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阿惠老母潘寿娥就与细妹潘寿仪格格不入,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个做细妹的如此有心机,除了当年在剧团抢了她的机会,后来还撬走了她的男人。
当时粤剧队隔离的沙一村招学员,如果能进去,将来就可以吃公家粮。潘寿娥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悄悄做了准备,她学唱了一段粤剧片段,每天跑到凤凰山上去练习。考试当天,她有些发烧,就央了细妹潘寿仪骑单车送自己。想不到考试的时候,自己发挥得并不好,反倒是送自己的细妹突发奇想上去唱了首革命歌曲,反倒被录取了。回来的时候,潘寿娥不想坐单车,大热天自己一个人走回了万福。
当然,潘寿仪后来也没有去剧团,因为要四处演出,她不想受那个苦。可这件事情让潘寿娥心里不舒服,觉得这个细妹就是要与她对着干。
录取后这个潘寿仪却又不去,说没有意思,说自己最想做画家。潘寿娥听了,气得几个月不与潘寿仪说话。
后来潘寿娥对华哥说:“听说大埔的采茶剧团要来演出。”
华哥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些人唱山歌吗,想要听你也可以让你细妹唱啊。她不是陪你考过剧团,后来不去而已吗?”
潘寿娥听了,冷下脸,不再说话。这件事过去了很久,可她每次想起,还都难受。她觉得自己在华哥心里从来都是不重要的,男人还是喜欢那些阴阴柔柔的女人。谈了几年,到头来才发现他们连场电影都没有在一起看过,除了各自学游水,他们没有共同做过什么,甚至连接吻都没有过。老母和潘寿仪虽然是两姐妹,年龄上只差了四岁,性格却大不同,彼此在心里较着劲儿。潘寿娥认为这个细妹有心机,表面一套背里一套,喜欢撒娇,讨男人喜欢。当然,她的相貌也算是男人们喜欢的那种,而潘寿娥总是显得太老实本分。
虽然当时的潘寿仪生得漂亮,可华哥也只能以潘寿娥男朋友的身份远远地看着,而不能献一句殷勤,像我帮你插秧或者平地吧。华哥想,作为男人他在心里想想总没错吧,整个万福村哪个男的心里不想潘寿仪呢,可又有几个人可以实现呢?
阿惠起初并不相信华哥分别与老母和细姨好过。从她懂事起,老母活得就像个男人,女人的事情似乎与她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她以为老母是没有来过月经不懂做那种事的女人。还比如潘寿娥曾经粗声大气地交代阿惠:“就是死你也要死在香港,不要回到万福,除非我的大仇已经报完。”
1956年出生的华哥算是个靓仔,除了与潘寿娥、潘寿仪两姐妹的关系,还有,他曾经是村里会计的儿子这个身份,让个别万福老人还记得他,否则他早被人忘掉了。他们很少在乎一个男人生得靓不靓,除非他有能力赚到大把钱。
照理说这个年龄段出生的人相对生得矮小枯干,因为长身体的时候,正赶上了自然灾害。而华哥像是什么都没经历过,从小到大,不仅长得人高马大,相貌也生得好,尤其是一头天然的鬈发。他从小到大像都很受宠,完全不像是挨过饿、受过苦的人。当然,华哥并没有受过太多的苦,因为家里条件好,总有一些外面的亲戚捎过来一些吃的用的。在万福村很多人粮食还不够吃的时候,华哥已经经常吃到肉。华哥的羊毛鬈,配上凹陷的眼睛和大嘴,很有点南洋人的味道。他也是万福村最早穿花衬衣、喇叭裤的人,这些全部得益于他家里有泰国的亲戚。这样的打扮和身份的确新鲜,当然也会让那些老牌的万福人没有反应过来。像是见了怪物的中年妇女抓紧时间教育自家女儿,要离这个仔远点,他不像是好人。可是也有些家长同情华哥的父亲,认为他这个仔是学坏了。倒是华哥并不觉得,每天照样乐呵呵地回家,有时还会在街上主动和一些女孩子打招呼,吓得对方一溜小跑,他便在身后大笑不止。这样的情况被一天到晚看账本的老豆看到了,开始担心起来。他说,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女仔啊?
华哥说:“没有啊,我还不能跟女仔说话了吗?”
老豆看着华哥拖在地上的裤角说:“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挑逗人家?”
华哥说:“我看她生得靓。”
老豆忧心忡忡地说:“你一天到晚贪玩,也不考虑下前途。你要用心学习,考个大学,将来才有饭吃。”
华哥:“我又不是读书的料,你都知道啦,别指望我,你还是把希望寄托在细佬身上吧。他最听你话,是你乖仔。”
老豆说:“我是担心你将来怎么办。”
老豆知道这个仔的意思,上次推荐了最小的儿子到乡里上班,搞得华哥一直生自己的气。老豆说:“那你也不能总是赖在家里吧?”
