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请假。”
一室日光,混入两道音轨不同的喘息,在半空中沉淀厚厚腥糜。听得着,摸不到,眼可见,嘴难尝,任凭爱意交织,落地上天,没人能将时间叫停。
快感跌堕,再也拼凑不全。胸腔回**空虚。
“请假做什么?”程真趴在**,兴奋后的眼皮与身体一样乏力,“新春开市了,白领也上班,酒吧客人多了不少。”
赚钱比享乐重要。
“今晚情人节,你要陪我。”
他亲吻那道骇人的疤,唇角移上程真脸颊耳廓。
程真睁眼:“日日如此,你不厌的吗?”
大年初一不欢而散。几日后他又像没事发生一样,堂而皇之登门,发泄般咬得她身上皮肉没几处好。
叶世文是个绝对记仇的人。
“那你去缩胸咯,说不定我就厌了。”
叶世文自行下床,替她擦拭一番后开始穿戴衣服,抬腕一看,二月十四日,早上八点三十分。
程真翻了身,露一张半红小脸:“你去哪里?”
“回公司。”叶世文拧着衬衫扣钮,“你睡吧,我白天没时间了。晚上九点,我来接你。”
他把衣摆掖好,俯身去吻程真额头。
程真掀眼与叶世文对视,眼底夹带对他粗暴的抱怨,嗔恼皆风情。云雨后的她,从表情到脾气都格外绵软,难得娇俏。
叶世文把腕表扣起,似是想到什么,侧过头去看程真:“你这个礼拜做完就别去酒吧了,下个月我叫傻强带你去办过户手续。”
开年后那只1633的股票势头太猛。阳线一路高走,如燃起烛火,涨跌幅数据全红。+号后的数字,每多添一个巴仙,叶世文的冷汗就多一层心惊。总觉得不妥。
期货公司那几十万,无非是摆个假意态度给屠振邦看,输赢不计,他当作抛出去填海。
翟美玲前几日信誓旦旦,说杨定坚叫她千万不要套现离场。
“文哥,我问过了。当时五元入的,已经升到四十,他还说只是小打小闹,绝对能上八十,现在谁走谁是傻佬。”
叶世文在刘锦荣通讯录里找不到任何线索,手脚干净得比杜元利落。
只有个菲律宾医院电话,屠娉婷儿子确实患上肺炎,并且改姓屠了。洪安屠爷,终于有名正言顺的继位者了,屠家伟恐怕即将转学回海城,伏在屠振邦膝下献孝。
估计远在国外的杜元尚不知情。
无论如何,他要先保住程真,关起门来再一五一十与她计较至死。自己女人,怎能让她身陷龙潭虎穴。
他的软肋,不能拿捏在杜元手上。
“杜师爷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再说吧。”程真懒洋洋闭起眼。
对着叶世文,反驳无用。
手提电话响起。叶世文一看,是徐智强,摁掉之后交代一句:“走了。”
“好。”
“别睡过头,记得吃饭。”
“好。”
“我讲真的,你不要敷衍我。”
“好。”
“明日去登记结婚吧。”
“好。”
程真突然睁开眼。
叶世文哈哈大笑:“你自己答应的,这次没逼你。”
程真羞恼,拿被子盖得自己严严实实:“快点滚。”
“叫声老公?”
“死扑街。”
叶世文挑眉:“我真的死了,你肯定第一个哭。”
“是呀——”程真侧身,背对着房间门口,眼皮沉得不想再掀开,“我喜极而泣。”
叶世文深知她这三寸不烂之舌,灿不出嗲气的花,全是奇毒。偏偏他爱饮鸩止渴,每次针锋相对之后,只觉得她更可爱。总忍不住主动示好。
他拎起放在一旁的外套,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盒子。犹豫再三,轻轻放在程真床头柜灯下。怕她醒来发现不了,还附上亲笔签字的卡片。
叶世文关门出来。徐智强似乎很急,不停打来。
“什么事?”
“文哥你在哪里?”
“水埗区。”叶世文边走边接,“叫你去查纵火案,查出来没?”
“大佬,你交代我这几日跟B仔去挖屠爷开年之后的出货计划,又要跟踪杜师爷的货,我哪有时间?况且你自己说你有办法查,我还需要去吗?”
“去一下你会死吗?”
“去去去,我等下就去!”徐智强语气十分焦虑,“你今日有没有看行情?那只1633,升到妈都不认得啊!”
叶世文显然一怔:“现在多少钱?”
“九十三块五,还在升。前日一开市就坐火箭,我以为只是暂时的,但升到今日,太夸张了。”
“你去找翟美玲,叫她去套话。”叶世文坐入车内,“我要赶回兆阳开会,陈康宁留下一大摊烂事。Rex的钱上个礼拜刚到Parco,下午还要去Parco过方案。”
他想了想:“傻强,纵火案今日打听清楚,无论程真是谁,我都要先带走她。过两日我再去国金中心找杨定坚,看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
徐智强应下,又担忧起来:“文哥,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叶世文额角隐隐跳动,“敌不动我不动,各自行事吧。”
电话挂断。
“叶生——”
叶世文与前台站起的职员点头,穿过廊道,往冯世雄办公室走去。
开年气温仍未回升,他步伐急得走出一身薄汗,直接把外套剥下随意抛开。内线电话接通,叶世文第一句交代的是买点吃的送来。
手表指着下午三点二十分钟,从早上饿到现在,竟有些胃痛。
不知是不安,还是疲劳。
有人来敲门:“叶生,十分钟后开会吗?”
