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嫁人这天,天亮得很晚。听村里人说,从头到尾都是几个中年人在说话,新郎站在前面倒显得像个哑巴一样,从头到尾没开过口。阿惠也没办法说话。只记得被个人扶着,倒了几次中巴,阿惠晕得快要吐了的时候,才听见耳边有人说到了,然后被推上一个电梯,似乎坐了很久又被推进一个小房子里。有个中年女人看也没看她,便与带她进来的人一起出去,并在门口说起了话。
阿惠进到了房里之后再也没有人理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手上还提着东西,于是,她放下东西,并把鞋子脱下,用脚踩着,她发现自己身子已经酸痛得不行。远处的新郎马智慧已经坐在了那里,借着外面楼房里的光亮,他的脸是僵硬的,与之前相亲时见过的仿佛不是同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黑暗处有人咳嗽的声音,是阳台上靠着墙坐着的马智慧的阿爷。阿惠心里一惊,黑暗中他看了眼阿惠,说,为了给你们腾房子,其他人出去了,我中风走不了只能留在这里,他们明天一早才回。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吧。说完,这个老年人用阴森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阿惠。
随后,马智慧的阿爷躲在了阳台的一张草席上,拎起一条床单,直接盖住了全身。室内只留下了马智慧和阿惠。阿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的,她的脸贴在饭桌子上面,睡着了。天亮前,她去了趟洗手间,并接了水龙头里的水喝。她脱掉了身上的红衣服,光着脚把自己带来的两个袋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想要找个地方摆放,却发现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房子。看着已经睡着,露出半个眼白的这个男人,阿惠还是在想,当初在万福见过的那个爱笑的人去了哪里。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自己这是被骗了,先后两次来相亲的并不是同个人,虽然长得很像。似乎陈水英的老豆陈炳根暗示过她,可是她没有听明白,后来又被老母给搅和了,没有听清说什么。当然,他们从来也没有提过住的地方,他们似乎什么都没有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家里人去谈的。她只记得老母说过一句,这个是最好的了,村里人找的多数是货车司机。
想不到会这么快,阿惠到香港的第二天,马智慧的病就犯了,连阿惠准备好的这一句,“你害人不浅,我不会原谅你的”,也没来得及对马智慧说。
阿惠的家公黑着脸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他这次是最重的一次。”
阿惠已经吓傻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了第二天晚上,马智慧的细佬马智贤也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他刚推开门的那一刻,阿惠便什么都明白了。
见阿惠脸黑着对着他,马智贤有些尴尬,随后笑了下才说话:“不要害怕,过两天就好了,他们是吓你的。”
阿惠已经反应过来,她质问道:“你还敢回来,知不知道你们全家在做什么?”
马智贤听了,眼睛不敢看阿惠。这时阿惠的家婆从外面进来,似乎听见了什么,她说:“衰仔,知不知道,这是最严重的一次,你大佬这次病很重,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好。你们看,这是她进家里的第一天,就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太晦气了。”
阿惠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眼睛无助地看着马智贤。马智贤也在看她,说:“阿嫂,不用担心,已经吃了药,睡一觉,休息两天就会好,你不用担心的。”
阿惠觉得天快要塌下来了,此刻,她恨死了马智贤,当初就是他代哥哥过来相亲的。如果在万福,阿惠会不顾一切拉住眼前的马智贤,问个明白,明明来相亲的是马智贤,最后竟然变成了大佬马智慧,现在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阿惠的脸上流满了泪却不知道,她看着马智贤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吧,我还能回家吗?”
马智贤看了看大佬和不远处的老母还有阿爷,摇了摇头,说:“阿嫂,我还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下周才回家里,有什么事情到时再讲啊。”说完这句,马智贤开了门,向阿惠说了句拜拜。阿惠耳朵里还听着马智贤的声音,人却被留在了黑暗里。
阿惠是差不多两个月之后,才能接受自己已经到了香港这一事实。在这之前的每一天,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里自己到了一个特别破的地方,家里除了穷,还有一个癫痫病人,这个人就是自己嫁的老公马智慧。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病人,阿惠到香港这一晚,他差不多要瘫倒在阿惠身上的样子。她听见了阳台上老人的咳嗽声,除了马智慧,他们都没有睡。
马智慧老母冷冷地说:“你老母收了我们的钱,你找谁说也没用的,就是回去,也会被他们送回来的。再说了,如果你死了,你们家里要把钱全部退回来。”绝食了两天之后,马智慧的老母放了一碗白粥在阿惠的眼前,说出了这些话。
阿惠认为自己比马智慧的病还要严重,她昏昏沉沉睡了几天之后,才醒过来。醒来之后的阿惠走到厨房对正在做饭的婆婆说:“怎么还吃稀饭?”