华哥说:“谁说要在家里了,我很快就去找事做的,不会给你增加麻烦,没有人会影响你这个大队干部。”
老豆气得不知怎么接话,华哥总是这个样子,不跟他一个心,他赌气地问:“那你说说有什么打算?”
华哥说:“我又不是你马仔(下属),为什么要告诉你?”华哥的计划是到外面找份有意思的工。可是要瞒住老豆,他知道对方不会同意的。
华哥老豆问:“你想去哪里?”
华哥神气地说:“不能告诉你啦。我的事也不用你管。”说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掠过香港两个字。
眼下,华哥一心要学点生存的本领,比如做饭、做泥水工。他之所以穿得这么好看就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的想法,最好把他当成一个无所事事的无聊人才好。因为老豆每天都跟着乡里的干部到各个山头围追堵截自己村里的人。华哥必须让老豆对自己不产生怀疑,同时他还要保护好潘寿娥,因为他们约好了分头去学游水,同时学一些生存的本领。潘寿娥本身能做田里的事,还会使用缝纫机,她认为自己在香港能找到一些事做。为了保密,潘寿娥主动提出,两个人一段时间不见,有事可以通过潘寿仪转递。比如华哥不知从什么渠道带回来的一个电子表,就是让潘寿仪交给潘寿娥的。还有潘寿娥给华哥留了一份糖粘饭,也是潘寿仪拿过去交给华哥的。华哥是当着潘寿仪的面狼吞虎咽的,目的是快点把饭盒还给潘寿仪。见潘寿仪盯着自己,差不多要流出了口水,华哥立马停下来,说吃饱了,这些东西太粘,搞得喉咙很不舒服。
见潘寿仪不说话对他笑,华哥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让一下对方才好,但眼下,他已经全部吃完了。
正当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潘寿仪拿着一个小镜子,对华哥说:“你照照吧,快成白胡子老人了。”随后递过来一条手绢。
华哥先是吃了一惊,有些不好意思了,镜子里的自己沾了一脸的白糖,连眉毛上都挂着白白的糖粒。他犹豫着接过手绢,上面有淡淡的香气。他用它遮住了自己的嘴,舍不得用。
这时潘寿仪一把抢过华哥手上的饭盒。
像是大脑出现了短路,华哥定格在了原地,直到潘寿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他才想起把手绢放在嘴上的情景。他没有去擦,只是用鼻子拼命地去吸上面的香气。
到了第二天,华哥还是记得手绢上的味道。每次想起,他的脑袋都会变得晕头转向,像是被人灌了酒,晃得厉害,整个身子也是燥热得不行。潘寿仪的味道一直不散去,华哥突然有了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关于华哥的故事,经常有一些万福的老人在祠堂里边打着麻将边讲述。年轻人多数不爱听,也不关心。他们耳朵里的华哥就是个拈花惹草的公子哥,或是一条公狗,躁哄哄的,每天在村子里转,不知道在打谁家女仔的主意。
“他不是有个潘寿娥吗?”一个老人,镜片后面瞪着一双不解的眼睛问。
另个答:“他那种人,怎么会甘心,如果安分,他也不会与自己的妻妹搞在一起。”
年轻时的华哥因为身材好,五官也生得靓,很小的时候村里便有妇女婆开他的玩笑:“华仔呀,你生得这么靓,将来得讨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呢?”他虽然有个当会计的老豆,可是他不在乎,也不指望。他的骨气就是老豆帮了细佬时才有的。华哥赌气地想着自己找事做,不再跟老豆打招呼。他最先学会的是开车,可是没什么人敢请他,就连那些在镇上做老板的香港人一听到华哥的老豆在村里管账,立马笑脸送走华哥,嘴里说了一堆客气话。当然也有例外的,就是求华哥帮忙在村里找个便宜的厂房,最好是免费的。
最初的时候潘寿仪的确想通过华哥去香港,因为她在镇上看见他与人接头联系这个事情,显然正在悄悄准备。而那个时候,潘寿娥也瞒着她这个细妹,大家各留了心眼,不交流。
后来有人说:“潘寿仪不会是勾引华哥吧?”
