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被颜斯林泼了一盆冷水之后,你决定自己写信,而且没忘记在第二天见面时给出。

沙夏接过信,攥紧。出租车还没开出半个轮胎,他已把你的朋友圈点开了,生怕你下一秒就要关闭似的。谢天谢地,那年头还没有“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他看得出来,自己也没有被分组。

一张张照片刷下去,就这样他看到你出生的坐标点,东八区北纬20度的城市,那儿的夏天很热吧。

然后看到你八岁,和奶奶的旧合影。看起来是一间旧作坊,背后都是酒坛子。

接着看到你十六岁离开,去美国念高中,寄宿在一个海边的房间。阳光被百叶窗帘切成斑马线。餐桌墙上有橡木十字架,女主人大概是虔诚的基督徒,家里两条黑狗,陪你在泳池边戏水。

十八岁,你在北纬68度上大学——那里的冬天这么冷,你习惯吗?看到散落着啤酒瓶的布鲁克林大桥下面,你宿醉未醒的自拍照片。还有那么多表情搞怪的派对伙伴。

十九岁,看到你去巴黎做交换生,飞机的舷窗中,引擎像一个浮在空中的鹦鹉螺。还有插画家朋友为你画的素描头像。

二十岁,你在意大利小镇度过圣诞节,薄薄的雪覆盖着巷子,你双手插在卡其色的大衣口袋里,微微耸肩,对着镜头笑。旁边站着两个瘦小的白人,个子还没有你高。可给你拍照的那个人是谁呢?有一瞬间的嫉妒擦过沙夏的心头。

下一张是你在阳台拍摄的:二十一岁,你的眼睛……像肖斯塔科维奇形容的,“春天暴风雨过后的晴空”;或许还有稍纵即逝的虹。天色清透,你靠着围栏,半个身子仰在悬空中,笑着,头发像一簇带着露水的青草,被风吹动。背后有铁塔的模糊影子。

……

那也是沙夏第一次看到颜斯林的照片。你们有不少合影,而且明显是在喝高了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你男朋友,或者前任,犹豫了一秒,还是把照片截图下来。盯了一会儿那照片,他又不自觉地在车窗的倒影里,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脸。

看得出来,你喜欢灯塔、蓝鲸,喜欢《美国恐怖故事》,喜欢帆船航海家郭川、Pet Shop Boys[19]的音乐、向京的雕塑。而且,也真的,真的,很喜欢酒。

匆匆刷完你的朋友圈,沙夏带着你那封手写信,下了出租车,赴一个大学同学的饭局,地点在后海一家上海菜的馆子。同学还没来,他坐着等的时候,迫不及待拆开信读了起来。

你的字……哈哈,丑极了。也不能说丑,就像是三年级小学生写的样子。可能太久没写中文了吧,他想,或许从小就没怎么写过中文。见字如人,他看到你心底那个小童,几乎就要跃然纸上。

信的其他内容都不记得了,只有一句话深深刺入他的心脏,从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忘记过,你写:

“……很久没有回国了;十八岁母亲去世那个夏天,待得久一点……”

他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带着轻微的震颤,迅速看完第一遍,立刻又从头读起。读到第三遍,恰在这个句子的地方,同学来到了,寒暄着落座。

沙夏努力把社交笑容戴上脸面。

都怪喝了三壶黄酒,饭局散了已是半夜。走的时候,他把那封信落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忘了拿走。那竟是他这几年来最后悔的事之一。

当晚,刚跨进酒店,他就意识到弄丢了信。立刻打电话给餐厅,问有没有捡到一封信。回答说没有。“那现在过来找可以吗?”“对不起,我们已经打烊了。”

翌日他亲自回餐厅去找过那封信。还是没有,仿佛你从未写过那封信。一如人生中很多回忆那样,分不清是丢了,还是没有发生过。

8

当晚,沙夏一个人在酒店,无法入睡。信已经丢了,烦得他半夜两点爬起来刷你的朋友圈。你的笑容像森林,让他迷路。凌晨他终于睡着了,梦境里挂满了亮晃晃的银币,但只有一枚他摘得到。

仅仅两年后,那个国外号码注册的微信号你已经弃用了。他知道你不会再用,反而会给那个头像留言。正因为确认不会得到回复,他尽可以说些不知是否合适的话。哪怕对着那个头像无话可说,他还是会去刷一刷。有时候也很害怕某天闯进去发现一切都删除干净,不留踪迹。但他相信你不会的。你太粗心了。

你根本就不会再登录。

想想真是落寞,任初见那一刻何等心悸,两个人之间,最后不就只剩下独自回忆?不就只剩下些在夜深难眠时,莫名其妙跑去那人的朋友圈去刷一刷的寂寞?

