不需要你一定为我做些什么,所以对于这个孩子……我想知道,你是真的心甘情愿想留下他么?”

我心下略略一顿。

“这话说的可让我听不明白了,陛下或许知道我的性子,我这人做任何事情都是自己乐意的,”我道,“而且,我如今既是陛下的王后,便心里眼里都是陛下,更何况肚子里这也是我的孩子,第一个孩子,于我……又何来强迫之说呢?”

顿了顿,我拉过他方才收回的手,他一愣,立刻抬眼看我。我不闪躲,目光也对着他:“所以,我现在想做的,就是希望好好为陛下生下这个孩子,仅此而已。”

姬烨听我说完,面上神色动了动:“不勉强?”

“丝毫不勉强,”我笑,轻轻伸手从他背后环抱住他,“甘之如饴。”

……

夜色催更,残荷香淡。

那一夜,姬烨到底是没有离开。他坚持要留下来陪我,便在屏风后利落铺了一层毡子,一直陪我到天明。

那时候入秋了,殿外的水芙蓉一个个都谢了。可我心底却希冀不减,我觉得,花开花谢自有时,我就这么安静活着,替他养好肚子里的孩子,抚育好阿晏,以后再找机会做自己想完成的事,这一生,也就终于正常起来了……

虽不曾有多么浓烈的欢喜,但我盼望着,希望就这样淡定温和地度日,有姬烨,有院中的花陪着,一切都不要变就好。

但我那时我不知道,花谢了,再开时,自己却看不到了。

我那时不知道,有些东西注定虚无缥缈,眼前的苟且安逸流沙逝于掌心一般,转瞬即逝。

乱世之中,风雨总会来,彼时,猝不及防,一切,会于瞬息之间,悉数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