有人不屑地答:“是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华哥的确晕了一段时间,好在去香港的时间已经很紧了,他只好跑到不远处的河里练习了两个星期。每当看到老豆一张为了教训他而刻意准备的脸,他就连连后退说:“好好好,你不要说了,我出去找事做,不会再用家里钱了,你的钱留给其他人。”
见儿子这样说话,老豆也爆了粗口:“我×你老母,你把话说明白,我留给谁了,是你不学好,把前面的工作搞丢了。”
“留给谁与我无关呀,我不是把工作丢了,是把你的面子丢了。我以后离家远点,可能照顾不到你了,所以你自己多保重。”
华哥以为说完这句,便可以成行。可没几天,不仅人没有如愿走成,还打了一架,把对方打进医院。老豆彻底死了心,悄悄运作的招工指标也不敢提了。当老豆的只能长叹一声不再与他说话,他觉得华哥就是那种烂泥巴糊不上墙的仔。他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人不小了,如果工作还没解决,可以再等等,但终身大事不能耽误。
华哥何尝不知道老豆的用意,只好主动讨好,放心吧,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求你帮我的,我喜欢做饭,将来我要当个厨师。
见老豆一脸诧异,华哥伸出手拍了下父亲的肩膀说:“放心吧,家里的饭可以省了,我也不会在家门口打架,让您丢脸。我这次是去外地,您应该放心了吧。”
在老豆组织语言之际,华哥又开口了:“讨老婆的事也不用家里操心,我一定会找个比他们都靓的女仔。”
老豆说:“你知道就好,不过不一定要当厨师,你也可以到镇上去找个事情做。”
华哥说:“怕我要饭到万福村呀?”
老豆说:“你再想想吧,有些事你现在未必懂。”
华哥说:“懂不懂也就这样了,我已经约好了,明天就去见工。”
老豆幽怨地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说:“你要小心啊!”
华哥说:“我又不是不回家。”
老豆松了口气说:“回来我给你做蚝吃。”
华哥笑了:“你也会做饭了?”
华哥老豆说:“本来就会,只是不愿意做,太浪费时间,回到家就觉得累,想休息。”
华哥说:“你这是官僚吧,这些年累了我老母,又管田里又管家里灶头。”
“所以你才生气呀?”
“是啊,村里这么穷,每周都有人跑掉,你冒险去追。追上了家属恨你;追不上,乡里把账算你头上。你好端端的会计不做,总是跑出去,让老母跟着你担惊受怕。所以我找老婆绝不会让她受苦的,也不会让她陪着我提心吊胆。”
老豆发现这个仔什么都懂。他不好意思再问儿子的事了。
华哥在父亲转身的时候,心里生出了内疚,他觉得自己应该把事情告诉他。可是他不敢,万一老豆不同意,拦着他,或者让民兵先抓了他怎么办?他能硬走吗,他准备好的铁棍子会打向追他的老豆吗?
华哥叹了口气后转过身躺在了**。本来今天他是约好去镇上学客家酿豆腐。虽然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道菜,可师傅告诉他,这道菜不一样,对于那些离散多年的客家人,他们是把豆腐当成了北方人的饺子,所以这道菜在香港有很好的销路。当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告诉父亲的时候,他生出了想要跟潘寿娥一起去香港的愿望。因为潘寿娥多次跟他说过这个话题,他虽然没有明确说什么,但是两个人用眼神交流过这件事情了。他真的想到那边去赚把大钱。
华哥悄悄下楼,趁着外面的月亮未圆,天色正暗之际,拐到了潘寿娥家的房后,并上了一棵树。在树上,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潘家的生活。他看见潘寿娥做事情比其他人多,也比其他人厉害,管着兄弟姐妹几个干活。有时声音很刺耳,吓得他差点从树上跌下来。在这样泼辣的女人面前,怎么看潘寿良都像个女人。