关于你的名字,你告诉他:“身份证上是三个字——左伊伊,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本名,你就叫我Zoe[20]吧。”

当我说“未来”这个词,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

当我说“寂静”这个词,我打破了它。

当我说“无”这个词,我在无中生有。[21]

9

精酿大赛的事儿一结束,沙夏感觉累掉一层皮。外地来的朋友就要离开北京了,走的前一晚,说要聚聚。

沙夏想了一会儿,决定发微信约你一起来。一开始他还担心你怕生,不愿意参加,没想到你回复得很爽快,“Come on, it’s Saturday night, I’m in.[22]”

收到你回复的那一刻,他开心地倒在**,对着天花板傻笑。笑着笑着,收敛了,起身抓过手机,把第二天一早的机票改到了下午。他预感那会是一个……玩到很晚的场合吧。他兴奋到在酒店来回踱步,换了三套衣服,又换回第一套。脱下来,把衬衣熨好,挂起来,决定洗了澡再出门。

你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他准时打了一辆taxi,在路边等着,接上你一块儿去跟朋友们会合。那晚很冷,你穿得很少,白色小西装、短皮裙、丝袜,蛮正式的,上车后双腿并拢,有点拘束地解释:“去参加了一个泰国大使馆的小型音乐会,有点无聊,提前溜的。”

你们并肩坐在出租车后排,他的心狂跳。他盯着你的膝盖,在即将攀上曲线之前,又收回目光。在整个白天里,他手机上没有你的一丝消息。他一直神经质地刷着屏,甚至怀疑你是不是要临时放鸽子了。

“白天你很忙吗?”他忍不住问。

“噢……事儿有点多。”你没告诉他,白天其实一直在跟颜斯林打电话,争论遇到他的事情,争论得手心冒汗。足足三个小时,聊到手机没电。

“我们现在去哪儿?”

“五道营。”

“那么远?就是海淀那个宇宙中心?”

“不是,那是五道口,大学生玩儿的。我们去五道营胡同。”

“我老是搞混。”

说起五道口,沙夏百感交集。在大学时代,他为数不多的快乐片段散落于五道口的地铁站、小店、胡同、馆子、酒吧。那儿的空气中充满胶原蛋白的味道,年轻的、洁白的双腿铺满马路。发育不良的小子们揽着嫩叶似的姑娘,让人几乎能闻到他们钻出宿舍前刚刚才做过什么。

少年时代,沙夏是个“神童”。在街坊邻居眼里,出众的智商等同于飞檐走壁,隔空取物,或者UFO事件,带有传奇色彩。早在小学时代,他就破格参加中学奥赛并且获奖。父亲把他获奖的报纸裱起来,逢人宣称,这是自己儿子。传闻越来越离谱,他简直被神化了。父亲有个下属喜欢拍马屁,当着众人的面,三番五次摸着他的头称他“少年爱因斯坦,过目不忘,心算如神”。那是民间对于“神童”仅有的具体想象。

他讨厌听这些,攥紧拳头,脸色铁青,发誓事不过三,下一次再听到,就怼回去。

没有人理解他当时的愤怒,长大后,他也有点好奇自己当时为何如此反感被捧上神坛。因为连连跳级,他一直是班级里最矮小的那个孩子。学校如此珍视他,以至于为他单独定制了比别人更高的凳子。他厌恶那张与众不同的凳子,也厌恶课上到一半,记者敲门进教室,还带着一个扛摄像机的,要来采访这个“神童”。他们会把他叫到门外去,老师还总是欣然允许,而他只好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中,像个罪犯一样走出去。