叶世文坐在椅上,抬腕看看手表:“十五吧,要改的部分你叫Allen也一起准备,上次那份送批连红线都标错,与土地管理局测绘数据不符的地方全部要改。”
来人点头又离开。
座机响起,叶世文摁下免提。
“叶生,有两位阿sir……”
“叶世文!”
电话内的女声战战兢兢,话未讲完,叶世文眼前大门随即被用力推开。哐的一声,震得整层楼人人自危,肩头腰脊缩起,眼神又关切地飘向那个奢靡高雅的办公隔间。
精英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洪正德穿一身黑西装,发梢干净利落,胸牌警徽熠熠生光。他站在最前面,与这位无数次错身而过的狡猾男人对峙。
这次线报,足以让他沸腾整年。
“说要找老板……”电话那头的女声终于胆战心惊地把话说完。
“知道了。”叶世文摁掉电话。
他略带迟疑地从椅上站起,目光紧锁洪正德。迈腿踱了两步,叶世文终于忆起,从似是而非到勃然大怒,一双眼迸发暴戾,强忍愤慨,与不能示人的心痛——程真,骗了他。
“那晚,原来是你?”叶世文倚着办公桌,站姿故作轻松,语气咬牙切齿,“阿sir,这里没人卖酒水的。”
洪正德知道叶世文认出自己。他根本没打算告诉程真,这场虚伪苦恋本就是她冒险的筹码,上赌桌,是要付代价的。况且肉帛相见过,难保她一时心软,不能给她机会通知叶世文。
“我们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现在有证据怀疑Parco现任负责人冯世雄,涉嫌参与秦仁青违法投资及洗黑钱一案,我们要带走这里所有财务部门的资料。”
“另外,冯世雄人在康安医院,目前Parco实际控制人是你,请你一并回去协助调查。”
叶世文心中掀起巨浪。竟然会是秦仁青?
“谁说的?”他用力扯了个冷笑,“我坐在这里,就说我是控制人?外面坐了那么多个人,怎么不说他们是控制人?抓贼要拿赃,我与秦仁青从未有过金钱往来,今日来Parco吹空调而已。”
有警员从外面急急跑来,在洪正德耳边嘀咕。
“老大,钱在去年年底到账,当时是冯世雄签字的。”
洪正德眉头紧皱。
警员瞄了眼叶世文,又低声补一句:“确实明面上与他无关。”
“近期的他也没签字?”
警员摇头:“批款用的都是冯世雄私章。”
“其他人呢?”洪正德压低音量,“他们不讲?”
“他们不敢讲,”警员往洪正德身后缩去,担忧被老大责备逼供无能,“这里的人怕死,说什么都不知道,也与他不相熟。”
洪正德掀眼去看叶世文。
当上司说出那句“阿德,开年就有运行了”,他二话不说,集结所有兄弟开会部署。另一位高级警察周仕明,外号枪神周,领队去了国金中心,带走秦仁青与涉事的期货公司负责人兼操盘手杨定坚。最后一队人马赶赴康安医院,从曾慧云手中抢走尚未戒断毒瘾的冯世雄。
而他,要亲自来擒获叶世文。
构陷亲人,独占利益,兆阳地产在这单案件中摘得一干二净,与秦仁青半分瓜葛都没有。来的路上下属感慨一句:“屠振邦生不出儿子,倒养了个跟他十足相似的契仔。”
要把所有人当成垫脚石。
二人目光交汇,双双恨得牙痒。空气成了硝烟,这处楼高地阔的观景办公室,闲人连呼吸也谨小慎微,怕引火上身。
“没证据就不要大声讲话。”叶世文皮笑肉不笑,“阿sir,我这种良好市民,会怕的。”
洪正德怒目一睁:“搜!半张纸都不能漏,全部带走!你——”他抬手指向叶世文,“别让我抓到,我不会手软的!”
“好啊,我等你请我饮茶。”
洪正德立即转身,对整层楼大声呵斥:“在我们未走之前,全部人交出手提电话,一律不准离开,不准交谈!”
叶世文泄了半身力气,任由警员翻箱倒柜。
他的手提电话一直在响,显示来电人徐智强。打了十几分钟,发现他没接,办公室座机也响了起来。
铃声萦绕横梁,心事沉到海底。
有警员在与同僚通报情况。听见“国金中心”“杨定坚”“光头佬”等字眼,根本没有提及屠振邦与杜元,叶世文脑内的弦绷作一张快要扯断的弓。
屠振邦把期货公司转到杨定坚名下,是为了摘除自己。
这是屠振邦设的局。
连秦仁青都敢陷害,看来他借秦仁青之手坐拥了足额财富,决意过河拆桥。违法投资,洗黑钱?那只1633股票怕是障眼法,要洗黑钱也应该是做空期货,套走秦仁青的钱立即离场。
叶世文胸闷得快要喘不过气。
程真,是杜元的人,也是洪正德的人。原来她这么厉害,一副伶牙俐齿,游走黑白两道,难怪敢一而再地挑衅他。
她当然不怕自己出事。
一阵昏眩袭来,叶世文跌坐沙发上,耗尽力气保持冷静。
但他怕,怕自己即将成为屠振邦餐碟上那块鹅肝。
下午五点五十分,警察终于离开。
前台敲门的手一直震颤,提着早已放凉的柠啡配蛋治,声音呐呐,如幼蚊求饶。
“叶生,你的……”
“出去。”
叶世文头也没抬。
办公室与惨遭洗劫毫无二致。保险柜被翻透,印鉴随意丢开,像一盘挫败散棋,弃子满地。
洪正德最后狠狠剜了叶世文一眼,命人捧两大箱东西浩浩****离开。
他终于接通徐智强电话。
那端的人呼天抢地:“文哥!我的大佬啊!你搞什么?!我打了两个钟电话你都不接!”