潘家的农活,潘寿仪一样也不能逃掉。只是总有村里的男仔过来搭话,提出帮忙之类,有的甚至不说话只是拿了锄头干起活来。这样的时候,潘家人也看出了点什么,悄悄退了,让潘寿仪自己留在地里。反正不到晚上,一大片的地便会收拾好,潘家人也乐得个自在。当然这也惹得其他人家的不满,觉得潘家是变相欺负人。于是潘寿良这个做大佬的端着饭碗瞥了眼正洋洋得意的潘寿仪说,以后尽量少理那些人,不要再让村里人说闲话,我们家有男人,不要让人来干活。
潘寿仪听了,正准备去夹咸菜的手停在半空,又退回来,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她的眼睛谁也不看说道:“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这时潘寿娥给自己盛了碗稀饭说:“大佬是让你不要搞一大帮男仔在地头争风吃醋。”
潘寿仪已经听出了敌意,摔下筷子说:“把话讲清楚了好吗?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家里吗?再说了,他们是自愿的,又不是我花钱请的。”随后,她看了眼潘寿娥说,“是不是有人见了不舒服,红眼病,没本事不要怪别人。”
潘寿娥说:“这不是什么好本事。”
潘寿仪听后也来了气,说:“反正明天我是不管了,明天一早我去县城看演出,都等那么久了,是大埔的采茶戏。”
潘寿成不知深浅马上讨好地问潘寿仪:“带我去呗,上次见到戏班子里有个女仔好靓。”
潘寿仪说:“你就知道这个,应该你干的活儿,你的事情都没有做,还得我去帮你。你看现在我把大家的事做了,最后却要怪我,好人都让你们做了。”
潘寿成说:“我支持你让那些男仔干活,在干活的过程中观察他们,有什么不好。”
潘寿娥听见后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自己家的活让别人去做,还要去看戏。”
潘寿成说:“不去就不去,怎么又骂上了我,我又没惹到你。”潘寿成气呼呼地去盛了一大碗稀饭,端到门口去吃。这一顿饭吃得大家都不痛快。外婆看着锅里剩下的一碗粥叹了口气,平时都是不够。她把粥盛了起来,放在灶台边上,准备留到夜点儿的时候,端给最小的儿子潘寿成吃。潘寿成人懒,嘴巴多,从来都是不管不顾地喊饿。外婆似乎不担心其他人,都很懂事,只有这个潘寿成,像是少了根筋。
在这个家里,谁都知道外婆最疼的是潘寿成。关于这个事,最不舒服的是潘寿仪,可是她也没办法。好在潘寿仪知道将来自己是要嫁的,所以只能不去看也不去想了。只有潘寿成捣蛋,招惹她,或是占了便宜还嘴巴多多,潘寿仪才会顶过去。当然后来她改变了打法,潘寿仪不想再对付潘寿成了,她认为自己真正的对头是家姐。潘寿娥看她不顺眼,却又不明说,而总是拐弯抹角地讽刺。潘寿娥的控制欲极强,总是想当这个家。她最爱说的是老豆最疼我,教会了我好多做人的道理,老豆死之后,家里没人再教这些。潘寿良听了,也不舒服,但是他不会说出来,反正听听也无所谓,老豆临死前交代他要教育好兄弟姐妹。潘寿娥说什么对于潘寿成来说,和没说一样,他什么事情都不动脑子,尤其那些拐弯抹角话,他才懒得去想。只有潘寿仪听了,会记在心上。
华哥路过潘家农田的时候,潘寿仪叫住了他,问了句:“我听说采茶戏要过到县里。”
正向前行着的华哥,最初并不知道潘寿仪与他说话。可他四下望了望之后,明确对方正是对着他说话,受宠若惊地点头说:“是的是的,应该会来了,我问问龙仔他们,就告诉你们啊。”
潘寿仪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他们识咩嘢,你告诉我一个就好。”
听了这话,华哥愣了下,他的脑子有点缓不过来。家里早给了定亲的礼金,村里人都知道潘寿娥就是他没有过门的老婆,如果不是因为台风,把家里的庄稼连根拔走,家家都忙着收拾,应该开始张罗他们的婚事。还有他早已知道潘寿娥也有去那边的打算,所以也就不说破,他认为到时把孩子生在那一边也是很好的。
可是此刻的华哥已经浑身发麻酥软,作为男人,他的身体接收到了潘寿仪发出的信号。
华哥担心自己再说话就乱了,只好点着头说:“我知我知。”
潘寿仪看着华哥远去的背影,心想:看她潘寿娥再得意,总想欺负人,好像这个家她真的可以做主一样。哼,还骗人说是老豆委托她的,难道老豆让你欺负人吗?