他总感觉自己活在同龄人复杂的眼神中,如芒在背。两种极端矛盾的心情一直困扰着他:一方面他渴望普通和平凡,另一方面他又早就习惯于享受聪明带来的特权。

他认真地挠了挠头,不知怎么向你解释那种烦恼:“这么说吧,就好比班级里,一个姑娘长得挺好看,性格也OK,肯定很受大家欢迎;但是……万一她,长得极度极度极度漂亮,美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的那种,那她就麻烦了。她可能总是被同性嫉妒,被异性觊觎……她跟别人太不一样了,对小孩来说那很难受,你懂吗?”

你点点头。

作为神童,沙夏的人生里“被”默认了许多“标配”。应该读北大清华,应该出国,应该去Ivy League[23],应该获得Global Pay[24]。仅仅是因为“聪明”,他就失去大量自由,比如选择酿酒、写诗、玩滑翔伞的人生是不行的,那等于对所有人的期待犯了罪。光环的绑架,如某种紧箍咒,经常让他在深夜细思极恐。当时在出租车里,他没告诉你这些,他只是向你坦言,他最好的朋友都是女性。

你说:“太好了,我最好的朋友,都是男性。”

沙夏有不好的预感,尬笑了一下,问:“比如你朋友圈里那个男孩儿吗?”

“对,他叫颜斯林。以后你肯定会见到他的。”

“呃……我跟男的……几乎没法聊天。雄性本能吧……竞争和地盘意识太重了,朋友……也许少年时代有那种一起踢球,并肩打游戏的兄弟。但长大之后,就没有了。背后都是竞争,本能的竞争……你要仔细听两个男人的对话,你就会发现他们的谈话很空洞,很空洞。谈政治、谈经济、谈钱、谈性,said something yet said nothing[25]。不然就是没完没了的吹捧,鸡血……你我兄弟一场、天下第一、blah blah……而且完全是各说各的。大部分男人要想开口,非喝酒不可。而一喝就多,一多就胡言,所以还是聊不成。”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性格问题,交不到特别铁的同性朋友?”

沙夏心下一惊,“性格问题”,好家伙,还没有哪个女生敢这么直截了当地用“性格问题”来戳他。他想深究,转念又按下不表,只说:“和女性做朋友,是因为她们情绪粒度足够高。同理心和耐性足够好。”

“比如?”

10

堵车严重,司机的脸被映成一面红光,唉声叹气。你们的闲聊不时被司机的抱怨声打断,偷偷用眼神交换笑意。

总算到了。

高大仙在门口跟几个朋友抽烟,见了沙夏,笑呵呵地朝你们招手。沙夏向你一一介绍:“都是国内的精酿先驱,前辈。高大仙,这是Zoe。”

“老师们好。”

“什么老师,来来来,进来。”他们乐呵呵的,看见漂亮姑娘就两眼放光,招呼你坐下。

在国外待久了,回来后你经常说错话,被人提醒,只好小心些,逢人喊老师是最安全的。你跟着大家进了室内:一个典型的精酿吧,屋内灯光很暗,黑胡桃木墙板,一排各色各样的酒头,让你想起你学校所在的小镇。

那儿也有一家小酒馆,叫高马,两层,楼下有两张撞球桌。你和颜斯林经常在那儿玩,你喜欢那儿的IPA,但除了IPA你几乎不喝任何啤酒。你喜欢葡萄酒更多一些。

这家精酿酒吧开了很久了,沙夏读书的时候就来过。“看那几个酒头。不是那种控制流量的外行货,你看那几个酒头就知道这里有好酒”。沙夏介绍道。

“老规矩?”

“嗯,老规矩。”

酒保冲沙夏点了点下巴,转身就继续忙碌了。那伙计好像生出六七双手,动作很麻利。你们四个人,互相打完招呼,沿着吧台并排而坐。这让你蛮自在的。

听说你不喜欢世涛,高大仙坐不住了,说:“姑娘,别急,先给我119秒。”

“119秒?”

“对。”

“为什么?”

