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想不到陈水英不仅到了香港,整个人也变得大胆起来,她主动提出住到马智贤家里。除了节省开支,也是想看看马智贤的家底怎样,算不算有钱人家,还有那个接电话的老人到底是谁。如果真的嫁过去,还是需要知道这些,她觉得之前太过单纯了。除此之外,陈水英希望第二天马智贤带她去逛街,哪怕买条链子,也算没有白来,总不能空着两只手回深圳吧,到时可以让对方花钱。

马智贤愣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后站起身,走到远处打了两个电话后,同意了。

车转来转去,陈水英晕头转向,还一直没有到。胃里翻腾了几个回合,完全不清楚到了哪里。最后,她竟然七拐八拐到了一栋高到数不清楼层的大厦里面。

阿惠打开门的时候,陈水英惊得措手不及,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倒是阿惠似乎早知道她要过来,不仅没有慌张,而是礼貌地说了句:“你好。”

阿惠也变了,身材比过去还要苗条,两条腿之间出现一个大大的缝隙,皮肤还是很白净,可是变得特别薄,里面的血丝也看得见。当年阿惠很高很白,脖子细细长长的,跟村里的女孩都不一样。谁都认为嫁给香港人很自然,毕竟比她难看的人都嫁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阿惠穿了一身白色西服,左下角处还露出了一截米色线头,白色衣服把阿惠的皮肤映照得陈旧、泛黄。这种服饰与香港人的穿法格格不入。陈水英觉得阿惠笑的时候,嘴角生硬,显出了几条法令纹。没等放下行李,阿惠就招呼陈水英吃饭。这时马智贤也告辞要走,阿惠也并没有挽留,只是送到了门口掩着门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陈水英确实饿了,眼睛盯住饭菜。桌上除了一盘韭菜炒小虾和三条排列整齐的红三鱼,就只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小西红柿了。陈水英吃了半条后才想起自己失态,尽管吃饭的只有她们两个。因为心里有鬼,还惦记着人家老公,要问的一句也没出口。她猜想,马智贤的哥哥可能上班了,不然怎么会没有出来吃饭。阿惠一直躲避陈水英的眼睛,“吃呀,不用担心,还有两条呢。”她指着盘子说。

熟悉的陌生人。两个人都很客气。

回到房里,陈水英发现刚刚还在的电话机不见了,显然是怕她使用,被收了起来。陈水英心烦,觉得对方太小看她了,什么年代了,还用座机。于是她拿出手机,因为陈水英不知道应该打给谁,只好又放回包里,她突然发现自己除了阿惠竟然没有朋友。躺在**生了一会闷气,想不明白这半辈子是怎么回事,天亮前才昏睡了过去。

前一晚约好了逛街,早晨起来,阿惠站在陈水英床头时,陈水英恍惚了,像是回到了过去。当年她也是这样,站在床前等陈水英上学。陈水英磨磨蹭蹭起床、刷牙、洗脸、擦脸的时候,她见到了架子上一盒凡士林,这是陈水英老母这代人才用的东西。

两个人站在路边很久都没见到巴士,又不想说话,便显得尴尬。再后来,陈水英有点累了,身上发黏,心里想,才几个钱啊,用得着这么省吗,说了句:“还是坐的士吧,我这里有散钱。”

阿惠笑了:“马上到马上到,不用急。我知道你们那边的人现在都好有钱。”

陈水英心想:“什么意思嘛,根本不搭。”总之被对方这么怼了一下,陈水英之前的恨又生出来了。

阿惠上下打量陈水英的头发,竟然忍不住笑了下。陈水英见了,问:“做咩?”

阿惠说:“你看这边哪有人电发呀,还有,你穿了高跟鞋不累吗?”

