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南大门缓缓打开,夜雾瞬间涌了进去。
大门内层层叠叠的宫殿和飞扬的檐角,都隐在淡淡夜雾中。
乍一看上去,除了安静一些,与平日并无什么区别,只是潮湿的空气里似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太子殿下,请您下马接旨。”萧无一手拿着圣旨,走到陆晏的马前。
陆晏下马,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冷笑道:“自请辞去太子之位……孤若是不肯呢?”
“殿下,这圣旨上的玉玺印千真万确,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微臣。”萧无挺直了腰板,尽量表现得不卑不亢,可却掩饰不住额头上接连冒出的汗珠。
“萧丞相,”陆晏将圣旨还到萧无手里,背手望着宫门内,“以萧丞相的聪明,不会看不出杨曼娘是亡命之徒,她为了要孤的命赌上屠虎部落朱氏、康王府,还有你们萧家的身家性命,可这场争斗孤就算是死了,你们也没有胜算。”
“你你……你嚣张什么?圣上说了,你若不从,直接废了你!”萧无接过圣旨,抖着手塞回衣襟里,颤着声道,“陆晏!你……你已经不是太子了,还敢自称什么‘孤’?微臣……本官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胜败,本官是奉圣旨前来,与杨淑妃无关!”
“哦?”陆晏冷笑一声,旋即将身上携带的玉箫剑解下,将军靴中的短剑也取了出来,丢在空地上,“罢了,你不过是奉命行事,带路吧!”
齐硕这时才敢从城门后出来,领着两名军士走近了,朝陆晏道:“十皇子,圣上在清池宫中等您。”
别看齐硕人高马大,其实颇为胆小,萧无敢直呼“陆晏”,他却想着留点退路,只敢称呼“十皇子”。
“嗯。”陆晏临走前,又回看了一眼那来传旨的胖子,只把他看得浑身冒汗。
清池宫中此刻灯火通明,仙乐飘飘,完全看不出方才经过了一场血雨腥风。
元青帝半躺在花园的亭子里,两名身穿齐胸襦裙的宫女跪在旁边给他打扇,对面的软榻上跽坐着一名身穿青灰色僧袍的女子。
“臣妾知道皇上念旧,”女子长发垂在脑后,手持佛珠:“可金宝公公是太子的人,臣妾杀他也是为了为了皇上好。这清池宫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太子胆敢将耳目放在圣上身边,可见早有不臣之心。”
“嗯,处置了就好。”元青帝正优哉游哉地看着花园里一名西域舞姬跳回旋舞,边看边打哈欠。
那红衣美姬在五彩花灯下转了约莫半刻钟了,却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直把元青帝看得眼花缭乱。
“圣上,今夜的歌舞您可还喜欢?”杨曼娘轻轻拨着手里的佛珠,明眸皓齿,眼含笑意,只是手上一截断指的伤痕参差不齐,与眼前的画面颇有些不相称,“那舞姬是途虎部落进献的,容貌无双,可是千里挑一……”
“还成吧,”老皇帝一手搂着小宫女,一手在小腿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就是这花园里的蚊虫实在是恼人。”
“今年天热的早,”杨曼娘给老皇帝斟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这夏虫也醒得早……”
“曼娘,咱们何不到殿中去歇息?这回旋舞朕看的有些腻了。”元青帝懒洋洋靠在大迎枕上,瞟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别急呀,圣上,还有好戏没看呢。”杨曼娘端起酒盏,兀自喝了一口,目光转向花园入口处,“就快来了。”
花园中丝竹声悠扬,那舞姬总算停了一瞬,可没过多久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打转,猩红的裙摆如花朵般漾开。
“曼娘,你把秋贵妃怎么样了?”安静了片刻,元青帝问道。
“圣上可真是偏心呐,”杨曼娘眼波一转,嗔怒道,“秋贵妃做出那样不知廉耻的事,您还是想着她,臣妾给您找来的这个西域舞姬哪里比不上秋贵妃了?”
“朕只是随口问问,你别多想。”元青帝喝了一口白玉酒盏中的美酒,长叹一口气,“曼娘,你进宫……可有三十年了?”
杨曼娘先是愣住没反应过来,接着迟疑说道:“或许有吧,臣妾也没仔细算过。圣上问这做什么?”
“朕还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脾气有点倔,”元青帝转过头,回望那乌发满头的女子,见她的容貌美丽一如往昔,眼前忽像是拉上了一层帘幕似的模糊起来,“那时你年纪小,总是喜欢穿……牧马装,鲜衣怒马,英姿飒爽……”
“圣上怎么忽然说起那些事情……臣妾那时年纪小、脾气大,不招人喜欢,”杨曼娘放下酒盏,垂眸望着杯中美酒,声音微冷,“三十年前的事,臣妾都快忘了。”
“朕当年每每在宫里看见你,就想要和你好好说说话,可你那时……对朕却总是冷着脸,没什么话说,”元青帝前倾了身子,盯着面前的女子看了良久,“就像你现在对朕着般冷淡。”
“圣上恕罪,”杨曼娘急忙站起身,朝元青帝欠身行礼道,“臣妾大病初愈,前几日又是十四的生辰,臣妾早上哭过,所以心情不大好。”
“不提这事儿了,”元青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吧,朕累了,回寝殿去!”
“十皇子到!”花园入口处忽传来内侍的高声通传。
“圣上,晏儿来了,”杨曼娘上前扶着元青帝,复又在软垫上坐下,“您还是先处置了十皇子的事,再回寝宫好好休息。”
花园中丝竹声骤停,几名乐师听见十皇子来了慌忙跪地,正在跳回旋舞的西域舞姬也急忙停下,小心跪倒在地。
众人都知道今天这清池宫中还有大事发生。
杨曼娘使了个眼色,两名跽坐在元青帝脚边的小宫女和那些乐师、舞姬便朝元青帝伏地行礼,退了下去。
元青帝自己捡起地上的扇子,烦躁地扑了几下蚊虫:“这天可真热,早上下了雨还这么热,虫子叫个没完。”
“圣上,晏儿犯下如此大错,臣妾也觉得心痛,可长痛不如短痛,”杨曼娘小心在元青帝身旁跽坐下,又接过老皇帝手里的扇子,为他扇了两下,“血腥味是难闻了一点,可等稍后下一场大雨,明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