话说华哥手脚发软地离开潘家的耕田,跑回家,钻进被窝,先是傻笑了半天,后来便感觉难受。刚刚发生的事,像是做梦一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村里最靓的女仔和他说那样的话。早知如此,他不应该与她的家姐定下亲事。潘寿娥长得没有潘寿仪乖,但还是标致,自己和全家都还满意。可眼下有着个细妹作比较,潘寿娥的身上便欠缺了些什么似的。具体是什么,华哥说不清楚。最后他得出结论,如果潘寿娥能像潘寿仪那样,眼睛会说话,那就美了,可是人生哪里是自己说了算的呢。华哥这时又冷静了下来,他可不能再乱想了。他看了眼窗台上摆着的一笼糕点,那是老母准备的,叫他天亮后带上钱去潘家问候下,顺便打探一下,前面因台风错过的婚礼改到哪一天合适。要知道华家在万福可是小户人家,全村只有这一户,可人家潘家可是大家族。华哥可以不在乎,可华哥的几个细妹在乎,她们央求着华哥,你快点与他们联姻吧,这样,我们才算在万福站住了脚跟。细妹们一个个打着小算盘,她们只有与潘家做了亲戚,才算是心里踏实了。嫁人的时候,可以多一份自信,彩礼还可以要多些。想到这儿,华哥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过了这一夜再说吧,反正这一晚是自己和潘寿仪的,他不愿意自己再想其他人。
经过了这样的一夜,眼睛有了血丝的华哥没有萎靡不振,而是更加多地留意潘寿仪了。只是手里该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比如老母交给他的钱和糕点,他一点也没忘记,天亮的时候,他一个一个从笼屉上拾到透气的塑料篮子里,然后揣好了钱,赶到早饭和午饭中间的时间出了门。
一路上华哥躲躲闪闪,脑子里乱得要命,心也跳得不规律,手抖得更加厉害。他在心里念着:好细妹你不要在家啊,我可是怕了你,我会在心里疼你的,可你不要坏了我的好事啊。
似乎是自己心里的话灵验了,潘寿仪果然不在家。华哥抓紧时间把事情说完,气都不喘一下。这个样子让潘寿娥喜欢得不行,她就是喜欢看到这样的华哥。她自己极少羞羞答答的,可这一次,潘寿娥望向老母,低声说了句:“我听老母的。”便低下了头。
外婆这个时候也高兴地翻着墙上的日历,停顿半晌才严肃地说:“中秋过后第一个星期天吧,天也转凉爽了,粮食也多,吃得不会太差,到后面大人孩子都不会饿着。”
潘寿娥听罢,脸红了,急急地转回屋里,端了杯茶出来,让华哥喝。显然她知道老母的意思,是讲怀孕生仔的事。
华哥听了,心怦怦乱跳,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他的嘴咧着,而脸上散着淡淡的愁容,这是多年以后潘寿娥回想到的情景。
华哥以为会受到刁难,看来也不会,于是把口袋里的钱压到茶杯下面,对着潘寿娥说:“出来急了,什么都没准备,去买些糕点吧,顺便也给自己买件衣服。”
潘寿娥不说话,看着老母。老母拿起杯子,把钱收好了,说:“你回去吧,给你老豆说,就按这个日子准备。你看田里的这半边的红薯也是给她留的,等闲了你帮她收了,自己挑点集上卖了,然后你们把钱存着,会用得上。”
华哥也开心,不断点头应着,想不到这时候突然听见一声轻笑,是那种与万福村女仔们不一样的笑。华哥听了,知道不好,头也不抬,对着潘寿娥急急地说:“出门前我老母还吩咐了事给我,我得回去了,收红薯的时候,我再过来吧。”
“哈红薯。”华哥又听见一声轻笑和说话声,却又一时不知道哪个方向发出来的,他的身体已经麻酥,脑子像是被雷给击中。
华哥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滚出潘家的。他一路小跑,耳边一直响着潘寿仪妖里妖气、莫名其妙的声音。
华哥恍惚着回到家,没有直接进到自己的房间,而是一头撞进阿嬷的房里。他流着满脸的泪,叫了声阿嬷便哭了起来。
华哥是阿嬷的心头肉,她看不得孙子这样,心疼地问了:“是你老豆又欺负你了么,看我怎么骂他哈。”
华哥连忙说:“不是不是,没人欺负我啊。”
阿嬷说:“那又怎么了?你有吃有喝,阿嬷柜子里还给你留着云片糕呢,自己快去拿了吃。”阿嬷准备去解挂在身上的钥匙了。
华哥说:“不是不是,我什么事也没有,就想在您这里哭一会,不然我快憋死了。”说完,华哥自己又笑了起来,“我太傻了,好好的潘寿娥这样端庄正派的女孩子我不要,非要想别的,阿嬷你说我该死吗?”