陈水英气得说不出话,她已经发现了两边穿着上的区别,还是临过来前去理发店电的头发。

看着阿惠急得额上出了汗,眼睛却不看她,陈水英也假装不知,只有耐心等了。她暗暗打量阿惠。她发现阿惠的眼袋很大,由于瘦,脖子上面露出了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才来了一辆中巴,阿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陈水英走在前面。陈水英没有张罗买票的事,她想起当年,家里把客厅借给阿惠,她才得以到了香港,她认为,这个情阿惠应该还的。陈水英不知道为何自己变得这么现实和无情了。

两个人并排坐上中巴的时候,陈水英忍不住讲了几次万福的土话,每次阿惠都是用香港话或是普通话回答。这样一来,陈水英不再开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阿惠打破僵局说:“你还是叫我马太吧,我已经不习惯原来那个名。”

下了车,陈水英昂着头,走在前面,她不想和阿惠说话,更不想叫什么马太。转了一圈,她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想起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街。陈水英发现,这里的衣服全是深圳东门老街的商品,十几块就能买到,包括皮带、包包,还有一些装饰项链。

陈水英走到一半就累了,她说,有没有那样的地方,买化妆品,还有名包。

有啊!阿惠伸出手指了指隔壁的这间。

陈水英说:“我是说LV、GUCCI那种。”说完这句,连陈水英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平时,她根本没想过买那些,价格太贵不说,款式也不喜欢。

“也有啊。”阿惠站起身指着另外一家店说,“你看都有啊,还很多。”

陈水英故意装出轻松:“我说的不是这种。”

阿惠说:“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陈水英说:“既然来到香港,还是想买件真货,假货哪儿都有,万福小市场里更多。”

阿惠想了想,似乎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说:“那要走很远的路,你还去不去呢。”

陈水英问:“多远啊。”

阿惠想了下,说:“坐巴士要20港纸。”

陈水英问:“的士呢。”

阿惠说:“要100块港币。”

陈水英站在阳光下,黑着脸想了下说,算了算了,不去了。陈水英已经心烦,花了这么多时间,把自己一双鞋都走脏了,却被带到这么个鬼地方,就是看到这个女人只会用钱来说话了。平时陈水英花钱不会大手大脚,没想到阿惠这么小看自己,如此说来,她非嫁个香港人不可,否则真的好像差过谁一样。她觉得阿惠又穷又装,除了电话,放在洗手间的一瓶凡士林也被收了起来。谁还用那破玩意,又不是十几年前。出门前,餐桌上还摆着那盘吃剩的红三鱼,还是前一晚那两条半,排得整整齐齐。她真想伸出筷子去数数,让对方难堪,让阿惠明白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寒酸。

回去的路上,陈水英想起自己当年跑到阿惠面前,哭诉心事。为了讨好阿惠,托她帮自己介绍香港人,用省下来的钱封红包的事。那差不多是她全部的积蓄了,全部托付给了对方。更主要的是,还说了些低三下四求人的话。那两年,谁都看得出,陈水英在等阿惠的帮助,却什么也没等到,让她成了困难户,最后草草打发了自己。过了很久,自己那些破事还被村里人拿出来取笑。总之,自己的半辈子被阿惠彻底毁了。

接下来,陈水英买了两盒老婆饼和双飞人跌打药水便说:“回吧,唔想行了。”

晚饭由马智贤和阿惠两个人一起请的客,说是给陈水英饯行。地方安排在一个英国人开的西餐厅里。

进门前,阿惠拉住陈水英乞求:“回万福别提我呵,你和马智贤约会的事我也替你保密,也不跟我家里说,让他们也不要对阿多提。”

陈水英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么多年过去,阿惠连点愧疚都没有,还要在她面前装,甚至还拿马智贤的事来威胁自己。

“什么阿多?我们分居了,回去就要办手续了。”陈水英气得快晕了,我为什么找阿多,如果连阿多都不要我了,我差不多就成了老姑婆,最后无家可归到底是谁造成的啊。这是陈水英说不出口话。

她明白两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餐厅里,陈水英终于见到了马智贤的哥哥马智慧。他还像当年那样白净,只是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身体靠着墙,脸对着陈水英笑。马智慧穿了一件燕尾服,像舞台上的指挥那样,显得异常古怪。他的手指还像当年那样细长白嫩。前一晚也不知他住在哪,一点声息都没有,突然间就冒了出来,而且他的皮肤白得令人觉得发瘆,好像常年在地下室生活的人。他上来就说喝日本青酒,还说要像当年在京都那样,加上冰块喝。陈水英喝过这种酒,觉得此酒有股邪劲,刚喝的时候甜蜜,轻柔,到了后面则会让人头疼欲裂,魂飞魄散。