“秦仁青出事了。”叶世文声线低沉,“他的钱来路有问题,警察刚刚搜完Parco。”
徐智强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咬紧牙关,替叶世文难受:“文哥,阿,呸!她才不是我大嫂,程真她,她……”
纵火案真相温度过高,烫得徐智强口齿难清,不敢妄言。
叶世文心脏发紧:“你讲。”
“她是曹胜炎女儿,那个曹思辰啊!”徐智强简直想拔刀斩人,“你记不记得曹胜炎?八年前的来亚银行执行主席助理,当时屠爷收了秦仁青的钱,叫我们上门堵人那个曹胜炎啊!杜师爷还私自搞了几个有钱佬,追回大部分投资款,帮秦仁青洗脱嫌疑!九三年曹胜炎老婆林媛在公寓烧死,两个女儿在医院人间蒸发,一大一小,刚好就是程真同程珊的年纪!”
这回轮到叶世文说不出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一整日滴水未进,胃痛袭来,薄汗把衬衫黏紧,成为他剥不掉的第二层皮肤。
“还有……翟美玲失踪了。宝姐三日前见过她一次,说要跟杨定坚去看楼。一去,就没再回来。”
“是屠振邦。”
叶世文缓慢掀眼,望向深不见底的海。天色晦涩,本应湛蓝如粼的水域,沉沉霭霭,像人死后火化的尸灰。
他甚至听见海鸥嘶哑地叫,由近及远,翼下的风随振翅回旋,卷走所有生机。
“阿强,这招叫将计就计。从一开始,什么都是假的。”
徐智强连呼吸都在压抑:“文哥……我们……”
曹胜炎曾是秦仁青的座上宾。那桩私自挪用投资款的陈年旧案,叶世文记得,从那之后他就回了冯家,再没过问屠振邦的事。
八年前后,两场浩劫,屠振邦竟然毫发无损?看来他势力通天,有人在他背后给线索。冯世雄也被带走,之后肯定是冯敬棠,然后……
一个巨大隐忧在叶世文脑海形成。
“去沙咀道!”
他连外套也不要了,一边往外疾步跑出,一边急切交代:“你立即去我妈那个档口帮我拿走那份录影,快!”跑到电梯间,他用力猛摁下行键,“拿完之后去B仔住那里汇合,如果我没出现,你们明日早上就飞走!”
“好!”
电梯门打开,叶世文挂断电话,又拨出另一个号码:“你现在去棉登大厦三楼等我。”
叶世文赶到地下停车场。
他把手提电话抛至中控台,掌心透出薄薄一层冷汗。太阳穴下筋脉冲撞,疼痛企图敲穿颅底窜逃。抬起头,只见那只黄得夺目的tweety,日夜对望,大大的眼,翘翘的嘴。
叶世文伸手去拿。
他捏得很用力,恨不能把这个陈旧公仔当成她,捏得魂飞魄散。指腹下的手感产生变化,他用力按了几处,似触电般惊着,猛地把拉链撕开,那道黄符跌在腿上。
头部棉花被挖了出来。
黑色窃听器也被挖了出来。
叶世文目光停滞两秒,瞳孔在幻象里吓成针尖。他立即把线扯断,积木大小的塑料壳被狠掷在前挡风玻璃上。玻璃毫发无损,倒是叶世文双手布满泄力后的红痕。
他猛捶自己胸口两下,才吐出一口气来。又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痛震怒塞满气管,恨意冲出四肢,眼眶热红,喉关发酸。
她在笑,又在恼,一双圆眼,流转所有他爱看的七情六欲。不妖不艳,偏生得一张口不对心的嘴,道尽所有他爱听的低吟腻叫。
贪欢惹的祸。
她毫无人性,不留给自己半分爱情。
“阿文,我怕,怕你有一日会憎我。”
他是不是已经输了?
“如果有那一日,信不信你会死在我手里?”
叶世文启动车子。
他不能输。
讲好的,就算下地狱我也要带上你,程真。
白少华穿一件黑色T恤,身板瘦削,在斜阳刚落之际疾步赶来棉登大厦。被叶世文训练多年,颧上那双黝黑的眼像初生狼崽,隐现绿光,望人时总掩饰不了混街头的戾气。
他的右手是六指。十一岁时想拿刀自行切断。叶世文路过,衔一支烟,白恤衫、黑西裤,跟不上身高的裤长露出一截脚踝。蹲下后,裤腿往上缩,连汗毛也在招摇。
那时的他已初备发育规模,体格抽筋剥芽般往上窜,少年荷尔蒙溢满整张俊脸。
“不怕痛啊?”