“为了……最漂亮的比利时蕾丝。”

沙夏懂了,径直走到了吧台后面,拍了拍酒保的肩,那伙计就让开了。沙夏挑了一个酒头,把酒杯倾斜45度,打满大半杯的时候,停顿,沉淀一下,然后再直接打满。他的上身随着酒杯注满而富有弹性地弓起来,119秒之后,一杯酒正好泡沫升腾到顶。

沙夏像端一杯艺术品一样,垫好杯垫,推过来:酒体通黑透亮,泡沫雪白致密,两者界限分明。

“这杯叫‘黑丝绒’,泡沫是氮气充的。”

“普通的是什么?”

“二氧化碳。”

“你看那酒头有玄机啊,设计了特殊的孔隙,把溶解的气体充分挤出来,泡沫那个漂亮,”高大仙说着就做了个挤的动作,有点像老顽童,“就跟爱尔兰健力士一样,打出一杯酒要119秒,急不得,慢不得。你尝尝。”

你凝视着醇黑发亮的杯口,感觉涨潮,无缘无故想起凡·高的那幅《农鞋》,以及1935年的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所描绘的:

……

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

聚积着那双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

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

鞋皮上沾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

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孤零零地在田野小径上踽踽独行。

在这鞋具里,

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

显耀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

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是朦胧的冬冥

……

烤焦的深色麦芽散发着一种苦香,遥远的田野扑面而来,幻觉般的巧克力味儿,似有若无,滑入口喉,浓郁而冰凉。你按照高大仙说的,从同一处下口,喝完,漂亮的白色锥形泡沫留在杯壁。

沙夏指着,说:“这就是‘挂杯’,被叫作‘比利时蕾丝’,好听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定是的——你的确爱上了这款世涛,也因此记住了那句“请给我119秒”。

“我在苏格兰待过一年,几乎天天晚上喝,真美,就是太无聊了,”高大仙兴奋起来,怂恿你,“再尝尝这个,来来来。”

他们不由分说,替你开了一瓶苏格兰“酿酒狗”的Cocoa Psycho,一种俄罗斯帝国世涛。只剩下最后两瓶了,说是他们亲自从格拉斯哥背回来的。

高大仙一见这个就唠叨起来了:“传说沙俄那个谁,凯瑟琳女皇,去英国玩儿,被这东西秒杀了,天天念着要,底下的人就赶紧弄货啊,但长途运输要变质嘛,何况人家是战斗民族啊!拿伏特加当水,然后就越搞越浓,出来就这个酒型,Russian Imperial Stout,帝国世涛。”

“酿酒狗是两个小伙子在自家车库里琢磨出来的牌子,他们弄了很多高度啤酒,最高据说有67度。”

“那还叫啤酒吗?哈哈,怎么弄的?”

“把啤酒冻起来,去掉冰。”

据沙夏的记忆,那个晚上你最喜欢喝的还是小麦酒。你一尝,说:“这酒有个特别的香气……有点像……放了丁香……?”

“挺厉害啊,你舌头。”沙夏说。

“我不算厉害,我朋友才厉害,跟狗似的。”你说的是颜斯林,沙夏猜。

高大仙插嘴:“不是直接放的丁香,没那么简单,是戴尔凯式有孢圆酵母,它跟阿魏酸能产生丁香的味道。”

“好啦好啦,别上课了!不该让你先喝世涛的,应该从薄到厚,慢慢来。”有人说。

“没事儿啦。”你又要了六个样杯,挨着顺序品了起来。接着又是一轮,另一轮……美妙的微醺感上来了,你身体下潜至某种悬浮状态。

店长过来了,带的朋友也过来了,朋友的朋友也过来了……你们换了桌子,围成一桌,自然而然就玩起了老土的真心话大冒险。

茶几中央,那个被你喝完的Cocoa Psycho棕色酒瓶呼啦啦旋转着,可惜瓶口对准你的机会不多,真要命,沙夏急得直搓手。

他有一万吨问题想要问你。谁都心知肚明,这种游戏就是跟新朋友一起玩最刺激,突然闯进另一个人的历史山洞,有种探险的快感。瓶口两次对准了你,你没选择喝,而是老老实实交代,有过两次恋爱。

“不会吧!才两次,撒谎可不厚道啊!”大家一阵起哄。

你辩解道:“真的!”