阿嬷听了,急得叫:“呸呸呸,大吉利市,你可再不能这么说话了,快去摸摸木头吧,观音菩萨会保佑你的。”
“好的,谢谢阿嬷。”华哥破涕为笑,然后钻到**的一个空被子里,睡着了。之前太累了,他想好好睡上一觉,忘记一切。
似乎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潘寿仪再去地头的时候,她竟然发现了地头上的潘寿娥和华哥。她先是放慢了脚步,定了神想了一会儿,原来沉着的脸色也变了,继而转成了开心,随后她蹦蹦跳跳到了两位面前,高声喊着家姐、姐夫。
这么一句,把华哥的心喊得就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看见了潘寿仪转身时眼里含着的泪。而潘寿娥倒是听不出什么,她心里美着呢。于是对华哥命令着说,以后对我家里人可要好点啊。
华哥像是鸡啄米地点头,会的会的,都是一家人。他嘴里应着,不敢再去看潘寿仪的眼睛。
这个时候,三个人同时听到了生产队的喇叭要说话的声音,是要发声前的嘈杂和清理喉咙声音。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大队的方向,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听见那里面说话了,包括放音乐也没有了。
等了不到一分钟,先是翻纸的声音,然后是喂喂,随后便是正文。广播里播出的是一条批判稿,对象竟然是华哥的堂哥。
十年前,这位堂哥跟着亲戚去了香港,并做了老板,很多人崇拜他。可是华哥一直没有见过。广播里还提到要拆除村委会门前的小道。这过去是土路,后来华哥的这位堂哥捎钱铺上了水泥,虽然路很窄,但还是方便了许多到镇里读书的人。广播说到最后,是要大家表态,决不走这条资本主义的路。他们建议刨掉它,让它恢复本来面目,老百姓绝不能再上当受骗。这个人已经做了海外联谊会的副会长。这职务到底能做什么,村里人不知道,可是村里很多东西是他们捐赠的,包括开会用的桌布,竹制的座椅。虽然不能公开说这个老板好,但人家的实力还是让人羡慕。
走在路上,华哥心里很烦,这个人是自己的亲戚,本来一直盼着他能回村里看看,但是不敢和老豆提。他拿不准村里的态度,一面批评着堂哥,一面又使用着人家赠送的东西。这么一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个亲戚在香港是优势还是劣势了。
这么秘密的事情,华哥想找个人说说,可是不知道跟谁讲。这时候,他想到了潘寿娥,他认为早晚都是一家人,自己的老婆不应该有秘密。所以他把这些事情刚说了一句,便听见潘寿娥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让他回来吧?
华哥问:“回来又怎么样?”
潘寿娥说:“如果回来,我们都会受影响,你知道吗?”
华哥说:“什么影响不影响我不知道,那是我大佬。”
潘寿娥说:“可是你听到广播里说什么了吗?”
华哥说:“你是不是怕我连累到你?”
潘寿娥说:“我没有这么说。但既然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了,做人不能太自私!”
华哥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那是我自私喽。是不是怕我影响了你这个团干部?”初三的时候,潘寿娥做了班里的团委书记。
潘寿娥说:“我是说你应该与他们划清界限。”
华哥没有想到潘寿娥这个态度,本来也没想过把这个大佬叫回来,可是听了潘寿娥的话,还是很生气,突然觉得她太不近人情了,眼里只有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考虑到亲戚。
华哥不敢看身边潘寿娥的表情,故作从容地收了东西,准备离开。他觉得会不会这几天因为吃了怀了孕田鼠的原因,他的运气很背,总是有人和他唱反调。他怀疑是因为大佬的事,很多人要与他保持距离,比如说眼下的潘寿娥。
潘寿娥没有想太多,她真心喜欢华哥,觉得对方尽管有些幼稚,可她认为自己能在后面的日子里**好,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比陈炳根还厉害的人。潘寿娥喜欢有政治理想的男人,可是陈炳根不愿多看她一眼,他从小到大,心里只有阿珠。华哥背景不错,老豆又当会计。潘寿娥希望一直给他鼓劲,让他成为比陈炳根还要红的男人。每次想到陈炳根,潘寿娥是心疼的,陈炳根已经有了阿珠,她的暗恋是无果的,所以她要把华哥培养成为一个有用的村干部,而不是散漫的男人。况且他还有一位当会计的老豆,这个条件有谁可以和他比呢?陈炳根只有一个常年病在**的老母。此刻的潘寿娥心里冷笑,似乎华哥已经快要取代了陈炳根,她潘寿娥扬眉吐气的日子不远了。
按照规矩一周之内,华哥要把潘寿娥接到自己家里吃饭。潘寿娥来的时候,华哥老母特意去镇上买了蛋糕和两瓶白酒,算是回礼,让潘寿娥带上。
一开始潘寿娥并没有留意到华哥的脸色灰暗,更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的内心发生了变化,比如他正拧巴着,看看到底是谁变得这么快,马上就要嫌弃他。的确如此,村里许多人走路都躲着他走,包括进到生产队帮忙的陈炳根,更表现得过于夸张。于是华哥鼓足了勇气对着潘寿娥说:“你也听到了,我大佬被人批了,现在村里都知道了,接下来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到我老豆还有我,所以你也别急着答复我,要考虑好呵!那笼屉里的牛肉包子是我下的料,多吃点吧。”
潘寿娥撩了下眼皮,冷冷地说:“批得不对吗,所以你就要认清形势了,有点政治觉悟,不要和他搅在一起。趁着还没有让你表态,你要主动表态,说自己早看不惯大佬那套东西,他的钱都是脏的。过去他没有给过你钱吧,那太好了,现在你就拿这个说事。你要告诉他们,你早就认清了这些,所以没有沾过他的钱还有他的那些思想。”
华哥说:“当时村里人都盼着我大佬回来,还说我大佬是万福村的贵人,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吃的东西和旧衣服给我们。”
潘寿娥说:“你要明白情况不同了,有点政治头脑好不好?”
