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娇一手捻着长发道:“就算是被鞭打致死,也是她们罪有应得,莫非王爷是心软了?”
陆晏拿起一块干帕子,给她擦着头发:“我方才说的苦衷,还没有说完。”
夕阳渐落,温玉娇转头,见他入鬓的长眉中心微拧,似是思虑极重。
她一时愣怔住,静静地由着他擦干头发。
“当初我跟常翎的婚事定下之后,常翎便请上京城中有名的成衣铺为她做了一件天蚕丝打造的嫁衣,又亲手一针一线在那嫁衣上绣了上百只红金线蝴蝶。”陆晏深邃的眸中映着夕阳,光芒随着夕阳慢慢下沉,“那件嫁衣上凝结了她的心血,本是寓意吉祥美好,不曾想却成了她的束缚。”
温玉娇转头,看入他墨玉般的眸子,她从未见过陆晏如此哀伤的神情:“王爷,死者已矣,您节哀。”
陆晏又缓缓说道:“听闻常翎死后,那件嫁衣便不知所踪。”
“那又如何?”温玉娇好奇道,“王爷不是要说苦衷,怎么一直在说那件嫁衣?”
“当初我看见这个常翎的时候就惊呆了,不是因为她长得酷似从前的常翎,更因为……她穿着那件绣满蝴蝶的嫁衣,”陆晏一边为她梳着长发,一边说道,“后来,我派人私底下去查过,查到她叫吴柳儿,是敦州城外一户牧民的女儿,并不是常翎,但是……常翎的嫁衣我曾经见过,的确是她身上穿的那件。”
“然后呢?”关于吴柳儿的身世,崔道然也曾经对温玉娇说过,她倒是没什么意外。
“当初常府找来的那个术士还没死,我找到了他的下落,追问此事,”陆晏叹了口气道,“那术士一口咬定吴柳儿就是常翎转世,还说……当初常翎死时,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有一缕魂魄附在那件蝴蝶嫁衣上,所以吴柳儿生来就少了一缕魂魄,直到周氏寻到常翎生前的嫁衣,才让她恢复前世的记忆。总之,她这一世是为了还愿而来,我若是从了她便罢,不然……”
“不然怎么样?”温玉娇捏紧了小拳头。
“那术士说,不然,常翎的魂魄必不得安宁,甚至,我们昭王府也会不得安宁。”陆晏轻叹了口气。
“王爷的意思是,你若不娶常翎,咱们王府会不得安宁?”温玉娇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我们北戎有种说法,若是许下的承诺不应验,便会有损阴德,甚至……连带着家人都遭到反噬,”陆晏说着,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虽然我不想相信那个阴阳术士的话,可一想到她会报复几个无辜的孩子,就不敢冒险……”
温玉娇微微蹙眉,不悦地问道:“王爷当初可是对常翎许下了什么承诺?”
陆晏一脸无奈,颓然点头道:“当初我年少无知,在那件嫁衣面前,对着常翎发誓,说此生……定会娶她。”
温玉娇愕然,许久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见温玉娇不说话,陆晏也停了给她擦头发的动作,拉住她的手解释:“你别恼。当初我年纪小,以为随口一说罢了,如今想反悔,却是晚了。”
别看陆晏平时一副百毒不侵的样子,其实他最怕那些怪力乱神之事,从他对霜儿和葫芦的忌惮就能看出来,他也只是表面上强悍,遇到会术法的人经常心里发憷。
温玉娇回过神来,忽又拧眉问道,“王爷当初和常翎该不会已经……”
她眨着眼睛不断暗示他,见他不懂又用下巴指了指睡榻的方向。
陆晏看了一眼拉着帷幔的睡榻,想起两人方才所做的事便明白了过来,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你想到哪儿去了!都说了我那时候年纪小,再说,在太晨宫那一晚,我是不是头一回,你难道还不清楚?!”
温玉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我可看不出来。”
“你……尽是冤枉我!”陆晏一脸窘迫,生气地把干帕子往她头上一盖。
“王爷放心,”温玉娇从帕子底下钻出来,拉着他的手笑道,“妾身知道当年的事不是王爷的错。既然你担心当初的誓言应验,就让那个常翎留下来吧。”
“我也是怕……遭了天谴,”陆晏一脸愧疚:“我答应过你不让她进王府,想着若是你同意,就让她住到别院中,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等我再去找高人问问,看能不能让常翎去投胎。”
“天谴?”温玉娇冷笑一声,目光又坚定起来,“若她真是转世回来,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走,不过我看未必。”
“你的意思是?”陆晏疑惑看着她。
周氏母女还在外院花厅中等候,成书在门外等着昭王的吩咐。
温玉娇放开陆晏的手,站起身走向门口,朝外边的侍卫道:“成书,你去请常老夫人和常大小姐进来吧,就说……本宫有话要说。”
“是。”成书行礼退下。
陆晏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茶,又虚扶着她坐回窗前的软榻上:“你不是不想见她们,还要跟她们说什么?不如直接将人送到别院去,眼不见心不烦。”
“咦?王爷不让妾身见常翎,莫非是怕妾身欺负她?”温玉娇调皮一笑。
“我……”陆晏一脸窘迫,“我是怕她嫉妒你,到时候又像上回在良秀园一样对你出手,你还是离她远一点,等时机到了,我尽快处置了周氏母女。”
“王爷忍心?”温玉娇抬头看他。
“其实这些日子我问了不少道士和尚,”陆晏的神色冷下来,低声道,“要对付回来寻仇的往生之人,也并非没有办法,只是有伤阴德罢了。”
不论常翎是人是鬼,陆晏自有法子对付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哪怕是再凶狠的恶鬼,自古以来也有镇压的办法。
陆晏一直没有出手,一是因为曾经的常翎没有伤害过他,二是因为镇压之法毕竟有伤阴德,他不想真的走到那一步。
“王爷宽心,妾身不信那个常翎真的是从前的常家姐姐投胎转世,她不过是个邪祟,”温玉娇侧身望着她,好看的杏眼映着夕阳的光彩,“不管她是什么邪祟,妾身有白虎眼戒指护身,都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