一大群人中间,有个小姑娘明显不胜酒力,满脸通红,却故意用两杯很烈的金汤力把自己灌高,大喊:“Never have I ever[26]!我们要玩Never have I ever!”

烈酒催生了自我暴露的强烈意愿,你们问了蛮多挺极限的问题,哈哈大笑,感觉头脑都快燃烧起来了。

北岛在《时间的玫瑰》中是这么描写诗人狄兰的:“……酒吧在伦敦是阶级对立的缓冲地带,人喝醉时全都一样,尽管是暂时的。据一个朋友回忆,几乎人人都喜欢狄兰酒后所显露的温暖与机智。在他看来,在第三杯到第八杯之间,狄兰是世界上最健谈的人,妙语连珠。而在三杯前他闷闷不乐,八杯后他暴躁不安。”

如果是巧克力世涛,你认为在第三杯与第七杯之间的沙夏是最令你喜欢的。第三杯之前,他紧得像根刚拧好的发条,第七杯之后,又容易激动得像个小孩。你总觉得,太多人因为愁绪而喝酒,可是酒本身不就很好吗?不是应该为了喝酒而喝酒吗?

你声称你的酒量很好,沙夏突然来了兴致:“真的吗?好过我吗?”

“来啊,我还没见过比我酒量更好的。”你从来不吃硬,一直都是。

在高大仙看来,拿好的精酿跟别的酒混着喝纯属暴殄天物,就像用拉菲混了二锅头似的。但你们不管,较劲似的,来了一轮龙舌兰shots,可能还混着伏特加,一粒粒子弹似的,穿肠着火。恰如美国诗人阿兹拉·巴内斯down like a shot那首诗,沙夏醉得像中了枪,倒向沙发,茶几的平面渐渐倾斜,彩色的喧哗变得黏稠,一切都在失重。

就这样你们喝到半夜,昏睡在旁的那小姑娘突然一梦惊醒,诈尸似的,坐直身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喊:“你们在玩什么?”“还是Never have I ever啊。”

“好好好,这个好,我要加入!”小姑娘说着,借尸还魂似的,精神了,坐直,麻利地给你们斟酒,抖净了瓶底最后一滴龙舌兰。

你们发觉那小姑娘眼神不对劲儿,果然,她狡猾地来了一个“神助攻”一般的问题:一字一字地宣布——

“Never have I ever thought about sleeping with Zoe.[27]”

你的脸瞬间着火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爆炸。所有人立马懂了,幸灾乐祸似的,坏笑着,看着你俩。

按照游戏规矩,沙夏没想过这念头,就别喝;想过,就喝。他绞着手,费力地想,要是喝了,你会不会觉得他太……坏了,只想上床?要是不喝,你会不会误以为他对你毫不心动,连上床都不想?

他瞟着你——仿佛是想抄卷子的同桌,焦急于你的施舍;而你偏偏不给,绷着脸,低头胡乱刷手机,掩饰着什么。你很少如此紧张,手心冒汗。那真是度日如年的几秒钟。沙夏无望地收回目光,像交白卷那样,横了心,一口气闷了那口酒。

无数响亮的尖叫跟口哨,烟花一样,蹿向天花板。小姑娘坏笑着,大声拍着手叫好。真该死。沙夏继续偷瞟你,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刷手机。

走出那个小酒馆,夜静更深,满地雪蓝。路灯默默垂头,照地落下一大滴温黄。风挺野的,撩着你的发丝不放,痒痒的静电,抹不下来。

沙夏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像夏日吞冰那样痛快。借着酒劲,他放肆地看着你。

小姑娘笑嘻嘻地东倒西歪对你们挥手拜拜,突然,她眼神聚焦,说:“Zoe你别动。”

你应声僵住:“怎么了,有虫吗?”