家婆吓了一跳,前一刻这个女孩还在**软得像个面条,面如死灰,让她差不多也绝望了。她最怕的是又白花了一笔钱。之前已经有个二婚女人刚见了马智慧就说当天来了月经,身子不方便同房,第二天一早借故去买卫生巾跑掉了,全家人跑遍了屯门都没有找到。
阿惠倒是没有逃的样子,她先是洗干净了脸,提着毛巾走到马智慧的面前,帮马智慧擦净了口水,后又走到家婆的面前说:“我不会走的,你放心吧,家里早已经告诉了我,是他们把我卖掉的。”
阿惠的家婆说不出话,冷冷地看着这个万福女仔。
阿惠平静地说:“这样很好,明天你就陪我去周围看看,放心我不会跑的,我就算回去也还是会被送回来的。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走的。当然我也有条件,不然我就要报警,让你们都去坐牢。一听你们说话,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万福人,看在同乡的分上,我眼下不会做这么绝的,希望你们也如此,不要把我逼急了。”
马智慧一家已经被阿惠镇住,他们想不到这么一个文弱的女仔竟说出这样的话。于是马智慧的老母十分不情愿地交出了家里的钥匙和财务大权。当后来阿惠对潘寿良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云淡风轻。时间过去了几年,她和马智慧的女儿已经两岁了。这时的她,已经去附近的几家市场找活儿干了,有时是杀鱼,有时是帮助摊档老板整理青菜。虽然挣的钱不多,可是家里每天的开支是有了。
阿惠这个样子倒是赢得了马智贤的称赞,他暗中给阿惠竖起了拇指,有次还发出了声音说厉害。阿惠忍着气,不说话,她觉得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后,必然会与马智贤好好地算账,你有文化,却做了如此缺德的事情,害了我一生,她准备找个机会给这个小男人一记耳光。
阿惠每次看见马智贤,一张脸都是冷着,她在心里都在重复这句,你不是一个读书的人吗,那么我想问你,你替大佬去相亲,这算不算是诈骗,那好,我被骗过来之后,你又没事人一样,又接着去读书了,你到底读的是什么书,是教人丧尽天良的书吗。
马智贤并不知道阿惠这么恨他,每次见到阿惠在忙,都会去帮,有时见阿惠提很重的东西,他会说,你不要自己做了,让我大佬干,他生的又不是软骨病。
阿惠家婆听了,脸立马拉下来,冲着马智贤说,你到底是谁家的,你不对大佬好,你想什么呢。
马智贤说,大嫂也是我们家的,如果累坏了,大佬怎么办,我们家连吃饭的钱都是大嫂自己赚回来的。
听马智贤这么一说,几个人不再讲话。总之,经过这次事情,阿惠在家里没那么受气了,即使家婆想说什么,也只能是在背后,而不敢当面。有一次家婆让阿惠洗菜。刚好这一天阿惠来了月经,肚子正痛得直不起腰,本来想要拒绝,又懒得解释,洗完菜,身子已经冻得发抖。她饭也不吃,她想起自己在家里就这样,老母任何时候都不会想关心她。躺在**,阿惠想起了陈水英,开始心痛。在万福的日子里,只有陈水英关心她,真心实意对她好。可是她连这次来香港的事都瞒了陈水英。阿惠知道陈水英已经把她恨死了,这类似于欺骗了对方的感情,这么多年来,两个人无话不讲,想不到她阿惠却藏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从头到尾,陈水英没有当面问过她一句,连借用了陈水英家里的客厅她都不问,阿惠知道陈水英的心真的冷了。可是没有别的办法,这是老母潘寿娥的意思,要速战速决,不然的话,可能有人会坏了家里的好事,到时两个细佬会打一辈子光棍。潘寿娥告诉阿惠,即使是亲姐妹也不能交心,我就是例子。看见老母欲言又止,阿惠懂了。潘寿娥说:“我就是因为太相信别人,才把自己这辈子毁了。”阿惠明白了,老母把她的事办成这样,也想给自己争脸呢。
阿惠有两个细佬正等钱娶老婆,家里修房子还欠了很多钱。陈水英当然无法理解阿惠的难处。
再想想马智贤说的话,阿惠心里又觉出了温暖,但每次见马智贤拉门出去的时候,阿惠的心又变回冰冷。她觉得这个家里的人与房间里的东西一样,混乱不堪。为什么这个细佬要替大佬去相亲,把阿惠骗到这里受苦。
家婆说:“拿给你家里的钱是我去借来的,你不要想东想西了,你是回不去的。如果你跑了,那我只好找中间人把钱要回来,所以我不担心什么。”阿惠听了,笑着说:“我说过要回去吗?我本来就想过来,你们刚好又帮了我。告诉你吧,现在是我自己不想走。另外,请你们跟我说话客气点,既然是做生意了,就要讲点信誉。马智贤在哪里上学我也知道,你们采取了什么手段对我,我到了警局也能说清楚。”阿惠说完这话,转身回屋。听着一声重重的摔门,阿惠的家婆心惊肉跳,她开始担心**的儿子马智慧的安全了。
老实听话?原来都是骗人的。家婆后悔自己没有亲自过到万福去看看,而听了媒妁之言。她主要是担心自己被些年老的人认出来,当年她也是跟着叔叔跑出来的。
阿惠后来是有机会回万福的,可是她已经不想。原因是阿惠走的时候太过风光,万福人一直把她送到罗湖桥,大队人马跟在她的身后,却没有她的好姐妹陈水英。如果有陈水英,她可能会拉着她跑,实在跑不掉,她想好了,就跳河。这个话题,她和陈水英很早的时候就谈过,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跳河。
后来阿惠跟马智贤说这个事的时候,见对方满脸的好奇,她说:“马智贤,你跟我说,这事你有责任吗?”
马智贤一脸不解,问:“是说我吗?”
阿惠说:“对,我就是问你,不要装糊涂。”
马智贤说:“怎么了嘛?”
阿惠说:“好,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要替你大佬去相亲,来害我。”
马智贤说:“我那么小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就说让我去哪里玩的,还有饭吃。”
阿惠说:“你小吗?我和你同样大,不然我为什么会同意。”
马智贤脸红了,他作了个揖,说:“大嫂,对不起。”
阿惠说:“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
马智贤已经在阿惠刚要伸手捉住他之前站起身,说了句:“大嫂,我有事先回学校了。”便起身出了门。
阿惠坐在**欲哭无泪,小声叫喊了句:“你害人不浅!我这辈子也不放过你,你害了我,你也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