白少华抬头,脸颊有块瘀青:“情愿痛也不想被人笑。”
“切断了照样有人笑你。”
那天,叶世文帮他讨回了公道。
白少华笑得脸颊的伤口隐隐扯痛,他那只六指留在了右手——是一个少年挺起胸膛的义气勋章。
“文哥——”
叶世文把资料装好,递给白少华:“你带回去。若我明天早上没联系你们,你将资料交给关律师。”他稍顿两秒,“守着宝姐和他儿子,他会知道该怎样做。”
白少华点头,脸上出现另一种表情,语气十分忧虑:“文哥,我担心你……”
叶世文抬头,望向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兄弟。他没时间交代更多的话,拍了拍白少华瘦削肩头:“做兄弟有今生无来世,其他不多讲,留着命,明晚同你饮烧酒。”
白少华快步离开。
叶世文把所有印鉴执照翻了出来,包括那份强迫程真签下的购房合同。
这处是他私下的一个办公地点,供建筑公司与投资公司注册使用,尚来不及搬进兆阳租下的那层闲置办公楼。
百呎面积,屋窄人少,翻箱倒柜后,他砸烂所有铜制印鉴。
资料堆成一座小山,叶世文把火机敲碎,淅淅沥沥在纸张上浇一圈**,然后用燃掉大半的香烟点燃。
烟雾报警器响得及时。
叶世文人已出现在防火楼梯,衬衫与额发被汗水濡湿。
大厦内尖叫四起,鞋跟敲在每一格瓷砖,啪啪啪,哒哒哒,受裙摆裤腿阻碍,求生节奏听上去有快有慢。身形臃肿的保安守在电梯口,大声阻止所有企图搭乘电梯的人。
“走防火梯人太多,通融一下啦!”
“通融?出事我要背锅的,自己走楼梯下去啦!”
叶世文赶到车旁,摁了感应键,车身毫无反应。一低头,驾驶位车窗徐徐下降,梁荣健把手肘架在车门上。他四肢粗壮,腮须浓密,厚唇吐露烟气。
“文哥,好久没见。”
叶世文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挡住他的去路。
“杜师爷亲自来接你。”
梁荣健话刚落音,旁边那台商务车的门被拉开。
指间果香味的烟叶烧个透彻,红光暗沉,白雾厚实。许久没啖这口雪茄,杜元身体深处的瘾劲被唤醒。
他缓缓吐气,待浓白散去,才舍得开口:“你一向醒目,知道我们肯定会来挖你,制造火警有什么用?值钱的是你这个人,你心知肚明。”杜元笑了,“打算逃去哪里?”
叶世文沉默。
保时捷后座车门被打开。
“上车吧,你两个老爸都在等你。”
元村屏唐南街,有一幢废旧工业大厦。它与全区其余遭遇遗弃的建筑物一样,沉闷无声,在道路边角颓靡伫立。五层高,被钢筋水泥构架的生命,凭深扎地底的桩柱,吊着残存的一息。
它们是体藓,是疱疹,是避人耳目,在皮肤科诊室掀起衣摆露出的难堪。
烂尾楼,是城市不愿示人的病。
车轮刹得十分用力。一个甩尾,横在三楼晦暗不明的空置区域,扬起的尘黏附车身。进了这幢楼,连人带车,都涂上陈旧颜色。
被吊顶罩灯高高一照,仿似包公审犯人——一晚定生死。
叶世文下车。姿态假意从容,身上的汗未曾干过。远远便见一张擦拭干净的长方木桌,围坐的都是熟人。
冯敬棠与屠振邦。
冯敬棠被一通陌生电话骗出办公大楼,上了黑车。以为是绑架,在路上哀求半天。说他不甚值钱,绑他不如去绑刚刚升任高职的官员。
他知道政府人员今日会去哪里。
车内人人沉默,直到冯敬棠讲到嘴唇发干,下车后遮眼的布条掀起,看见多年未见的屠振邦。
看来这回要的不是钱。
冯敬棠侧过头,对上叶世文视线。他也担忧性命不保,却掩不住无尽痛心失望。叶世文别过眼,去看屠振邦。
多少年了?
十岁那次,他登门,在叶绮媚腿旁摆下一叠银码阔绰的纸钞。那只半显老态的手,摸在叶绮媚细白膝盖,来来回回,似是想安抚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冯敬棠不认他?”