华哥沉默了,别人不理解他,可是潘寿娥也这么说话,真是让他伤心,他甚至在心里对着远方说:“大佬,我找这样的一个老婆,你说好不好呢?”送潘寿娥回家的路上,他一路低着头,对潘寿娥说自己想早点回去睡觉了,很困。
潘寿娥看着华哥两条健壮的腿,心里暖暖的。这些天她已经听到别人说这件事情了,可是她不理,她有责任提醒对方,她要帮着华哥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气死那些想看华哥笑话的人。她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华哥的老婆。到了她家的门口,华哥要转身的时候,潘寿娥叮嘱了一句:“记住,不要再让他回来影响你了。”
华哥听了这话,心里冷得要命,原来第一个跳出来骂的人竟然是潘寿娥。
多年之后,潘寿娥还会想起华哥当时让她多吃点,今后要多保重的话。这分明是道别,意味深长,可当时她没有听出来。她记得那时自己虽然面有不快,可是真心为了华哥好,她不想让华哥出什么差错,尤其是华哥的老豆不要因为这个受到影响。所以她像是一个进了家门的老婆那样说,你要懂事啊。
很多年之后,夜深人静时,华哥总是想起潘寿娥把自己的饭偷偷留出来带给他吃的情景。
回来的路上,华哥不知道是热还是冷,脑子里全是潘寿仪的脸和身体,尤其是胸前鼓鼓的两团。他希望老豆不要再犹豫,快点把事情办了,让自己不要再想东想西,自己应该认了这个命。
只几天,华哥便瘦了一圈,再到田头见到潘寿仪时像是变了一个人。倒是潘寿仪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还傻乎乎地开玩笑:“怎么了,你老母不会又克扣你口粮了吧。”
华哥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快速离开。就连潘寿娥喊他看看自己的锄头是不是要放进一个木销,因为每次抡起,都像是要掉下来的样子时,华哥也听不见了。潘寿娥、潘寿仪,他的脑子里不断地变幻着这两个女仔的影子。他不想再受到干扰了,尽快办了事,生个仔,才是正事。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这样便可以把那些烦他的事甩走,忘掉。什么潘寿仪不潘寿仪的,不想了。
转眼天气没有那么热了,天上的云彩也总是变来变去,特别好看。潘寿仪身前身后经常围了些蜻蜓,她呆呆地看着它们,脑子里走着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考虑嫁人的事了,这些天总是传来谁谁又订亲的消息,这样算起来,不到年底村里的女仔们就都嫁掉了,只把她一个给剩下了。这样想着,她心里难受起来,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和她提亲呢?个个都是来逗她的,说了些玩笑话就跑了,把她扔在田头地里。有一次,下着大雨,她就这样拎着锄头,淋湿了身子,一步步走了回来。她希望有人看见她,跑过来帮她扛下锄头,或者拉着她快跑。看着灰蒙蒙的天,她真是恨那些过去帮她的人,惹了她,又不对她负责。她不知道应该把这种恨发泄给哪。她走在路上,想起过很多人,也想过华哥,这个人将成为自己的姐夫。看着潘寿娥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她就生气。她作为家里的长女,不懂得关心细佬细妹,倒还愿意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动不动给人上政治课,好像这个家只有她才懂似的。想到这里,潘寿仪在还没有到家的时候,向着潘寿娥还没有来得及收好的衣服,狠狠地瞪了一眼。她说:“什么鬼呀,见面时用的头绳还是我的。再说了贤惠谁不会,装呗,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早晚会露馅的。下次我见了人,就是要说两句气她的话,华哥,你好像瘦了,下次去镇里,也带上我呗!”
潘寿仪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自己不会是要抢家姐的老公吧?潘寿仪的心怦怦乱跳。像是怕有人听见自己的心事似的,潘寿仪悄悄进了门,冲凉的声音很小,她害怕自己的想法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非被万福人的口水淹死不可。
潘寿仪认为自己要尽快去趟凤凰山,求观音菩萨保佑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了。她有段时间都没有上去过了。
天气突然闷得要命,完全不像是秋天的样子。潘寿仪正在田里忙着,突然听见广播里大队队长的声音,他准备念一篇稿子前正在清理嗓子。是广东省的一个文件,说大鹏公社又发现有人逃到香港,民兵已经抓到了一个,然后是一篇批判稿。整个晚上,潘寿仪一直魂不守舍,连晚饭吃了没有也不知道。
这时她看见有个男仔骑了一辆自行车过来,问:“晚上要不要去游水?”