“别动。”

她伸手,在你耳鬓摘下什么,缓缓地,细瞧:一枚雪花。完整的晶体,透明的六角芒,拈在指尖,像得了一枚舍利,不可思议。等你怯怯地转过头,她的手指还停在你耳鬓。

你舔了下小姑娘的指尖,品着。发丝再次缠上唇角,你试图拨掉。沙夏陷入凝视与欢喜,处在两股力量的旋涡深处,几乎眩晕。

“喂,要不要换个地方?”你碰了下他胳膊肘。

沙夏还未回过神,就胡乱点头。

告别众人,你们单独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折过墙角,到达另一个夜店。逼仄的楼梯隐隐传来重低音炮的震动,你们摸黑连上三楼。在门口你们交了两百元入场费,手腕各自被盖了个章。推开大门,重低音在瞬间变得立体而真切,五脏六腑随之共振。舞池满满是人,DJ不怎么样,好在你们都喝高了,无力挑剔。你主动牵着他,费力穿过人群,挤到了吧台边上。

你们都没力气蹦跶了,拽来一张椅子就坐下,随便点了两杯红牛伏特加,但谁也没喝。

“你现在在想什么?”

“什——么——?”

“算了,没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电音对聊天来说根本就是灾难。沙夏沉默下来,把玩着手里湿漉漉的塑料杯子:兑了水的红牛伏特加极其难喝。他的头很沉,像泥潭,偶尔咕噜咕噜冒几个泡。

“做我的女朋友吧。”沙夏突然凑近你,似乎想把几个字眼送达你耳膜。

你几乎心一沉。回国前你的死党还在咖啡馆向你吐槽她约会的台湾男,见面第三次就蹦出“我爱你”,把她吓得不轻;你听了之后哈哈大笑,没想到现在轮到你头上了。

你想起颜斯林的话,想起你们曾经烂醉如泥地发誓,要永远做闪光少年,打死也不要变成无聊大人,要什么恋爱?要什么结婚?那些太不酷了。你们发誓要做永远的小嬉皮,就在自己创造的公社里,跟所有的理想主义者一起疯狂。等全世界的无聊伴侣都分手了,你们还是盟友,不离不弃。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酷似背叛的感觉袭来,把你的嘴角掰成微妙的弧度。

“你确定你没喝多?”你反问。

“我还没开始喝呢!”他显然在吹牛。所以现在轮到你,绞着手指,费力思索,如何应付。

“你再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他说。

“……”

“你再不反对同意就是真的同意了!”沙夏语气变得像个孩子,你想笑,又觉得该绷住。

“恋爱就是,你自己是一面有裂缝的镜子。你一直在找一个补镜子的人。”就在两天前,你读到一篇访谈,林奕华如是说。

你觉得这很妙,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是恰当的比喻;但你不觉得自己有裂缝,而恋爱也不该是彼此弥补裂缝;恋爱是……找到另一面光洁发亮的镜子,彼此反射,创造一个永无止境的镜像迷宫。

“我们出去抽根烟吧,这里真热。”你说。

一出门,重低音炮瞬间被隔离,低了十八度。风一来,火就跳,烟屡次点不着,你干脆扔了。

“看我干吗?”

“不干吗。”

你根本无法想象,他为了克制把你推到墙上热吻的冲动,付出了多大努力。

11

你们是在凌晨三四点回去的。在出租车上,你望着路灯下琥珀色的世界,模模糊糊想起以前爱过的两面镜子,或者说,补镜子的时刻。

你说:“去我的地方吧。”

他没说话,只是点头,接着闭上了眼睛,大约是很醉了。半路上,沙夏又突然想起隔日下午还有飞机,改说:“要不还是去我的地方吧。”你没反对。这整个夜晚,你都舍不得反对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深深瞟了一眼你们,默不作声掉头,往回开。在酒店门口,他扔下一百块车费急匆匆下车,仿佛羞愧于什么似的,拉着你的手跑进电梯。

房间是一○一五号,在走廊尽头。你们都累坏了,一进门,他先把自己扔在沙发上,而你决定去洗澡。

沙夏躺在**,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融化。等他也冲了澡走出来,你已经盖好被子了,但露出一双雪肩。他凭直觉断定你什么都没穿,这一念轰的一声炸毁了他的脑子。他几乎感到耳鸣。