“屠爷,他认的,但是……”
“哎,不用讲了,你一个女人养儿子不容易。我也是可怜世文,没老豆在身边的男仔,容易行差踏错。”
那只手摸入裙底,叶绮媚夹紧双腿抵御,浑身僵硬。
“让他上契吧,以后我名正言顺照应你们母子。”
“屠爷……”叶绮媚抽噎,“阿文入会,冯家不会要他的,我帮不了你。”
“你想以后全洲界的男人都进你屋?若他不是冯敬棠的种,还没资格做我契仔呢。”
叶绮媚含泪沉默。
叶世文从小就失眠。没看过鬼片,但总觉得听见鬼叫,断断续续,如泣如诉,是叶绮媚压低声线的哀怨。
她怨了一世。
叶世文没有停留,直接走到桌边。拉开木椅,堂而皇之坐下,一点也不像一个赴死的人。
怕死,他活不到今日。
桌上竟然是丰富菜肴。屠振邦至爱中餐,今晚却礼数周全,命人摆上牛扒牛肋牛骨汤,洋菜洋色,与他一身唐装分毫不搭。红酒杯斟满,似盛了人血般可怖。刀叉器皿照西式规矩摆放。银色折射暗光,如深夜的海,叶世文能从中窥见所有人眼底涌动的不安。
谁都没胃口。
屠振邦终于抬眼去看叶世文。这个契仔,十足气派,肩平腿长,模样惹眼,念书时就收情信收到书包装不下,天生多情。
所以易遭“情”字戏弄。
“来了?”屠振邦先开口,“我刚刚还在跟你爸打赌。他说你来不了,警察会在Parco带走你。我说你做人老爸,一点也不懂这个儿子,他绝对能全身而退。冯总,你输了。”
叶世文没说话。
冯敬棠终于知道,今日下午秦仁青被擒,冯世雄被捕。这场死局,全部源于叶世文这只白眼狼,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头。
“世文,是不是你?”
“是我什么?”叶世文终于开口,“你想问什么?”
冯敬棠语气愤懑,扯高嗓子喊:“慧云体联卫生问题,陈康宁叔侄贪污,世雄被陷害吸毒,包括秦仁青把钱给到Parco,都是你安排的,是不是?!”
叶世文望向仪态尽失的冯敬棠。人是会老的,先发顶变白,然后眼皮耷落,躯壳水分遭岁月蒸干,皱纹与色素同时沉积。
一个噩耗就能把风度翩翩的冯总从神坛打落。
冯家男人,只顾脸面,没一个有本事。
“我安排的?我是有天大的本事,还是有天大的权力?”叶世文收回视线,“难道他们本身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他们跟了你那么多年,谁敢保证自己是无辜的,是清白的,是一心一意为你着想的?贪甚近于贫,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与我无关。”
“那个是你大哥!”冯敬棠眼眶透红,说得咬牙切齿,“世雄是你大哥,血脉相连的两兄弟!你贪得无厌,半分家产都不给他留,简直良心狗肺,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那你问下冯世雄,有没有把我当亲弟?”叶世文笑了,“再问下你自己,有没有把叶绮媚当成老婆?”
冯敬棠顿时失声。
叶世文却继续说:“这么多年,你来看过我们母子多少次?你自己数过没有?”他直视冯敬棠苍白脸色,“我有数。在她死之前,你来过十五次,平均一年不到一次。我搬去元村祖屋之后,你更不愿意来了。
“冯敬棠,她早早就跟了你,你认为你是我爸?你配做我爸?你就是个强奸犯。”
强奸一个女人的无邪岁月,纯真未来,把她扼杀在三十七岁那年,连半生都迈不过去。高高在上的冯总,也有**贱无耻的下等人格。
此时此刻,再无表演下去的必要。这些话说与不说,删改不了叶绮媚含恨而终的嗟叹。
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
叶世文目光如湖,静得出奇。
冯敬棠眉心抽搐。这张与叶绮媚极似的脸,平静皮囊下灵魂扭曲,冷漠谴责他的贪色虚伪。她是自愿的,可惜他没胆讲,这句话一出口,更显得他龌龊下流。
他比叶绮媚年长七岁,说诱奸也不为过。
“我早就说过,我会弥补你!”冯敬棠胸口起伏,“你妈可以怨我憎我,但你不能!因为你是儿子,我是老爸,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你想要兆阳,我也可以给你!”
“我等不及了。”叶世文又笑,转头去望一脸看戏的屠振邦,“因为屠爷等不及了。”
连“契爷”都不叫了。
今夜,怕是魂断元村,父子情终于此。
屠振邦舒一口气,朝站在原处的杜元抛了道眼风。不知从哪里嫁接过来的天线,脏黑粗实,驳在一台笨重电视机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立法会讲程序,我们也讲规矩。”屠振邦兴致满满,冲失魂落魄的冯敬棠开口,“冯总,你一向嫌我出身不好。但你别说,这次全靠有我。”
屠振邦笑意渐深:“他不是为了他妈,是为了他自己而已。你不懂管教儿子,今日我就替你管教。”
叶世文心尖一紧。
电视被杜元打开。
叶世文抬眼,浑身血液冻在这个初春的夜。
徐智强屈膝跪趴,嘴巴贴上胶布,正被杜元的人装入木箱里,一声声哀号传来,像待宰前挨打的猪。
“放过他……”叶世文未等屠振邦开口,声线震颤地求,“屠爷,放过阿强,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杜元出手,徐智强会比死更难受。
“世文,现在才来讲义气?你与阿强在我祠堂拜过关二爷,烧过黄纸,立誓的时候不记得了?忠心义气公侯位,奸臣反骨刀下终。无论明朝,还是当今,求财还是求生,三百年来规矩就是规矩,矢志不变。”
冯敬棠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已经满身冷汗。
屠振邦老目一敛,带了鄙夷和不屑,与恐慌的冯敬棠对视:“冯总,你们讲契约精神,讲程序正义。我们洪门,也讲一个'义'字,铲除奸细,责无旁贷。今日是叶世文反骨,想一人食两家。你的,他要;我的,他也要。”
画面被转接到一个片段里。
冯世雄开口说话,秦仁青也开口说话——是跑马地包厢。
冯敬棠脸色比夜晚冰凉。向来聪明,他怎会不知这是叶世文打算拿来威胁父兄的证据。原来从一开始,他要的是整个冯家。而不是做冯敬棠的儿子。
叶世文稍稍往后,腰脊触及铁椅靠背,金属配件的冷,用体温捂不热。环顾四周各人站位,他在忖度,要如何才能逃出生天?