潘寿仪说:“什么时候呀,天这么冷,你不冻咩?”这句话既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非常有个人风格。从小到大潘寿仪都这么讲话,包括后来华哥跟她求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表态的,如果我不管他们,在学校他们会不会受欺负啊?华哥点头道,是啊是啊。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对。潘寿仪继续说,只要想到他们被同学打,老师也不理,我就好怕啊!华哥的求婚因潘寿仪一顿拐弯而中断了,只好灰溜溜地打了退堂鼓,他以为这是潘寿仪拒绝他的方式。
骑车的男仔说:“不练习怎么过去呀?”
潘寿仪好像没有听懂的样子,问:“过哪里?”
对方神秘地笑了下说你是装糊涂吧。
潘寿仪已经隐隐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她担心对方在考验她,于是她抓紧了手里的铁锨,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我也不可能去的。”脑子里又想起广播里的内容,她已经吓得半死,他们果然说的是游到对岸的事。她害怕有人听见这些,看见四周没人,才定了定神说:“我还小,要帮老母种地,不能去的。再说了,我还没有嫁人呢!”
这个男仔笑笑说:“过到那边也可以嫁人啊,没老人家管着,还能嫁得更好。”
又没有多难,早晨起来上船,到了那边,还来得及在香港喝个早茶呢。
潘寿仪已经紧张得不行了,这些话是不能讲的,连家里人,包括兄弟姐妹也不能说的。大家心知肚明,学游水也是为了防止跳船的时候,不至于沉下去。再说谁知道到时会不会有机会呢,现在到处都在严查呢。她四下看了下说:“这种话不要讲了,要去你去吧,我没有资格。”
这时对方已经变得一本正经,严肃地说:“什么资格?别摆样子了,到时你就后悔了。在我们村里,除了阿珠,凭样子,你最有资格,过去了还可以去选港姐呢。”
潘寿仪问:“哪个阿珠?”随后她看了眼阿珠家的房子。
对方说:“是啊,她有文化,生得又靓,哪个不想跟她亲近呢?”
潘寿仪生气地说:“她是她,我是我,不要这么比来比去。”
对方说,我再问你一句,去不去吧。
潘寿仪冷下脸警惕地说:“我听不懂你讲咩嘢。”
男仔说:“再不走,就饿死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如果想学,晚上八点到新桥,我教你。”
到了晚上,月亮升得很高,潘寿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广播里说的那些被抓到的人,一会儿是游在水里的年轻人。她早已经知道有这个,只是不敢去,也没人主动和她说这个。哪怕不去那个地方,只要想到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心就已经痒了。那里面还会有谁呢?肯定没有那个装正经的陈炳根。
潘寿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很久,始终没有走出这个院子。整个晚上都被她耽误了。她在心里想,怎么没有人过来拉着她跑呢,力气特别大的那种男人,让她犹豫不决。她的脑子里首先闪过的是华哥,可是又不敢确定,这个人每次与她说话都像是喝了酒,也许醒后就后悔了。
虽然没有去游水,可潘寿仪比那些游水的人睡得都晚。她不断地在**翻来覆去,感觉这些人全部跑了,会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万福。到时,她怎么办呢?她已经想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的样子了。她太不喜欢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了。接下来,她就这样一直想啊想,直至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才强迫自己睡。不然的话,她要发神经了。她听家里的老人讲过,祖上就有个女仔特别爱想事情,什么都想,有时甚至像是开了天眼般,看见了一切,让整个村里人怕得要死,不得不躲着她。被她看过的人会生病,会遇上各种倒霉的事。有能力的人会在夜里跑掉。可每次谁家有人跑的时候,一旦被这个女性前辈知道了,她都会跑过来,站在村口送。她的送非常之特别,比如大笑,谁也劝阻不了。所以村里人离开的时候,多数人会选择天亮前,人最疲倦想撑也撑不住的时候。此女前辈突然去了马来西亚,后来在香港做了自梳女。最后熬不住了,又想转回头嫁人。可是万福村的长辈们害怕她带给村里灾难,各个拿了棍子将她赶走。最后这女人终于疯了,离开了万福,后来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潘寿仪想到这些,觉得想事情是害人的。包括脑子里存过那些男仔,她都想全部洗掉,不让他们在脑子里发酵,变成了捆住自己的人。可是她总是控制不了自己。
就这样想着想着,她把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锅浆糊,浆糊变成了小星星,一闪一闪。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潘寿仪突然听见了门吱的一声响了下,随后是一个黑影闪进来。然后,借着月光,她看见黑影向前挪动,接着是里屋门被推开的声音。潘寿仪屏住了呼吸,她不敢相信是墙那边的家姐潘寿娥。如果真是她,这家伙藏得也太深了吧,还口口声声教育别人,太虚伪了。
再次想这个事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华哥的身边。潘寿仪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