你抓着被子,无比惊讶地看着沙夏居然没有立刻钻进被窝,而是穿着短裤,**着上身,咬着手指,焦躁地来回在床尾踱步,像个孩子。

“你没事儿吧?怎么了?……喂……别这么走来走去好吗?……拜托。”

沙夏好像没听见你的抗议。他还在来回踱步,他清楚眼前是一床岩浆,一碰就要化成灰烬。你不知道他此刻正在暴力镇压自己,严厉警告:不能这么潦草地开始。不能重蹈覆辙。

不能……快想想泊松方程,傅里叶级数,非权重蒙特卡洛积分,布莱克·舒尔斯·莫顿模型,不行,那会联想到波动率的微笑,微笑不行,快回到随机矩阵,伊藤清,布朗运动,冥王星,六芒星,犹太教,巴以冲突,芝加哥学派,“茴”字的三种写法……

沙夏小心地贴着床沿,侧躺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只蛹,抗拒你的靠近。

你完全莫名其妙,愣住了。这家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你的困惑演变成羞辱感,趁他背对你,赶紧套上T恤。

“对不起……”他小声说,“不然……我们说说话吧。”

有部英国轻喜剧电影叫About time,里面的男主角有钻进衣柜就可以倒流时光的超能力,就像导演喊cut,这一部分就可以重来。影片里,和女友度过的第一晚,他足足钻进衣柜NG了五次。

后来沙夏独自看到这情节,一边笑,一边悔不当初地想念你。

他一直很后悔自己那晚喝那么醉,完全失控,词不达意地拽着你聊天,像个让人讨厌的醉汉。你们漫无边际地聊了很多事后完全想不起来的话题,不知不觉发现窗帘缝隙之间投射出晨光。这感觉太糟了。在强烈的困意中,你打断他:“我有个提议……我们都睡会儿,好吗?”

那是在五点的时候。

沙夏立刻闭上了嘴,还不忘说“对不起”。但他始终睡不着,头疼欲裂,口渴,摸黑起来,抓起一瓶连瓶盖都没有的纯净水,咕噜咕噜就喝。一口气喝完,捡起瓶盖,连瓶盖里剩的那点儿水都喝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改签机票果然是对的。他第一时间看表,盘算着下午几点去机场,还早,他松了口气。

洗漱完毕,你找不到隐形眼镜了。你问他,看见瓶盖了吗?

“什么瓶盖?”

“矿泉水的瓶盖,我的隐形眼镜泡在里面的……”

“呃……昨晚被我喝了……”

四目相对,你们尴尬了几秒,终于爆笑。这个事儿,在漫长的往后,一直被你拿来笑话他。

几乎是笑累了……房间里显得无聊。你们都毫无胃口,但还是象征性地到酒店餐厅草草喝了一点粥。没了隐形眼镜,沙夏的面孔十分模糊,你只听到他连连道歉:“Sorry啊,喝掉了你的眼镜……”

只有英国人才这样,老把sorry挂在嘴边却又不诚恳,这让你不适应;但你笑笑,说没关系,看不清也挺好的。你开始怀疑昨晚的烈酒,旋转发软的地板是幻觉。你们默默喝完粥,他建议说回去收拾下,准备去机场。

在电梯口,你看着这个腼腆的、瘦高的背影,想:这也是幻觉吗?昨晚真实吗?你忍不住问:“可以吻一下吗?”

他呆住了。

那瞬间沙夏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太在意一个人,就特别容易犯错:因为,什么都太想做对了。

他总觉得应该在干干净净的清晨,在没有头痛,没有宿醉,没有分别,在风和日丽的桥上,吻你;而不是此刻。

他的嘴唇带着迟疑与歉意,和你轻轻一吻,很干净,除了礼貌别无所有。

你坚持送他去机场,反正你无处可去,你不想这么快分开。这小半年你在北京,最好的朋友都不在身边,而新认识的人还没有熟悉起来就不断道别,你只想推迟那种落寞感的到来。路上,你们再次并肩坐在后排。你们像高中生那样十指紧扣。你低头看到他的手。那手的确好看,正在坚定地握回你。阳光一小块,照在你们叠放的手背上,皮肤发亮,血管微青,像平原上的河床。

“在想什么?”