画面消失了。又传来叶世文与徐智强商议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如何摧毁冯世雄,如何嘲讽曾慧云,如何利用秦仁青,如何敷衍屠振邦,过分清晰。车上那只tweety,毛茸茸,黄澄澄,无辜神情是世间最恶毒的行凶工具。
与程真不相伯仲。
叶世文在看见那个窃听器的时候就料到了。但真的亲耳所闻,心里竟会痛得魂飞魄散,像溺毙在水里,狠狠死过一回。他真的可以奉送一切,幻想余生争吵到老,吻她半辈子,未尝不是一桩佳话。
可惜她的不愿意,是真的不愿意。
哪有什么欲拒还迎,相处每一秒,都是勾魂夺命。
八年前,他就不应该心软那一回。
杜元把电视关上。目光流连在冯敬棠与叶世文的脸,果然是父子,颜色苍白得一致。他踱步走到冯敬棠身后。
冯敬棠尚未从伤感中回神,就被吓得浑身战栗,话也说不清楚:“屠爷,我,我没得罪过你……”
屠振邦瞄了眼冯敬棠,又扬手制止杜元:“世文,你说怎么处置你爸比较好?”
叶世文忍下所有翻涌憎恨,与杜元对视,目光转向冯敬棠,再落到屠振邦苍老矍铄的脸庞。
他出神两秒。在想,若我也老去,会不会与屠振邦有些相似?
怎么可能呢。由始至终,他唯一像的,是叶绮媚。
“Parco和慧云体联的资金来源会被调查,但冯世雄个人账户是干净的。冯敬棠背后有势力,已经通过国际学校和冯世雄个人名义注资到兆阳那块地了。屠爷,你的期货公司不过是个套钱的壳,1633那只股票与你根本无关,是你拿来骗我的,你一早就知道我在防你和秦仁青。
“你将期货公司转到杨定坚名下,让他操作做空建材期货。期货公司要投资者缴纳差额,我猜秦仁青的钱全部扔进去了,不够钱缴差额,于是你就怂恿杨定坚帮他违法操作免缴。转个身,收集好证据将他们两个捅给商罪科。搞那么多事,无非是想要所有人的钱,包括兆阳那块地。
“你借秦仁青搭线,有了钱,但你没资源。冯敬棠有资源,但是不够钱。是你一人想食两家,不是我。”
叶世文稳住呼吸:“现在你终于等到了,兆阳最大的股东是我,外资接触过的人也是我。你想要这块地,我可以给你,但冯敬棠不能死于他杀,这样我没办法向外资解释。”
他终于把目光落回冯敬棠血色尽失的脸:“是生是死,自己选吧。”
“叶世文!”冯敬棠双眼几欲爆出眼眶,手掌撑在桌上才不至于整个人滑倒落地,“你还……是不是人?!他只是你上契的老爸,我才是你亲生老爸!”
生死一瞬,他要舍弃生父,保全自己。
叶世文竟有想笑的冲动,嘴角十足嘲讽:“是你先不要我的,阿爸。”
那日他剃了一个寸短的头,规规矩矩,坐在渤湾利场山道西餐厅外摆伞下。冯敬棠至今记得,对面就是食肆,肉脯荤气与杏仁奶香沿街迭**,显得叶世文略带窘迫的笑容十分卑微。
明明长相出众,却无半点自傲。
他说考上了大学,要冯敬棠不用担忧,学费他自己去赚。说他从未做过坏事,与屠振邦毫无瓜葛,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野养在外的儿子,乖巧得让人心疼。
从一开始,他便惯会讨好,偶尔痞气也只当性情耿直罢了。曾慧云咒骂过叶氏母子虚伪,下流,那款可怜模样只有你冯敬棠会心软。
他们可是混江湖的人。吞声忍气,不过是逢场作戏。
冯敬棠醒悟太迟。
屠振邦听罢,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若这是他亲生儿子该多好,能替他打下整个江山。老天厚赏冯敬棠,偏偏不懂珍惜,叶绮媚没了,如今连叶世文也没了。
“冯总,我看你也不像有胆量的人。”杜元沉默一晚,终于开口,“刚才你也看到阿强的待遇,要不要试试?”
