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拨离间这一招看似高明,可用在温玉娇这里却是略显急切了。
寻常女子听说自己的丈夫经常去看望一位伶人,心中早已十分委屈,若是再得知丈夫背着自己送礼物给她,多半心里是要酸上许久。
杜若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说出陆晏送了一把琵琶给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她无非是想温玉娇怒火攻心,大闹一场,最好是将自己打几下赶出去。
这样更显得自己可怜无助,陆晏若是知道自己因他挨打,又怎会无动于衷?
温玉娇看出她的野心,自然不会顺她的意。
“琵琶是奴婢吃饭的物什,本来是随身携带的,可我们教坊司有个规定……不能给女子演奏,”杜若傲气疏离地看了她一眼道,“王妃那日女扮男装来罗刹馆,严格说来……是坏了规矩。”
温玉娇不动怒,她就偏要挑衅。
“上回在罗刹馆中,是本宫唐突了,”温玉娇轻轻掂了一下茶盖,朝葫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给杜若上杯茶,“说起来杜姑娘与本宫也算有缘。”
“杜姑娘请用茶。”葫芦没好气儿地端了一杯茶给杜若。
“多谢,”杜若看了一眼茶盏,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替自己接过,根本就没打算喝,“奴婢不知王妃是何意,奴婢一个伶人,岂敢说与王妃有缘?”
“杜姑娘放心,那茶水里没毒。”温玉娇望着她笑笑。
杜若受过的教养的确很好,即便如今她已经跌落泥里,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谄媚的姿态,反倒是时时清醒,说出的话虽然明里暗里带着挑衅,却也不十分逾越规矩。
“王妃见谅,奴婢晚上还要唱曲儿,不敢多喝茶水。”杜若随便编了个理由,温玉娇倒也没有深究。
“本宫还记得……从前在宛都时曾见过姑娘,可惜那时我年纪小,只顾着吃喝玩乐,没有跟姑娘打一声招呼。”温玉娇话音刚落,杜若就揪紧了手里的丝帕,似是怕她看出什么又迅速松开。
她的失态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温玉娇捕捉到了。
为何提起宛都,杜若的反应那么大?会不会……在宛都有什么线索?
“王妃,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杜若望着她,冷淡地回应道,“人与人之间要讲缘分,若是没有缘分,即便是打了招呼也没有什么用。”
“杜姑娘好像对本宫有些芥蒂,”温玉娇歪着脑袋看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红杏簪子,笑道,“不过……姑娘对本宫头上的这支簪子倒是挺感兴趣。”
杜若窘迫了一瞬,旋即大方地迎上她的目光道:“王妃这支簪子别致,奴婢恰巧也有一支相似的,所以……方才不禁多看了几眼。”
一般人家的正室若是听闻自己与一名伶人拥有相似的簪子,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丈夫肯定是买了两支簪子,一支送给自己,一支送给外边的女人,哪个女人听见这样的话也不会高兴。
杜若深谙挑拨人心,却又没有将话说透。
自己只是说有一支相似的簪子,并没有说是王爷所赠,温氏若是沉不住气,去找王爷质问,则会适得其反,反而中了她的下怀。
“嗯,”温玉娇闻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低头抿了一口茶,揭过话题,“其实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事请教。”
“不敢当,王妃请说。”
“杜姑娘的琵琶不知是师从何人?王爷说姑娘弹的琵琶声有治疗头疾的功效,本宫觉得好奇,是什么样的乐声竟能医治疾病……”温玉娇朝她微微一笑。
“王妃见笑了。奴婢从小自通音律,母亲见我喜欢,就请了教坊司的嬷嬷来教导,”杜若颇有些自傲地回答道,“其实奴婢的琵琶并非人人都喜欢听,只是恰好王爷喜欢罢了。世上最难得的就是棋逢敌手,琴遇知音。乐曲声在知音听来如高山流水,而外人听来则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是靡靡之音。”
温玉娇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如此。”
这个杜若的态度一直冷冷的,似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起王爷时又说什么“知音,外人”,明显是想说她的琵琶只有王爷一人能听懂,自己作为外人根本听不懂她弹的琵琶,也无法介入她和王爷二人之间。
“我家王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会听不懂琵琶?你一个伶人也敢大言不惭!”葫芦听了这话,忍不住上前怼了她一句。
温玉娇拉住葫芦的手,示意她忍耐。
其实葫芦也有些夸大其词,温玉娇从小虽然学过琴棋书画,甚至舞蹈也略通一二,但都谈不上精通,而且她学的是琴,对琵琶确实没什么研究。
一般琵琶是歌姬伶人喜欢用的,宛都的清贵人家很少会给自家女儿请教坊司的嬷嬷传授琵琶技艺,毕竟大户人家的小姐当着客人的面抚琴和筝还好,弹琵琶就显得有些轻浮。
温玉娇一时也没想明白,当年的杜大人为何让孙女去学琵琶。
“奴婢绝没有这意思,”听见葫芦的话,杜若急忙站起身,朝温玉娇屈膝行了一礼,又看向葫芦道,“这位姑娘切莫因奴婢动怒,不然若是像昨日那般……可就不值当了。”
“你!”葫芦一听她提起昨日自己挨打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杜若道,“你以为自己是个……”
她一向是直来直去的脾气,受不了杜若这样的绵里藏针。
“咣当”一阵瓷器碰撞的声音。
“住口!”温玉娇将茶盏重重一放,朝葫芦斥道,“你这丫头懂什么?杜姑娘从前是金枝玉叶,还不快向杜姑娘赔礼!”
葫芦只好把“什么东西”几个字给咽了下去,耐着性子朝杜若福了一福道,“奴婢说错话了,杜姑娘您大人大量。”
“本宫的丫鬟不懂事,还请杜姑娘见谅。”温玉娇将葫芦拉到身后,朝杜若尴尬地笑笑。
听见她说“从前是金枝玉叶”,杜若眼中忽闪过一丝恼怒,用力闭了闭眼睫,再次睁开又是一片云淡风轻:“王妃言重了,什么金枝玉叶,奴婢没有那个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