看见阿惠过来劝阻,还交代服务员说只喝豆奶饮料,连征求她的意思都没有。陈水英突然动了怒,觉得阿惠太小瞧自己了。这样一来,陈水英身体里突然窜出一股无名火,她用自己都害怕的嬉笑对着马智慧说:“喝呀,咱一醉方休吧,我就是喜欢日本酒,过瘾!你不喝酒算什么男人啊,这可是美女劝你喝哦。”

见阿惠脸色已经变了,陈水英更是得意,她愉快得头皮发麻,手指颤抖。

陈水英先是敬了马智贤哥哥几次,最后,她已经晕了,竟然站到椅子上和对方划起了拳。事后陈水英也很吃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这些。

马智贤过来拉她,劝她少喝,不要醉了。陈水英的头已经晕了,她笑着捏住对方下巴,摇了几下,说:“你好帅啊。”

见马智贤红了脸,陈水英又问:“我靓吗,你喜欢吗?”她就是要做给阿惠看,虽然当年她输了,此刻,眼下这两兄弟却被她陈水英指挥着,太过瘾了。她就是要气阿惠,看她再得意,让她再不顾陈水英死活,抛下她几十年。她现在只有再厉害一些,才能打击到她。陈水英想,这么多年,谁都在欺负她,刺激她,她受够了,单位的,老母的,更主要的是阿惠留给她的一切。总之,在今晚,她要痛快一次。

马智贤的哥哥提到富士山时,陈水英已经彻底醉了,她站到椅子上面,用一张报纸卷成话筒,把当年学的一首日语歌《北国之春》,在大庭广众下唱了两遍。

酒还没有喝完,马智贤的哥哥便旧病复发,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陈水英也从椅子上面摔了下来。

马智慧、马智贤一家都是当年跑过去的,为了领到救济,马智慧的老豆老母都还住在黄大仙附近的贫民区。马智贤刚与几个人合租了房,住在另外的地方,连洗手间都是很多人使用。这也是他把陈水英带到阿惠家里的原因。马智贤的老豆从来不说家乡话,听见乡音就装聋作哑。为了面子,他从不和村里人联系,也不回深圳。之前是因为自己不敢,后来是阿惠不同意,还威胁说,如果联系,她就要跑掉,再不回来,让他们的儿子变成寡老,重新送回精神病院。多年以来,阿惠每天一早都要把包好的饺子,一盘一盘送到茶楼去。有时还会接些大陆客,把他们带到假货市场挨宰。现在开放了,来往很方便,钱不容易赚了,提成也不容易拿,主要是假货被发现后,除了退钱,还要挨打。阿惠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正因为这个,她早成了一家之主,把马智慧关进屋里不让出门,也是她的主意。

酒醒后的陈水英问站在她床边的马智贤,她怎么不回深圳呢。她忘不了马智慧倒下后,阿惠不慌不乱,轻车熟路做的一切。

马智贤递了面小镜子给陈水英说:“当时你喝得太醉了,又哭又闹,保安要拉你出去,还想把你交给差佬,阿惠不同意,硬是把你扶回来,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陈水英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角和嘴边各有一处已经发乌,显然是前晚撞的。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声音说:“看得出,她不想回那边了。”

“也回的,经常早晨过去,买些便宜的肉和蔬菜带回来,包了饺子再一家一家餐厅去推销,这是家里的生活来源。”

“这些年都这样吗?”

马智贤说:“差不多吧,生病都要做事,好可怜的,生活成本太高了。”

陈水英庆幸离开的前一晚,把身上喝的茶叶和带出来的感冒药都留了下来,放在餐桌上说:“没用上。”她说不想带来带去,空气潮湿,放在身上太累,也会坏的。陈水英还想对阿惠说,内衣重新买一件吧,你那个变了形,要对自己好一点。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她不想阿惠再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