“你……你们……”冯敬棠冷汗滴在颈侧,“我……”
他已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一大一小的声响,他像个酗酒过度的人,前一秒仍在感慨世事无常,下一秒立即在梦乡沉睡。
叶世文架车疾驰在路上。
柏油马路,淋沥青,用压机推平,再晾晒,过程粗制滥造,成品不能细看。像每日斜阳里无所事事的瘦弱少年,隔远望去,皮光肉滑,走近一瞧,满脸痘坑。车灯照上去反射不了任何光亮,入夜比入殓更瘆人——总是死气沉沉。
叶世文眼眶红得要滴血,越线超过几台碍在前头的车。右手手掌被碎布缠了数圈,渗出的血几乎染透整只手臂。痛,痛得魂断,又痛得清醒。
他冒险闯去沙咀道。心存一丝希望,盼着徐智强还吊半条命,等他去救。
被洗劫的闲置士多店乱七八糟,所有保存的证据把柄被一扫而空。混乱痕迹擦过门,散发警告意味。人作鸟兽散,那个放木箱的位置仅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灰印。
生命被带走的时候,原来很轻。
叶世文心脏突突作痛。他无措地转了几圈,低头在沙发角看见一只手提电话。黑色,翻盖。
徐智强买来的时候,被他讥笑,与豪客城最丑那个女侍应的手机是情侣款。叶世文翻开通话记录,最后一则通话,很短,短得只够报一个地址。
徐智强打给了警察。
叶世文把手机狠狠砸在砖面,啪嗒一声,零件比他五脏六腑碎得更离谱。世上没人能比徐智强更傻了,整天只顾笑,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知道叶世文会被带去元村。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生死一瞬,他选择让叶世文走。
“大佬,你教的嘛,万一出事,报警求助!”
叶世文用力甩了甩头。眼皮比超速摩擦路面的轮胎更炙热,来不及擦拭的泪,总往下坠,与淋漓大汗相融,显得更狼狈。
他驶进长沙弯道。
一个钟前。
杜元拿起餐刀,上移半吋,紧紧抵在他的虎口。
屠振邦今晚不讲废话。命人拖走冯敬棠,目光稳稳停在叶世文强装镇定的脸庞,又轻轻移开。
要他的命?不,是要他认命。
十八年前那句“契爷”,他叫得不情不愿。但再不情愿,也叫了十八年,这份经时光与罪恶稀释过的恩情,叶世文必须还。
与魔鬼交易,无公平可言。
“世文,从中间插进去?你是傻的,还是当我傻的?插这里——”杜元连嘴角都在狰狞,“放心,这把刀绝对够锋利,切牛扒和切人掌一样干净利落。如果你这只手以后还能拿得起笔,我跟你姓。”
从虎口切开,叶世文怕自己的手会废了。
“杜师爷,”叶世文被两个保镖摁着右手,声音因恐惧而有些战栗,却不肯轻易认输,“你死了个女人,就找个女人来搞我?程真跟了我这么久,你以为她真的可以置身事外?”
杜元目光骤然敛起:“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你猜她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心痛?”叶世文扯了个嘲讽的笑,“她不是丽仪,她什么都敢做。”
杜元也笑:“看来你还不够了解她。”他顿了顿,语气讽刺,“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世文,只差一点点,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好可惜,我们出来赚钱,拿命同天斗,斗的就是这一点点运气。输了,就要认。”
杜元知道程真是谁。
他手里有程真的把柄——曹胜炎两个女儿的身份,极有可能是杜元与那个洪警官一起换的。
叶世文尚未回神,疼痛从手掌传到心脏。
他大叫了一声。
麻热先于痛楚反应过来,他的三魂七魄几欲撕开颅骨,飘至远空。屠振邦掀了掀眼皮,看叶世文痛得冷汗尽落,他觉得这个教训才算值得。
叶世文那些追名逐利的手段,是他言传身教的。猛兽若能受驯化,必然少了血性,也就是一只无用的家猫——光吃不做。
人可以养猫,但不能饲虎,喂不熟的。尤其是血性十足的叶世文。
“世文,这一遭,你不想受也要受。”屠振邦慢悠悠开口,“你是醒目仔,知道今晚你和你爸都不会有好下场。来之前听说你还搞了个假火警,想趁乱逃跑?想走可以,我成全你。”
叶世文牙关咬得发酸。
成全?待兆阳股权变更完成,把Rex引荐过来,他照样会被驱逐出海城,与不知身在何处的冯敬棠做伴。这几日命是问老天借的,九出十三归,借来三日拿下半生还,叶世文分不清到底是手更痛还是头更痛。
他不想死。
杜元却不满了:“大伯,成全他?怎么可能。这可是欺师灭祖,以下犯上,条条规矩被他踩尽。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叶世文微微侧头,仰视站在自己身旁的杜元。杜师爷,终于等到这一良辰吉日,光明正大,替关二爷铲除这个道义上背誓作恶的契仔。
这么多年,他也受累了。要忍要演,还要听屠振邦暗示娶个不中意的女人,除掉自己偏爱的情妇。就为那点商界人脉。
洪安集团内,没一个有骨气。
叶世文不肯伸手:“故意伤害要判刑的,杜师爷,你还有老婆孩子呢。”他忍痛苦笑,“两只手都断了,那我怎么签字啊?股份你不要了?”
杜元嗤笑:“就算切断你两只手,我也有本事让你签字,信不信?”