“你呢?”

“什么都没想。”

“我也是。”

下车,拿行李,打印机票……你们在安检口,正式道别。巨大的显示屏上闪烁着无数地名,四位数时间点。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你突然来了一问,没头没脑的。

“Onism,”他仿佛有读心术,脱口而出,“你是想说Onism那个词吧。”

Onism,名词:那种意识到自己只能被困在一副躯壳中,只得一生,一次只能置身于一个地方的挫败感。就好像你只能独自站在机场的离境航班显示器前,看着翻飞变幻的地名,那些地名代表着别人的生活密码,无数种人生可能性,但你没有任何分身,短暂的这辈子你永不可能见到或去到……

这样的心有灵犀,一生不会遇到太多。可惜,很快你就要回美国了。想到此,沙夏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拥抱你。你忍不住在他耳边说:“给我写邮件吧。”他很认真地点头。

他走后,你才察觉脚后跟奇痛无比,马丁靴老是容易磨破皮。你慢慢磨蹭到一楼去打车。没了隐形眼镜,一切都很模糊,跟心情一样。你糊涂地回想着这三天来的蒙太奇:精酿大赛……迟到……眼前一亮……雪夜……辛波斯卡……Never have I ever……酒……太多的酒……镜子,与一个补镜子的人……你能别这么走来走去吗?你吻下我吧……记得给我写邮件。

你来北京半年了,有过一些约会,但从来没有心动。所以你也觉得你和颜斯林是一类人。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恋爱来存活的,这件事在你们的生命里,地位略等于调料。从小你不都一直这么自由自在地过着,做朋友不就很好了吗?至于偶尔的孤独……看成甜点就好了,配一杯酒就可以自饮自决。

你从不曾草率地答应做谁的女朋友。只有这一次,你差一点就答应了他。只差一点。也许你已经答应了?用默认的形式。

回家一路堵车,落日浑浊,天空昏黄,把你拉回现实。你疲倦而糊涂,进门踢掉鞋子,倒头就睡,从下午五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十一点。

而沙夏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在飞机上,他花了两个半小时默坐,大脑完全无法关机,CPU发烫,卡在同一个页面,卡在这戏剧性的三天,场景循环。他从来没有感觉心情如此跌宕起伏,好像坐上了过山车,所有的尖叫和肾上腺素都是自发的,身不由己的。So alive.[28]好久没这么真切地“活着”了。短短三天,令他忘记了自己正处于生活的最低潮。千真万确的最低潮。

[1]广播电台音乐主持人。

[2]大意是陈词滥调,比如某种烂大街的主流选择。

[3]海明威,《流动的盛宴》。

[4]本书中所有提到的年代均属于20世纪。

[5]全称Indian Pale Ale,印度淡色啤酒,指的是某类添加啤酒花更多,味道偏苦的啤酒。

[6]男子名:布莱恩。下同。

[7]非政府组织。

[8] Gap Year的简称,意为间隔年。常见于青年在毕业之后,投身社会之前的时期进行一些自己有兴趣的活动。

[9]无名忧伤字典。由John Koenig创始的一个字典类网站,收集的词汇多为自创词,用于描述生活中许多微妙的且尚无现成词汇去描述的状态。

[10]名词,可被伤害性。

[11]欲言又止。

[12]演讲名称。

[13]样本。

[14]均为石川啄木诗句摘抄。

[15]指“白人”很多。

[16]平均学分绩点。

[17]最后期限。

[18]“点”的意思。

[19]乐队名:宠物店男孩。

[20]女子名。

[21]辛波斯卡诗句。

[22]拜托,大周末的,我要来。

[23]常春藤名校。

[24]外派员工按原来那个国家标准支付薪酬,通常高于目的地国家的薪酬。

[25]说了等于没说。

[26]“我从来没有过×××”相当于英语版的真心话大冒险:东家说出一个体验,在座“有过的”便喝酒,没有过的便不喝。举个例子,东家说:“我从来没有吃过炸蚕蛹。”在座吃过炸蚕蛹的便罚一口酒,没有吃过的就不喝。

[27]我从来没想过和Zoe上床。

[28]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