“我信——”叶世文直起腰脊,哪怕再痛,也不再弓身。他没有回视杜元,只望着屠振邦,“屠爷,想做大做强,想只手遮天,还要吃两家的饭?又中又西,牛扒配烧鹅,我怕你消化不良。”
刘锦荣回来,是为了制衡杜元。
英籍华人,出身清白,Rex这边容易搭得上线。难怪那次奠基仪式有人大肆宣传自己,现在想起来,怕是屠振邦有意为之。
他年纪大了,心急,逼着叶世文早点笼络外资,到今日便能为他所用。
屠振邦听得出叶世文的嘲讽。无所谓,走到这一步,他已成炮灰,讲三四句晦气话,也情有可原。权作他这个契爷再格外开恩一次。
“另一只手就算了。”屠振邦有些不想再与他对话,许是不忍心,许是不耐烦,眉心隐隐拧出皱纹,“先带回去看着吧,免得他跑了。”
杜元不忿,却不敢说什么。这个关口,不能惹屠振邦恼火,遗嘱比叶世文这条狗命重要。跟了屠振邦这些年,他不能对刘锦荣这个天外来客拱手相让一切。
保镖上前,扯起叶世文手臂要往车边带去。
叶世文一个踉跄,人差点跌倒。俯身踏了几步才站稳,体内奔涌血液沿掌心泼洒,在满地尘埃里滴出一条羊肠小路。
鲜红混灰,变作深红。气味更腥。
他不想上车,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保镖凑近,叶世文立即侧头,企图伸出另一只手去偷保镖腰间的枪,千钧一发,他要赌一把。
警笛顿时在四周响起。
个个脸色大变,杜元与屠振邦更是惊怒交加。杜元先拔了枪,叶世文扯过身旁保镖来挡。保镖痛得嗷号,被叶世文勒紧喉颈,摸走手枪抵在腰眼,往车身后撤去。
“快点走!”屠振邦呵斥一声,被两个保镖护紧,先上了车。
“带走他!”杜元也喊了一声,想亲自冲过去劫走叶世文。又听见警察脚步纷沓,枪也不敢随意开,只能先从侧门撤离。
他与屠振邦案底太花,这种重大交易关口,万万不能失手被抓。
几个人围了上来,要生擒叶世文。他直接朝来人开出第一发子弹。
警察听见,跑得更快,三四分钟防爆盾已冲上二楼。急急打电话给警察总部电台,要求刑事部派人来支援,在对面大厦顶层天台部署狙击手。
叶世文用枪托猛击挟持保镖的太阳穴,见人昏厥过去,把枪丢掉,蹲下后仓促避到车旁。沾满血的右手战栗不停,他忍痛用力,打开自己那台车的副驾驶位,钻了上车。
枪声在车身周围擦过,他庆幸自己改装的是防弹玻璃。
警察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响彻天际。扩音器在不停叫唤,他是元村分区刑事部警察,要求里面的人听着,弃械投降,弃械投降!这幢大厦已经被重重包围,立即放开人质!有什么心结,摊出来讲,能帮的阿sir一定帮,大家不妥谈到妥,千万不要伤害无辜!想吃比萨想见前女友都没问题,只要放开人质,一切都可以谈!
到底是谁报的警?
这个警察谈判水平实在堪忧。讲得像枪一放下,就能立地成佛。
叶世文哪管你是什么教派,打开副驾驶位的存物抽屉,取出备用车钥匙后立即点火。
油门一踩,然后不顾一切往前冲。
转到二楼车道已经有警察车辆。防暴装置还未铺好,被屠振邦与杜元的车撞出一条血路,他顺缺口高速驶离,被一台警车跟上。转入元村公路,警车依旧紧咬。
叶世文手心的血淌满半个方向盘,往右侧打,直接逆向而行。警车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操作惊着,鸣笛示意,又开始喊他停下。
屠振邦与杜元绝对杀回元村——那里个个都认识屠振邦,会有人愿意包庇他。
一台货车迎面过来。叶世文咬紧牙关,在货车喇叭疯狂尖叫的同时,高速往左打方向盘,车身后视镜直接被撞断,在车侧磨出一大片凄惨擦痕。
警车与货车在马路上打横停下。
叶世文直接往南走——他要去救徐智强。
一个钟后。
叶世文在长沙弯道下车。
离开沙咀道时他开了一台自己藏起多年的黑色汽车,驾驶位靠背被磨得起球,刮在叶世文衬衫上,有种粗粝微刺的异物感。
他察觉不了。
手痛,头痛,心痛,叠加起来,与身处炼狱无异。
那只tweety被握在掌内,由黄染红,可爱变作可怖,像个灵异童话故事的开篇线索。叶世文望了眼沾血的手表,已经十点。
说好要来接她的。
当然要来,做鬼也要来。
脚步踏上三楼。门下有条缝,透窄细的光,似镀了一截奢华金边,有种辛德瑞拉在陋舍妆点一身奔赴舞会的错觉。
叶世文左手搭着门锁,拧开。屋内有股迷人甜味,讲不清是何种奇花异草,与光亮同时细细抚上他再没眼泪的脸。
山穷水尽的程小姐,也有生活追求,戒不掉香薰。
这是她做曹思辰时留下的习惯。
程真见过了九点,致电也没人接,怕是他仍在忙。刚回房间换妥衣服,就听见开门声,她有些兴奋,抬手看表——这只珊珊获奖的手表又再回到她手上。
叶世文保留表盘,换了表带与机芯,赠予她作情人节礼物。投其所好这种事情永不过时,能让人原谅他不知廉耻地在卡片里称呼“老婆大人”。
程真嘴角盈满雀跃,把裙身稍稍往上提。想了想,脸颊一红,又往下扯。
不至于献媚到这般程度。
程真转身,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