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有一天,懦弱卑微到了她这个丫鬟都看不下去的小姐,竟然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然而,一想到这三年来小姐和她们所遭遇的种种,夏荷打心眼里涌起一腔热血来。

终于,她竟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小姐强硬起来的这一天。

夏荷哭了,为谢氏从前经历的种种不公和委屈,也为自己和春雨。

她和春雨从小就被拨到了小姐的身边照顾,早已情同姐妹,更何况小姐出生就没了娘,在大夫人的厌恶里,在谢家众多姐妹兄弟的欺凌下,好不容易长到了出嫁的年纪。

原本夏荷以为,只要离开了谢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不曾想,随小姐嫁入靖王府却是另外一个噩梦的开始。

她和春雨从来不曾想过要做通房,更别说姨娘了,她们约定好了等到了年纪就梳头做嬷嬷,一辈子守着小姐。

可不曾想,才进府两月,有一日大爷喝醉了酒,竟然强行要了她,她当时就想死,只觉得对不起小姐,要不是小姐阻拦,又哄着她说至少她做了姨娘还能给自己帮把手,她早就上吊自缢了。

然而后头的发展却也让夏荷的心一点点地沉入了谷底,大爷根本就是个色中饿鬼,才和小姐好了没几个月,就开始往院子里抬姨娘,什么勾栏瓦寺的妓子,什么戏台教坊的戏子,就是旁人随手送的舞姬,大爷都毫无顾忌地往院子里抬,丝毫不理会小姐的感受。

等到小姐怀孕后,大爷纳妾更加得肆无忌惮,而在外头留宿更是常有的事。

王妃非但不阻止,反而扭过头来敲打小姐要她大度,更是在得知肚子里是个闺女后,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动不动就指桑骂槐,打骂敲打,以至于小姐好几次险些保不住胎。

夏荷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姐一点点地消瘦下去,最后更是缠绵病榻。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小姐撒手人寰,自己抚养秀姐儿长大的准备。

还好老天开眼,小姐终于开窍了!

夏荷回想着过往的一幕幕,眼泪已经簌簌落了下来:“小姐!”

“小姐您想做什么,奴婢都帮您!”

她不知道小姐想干什么,可是她不在乎,好不容易小姐终于振作起来,让她做什么都行!

谢氏听了夏荷的话,眼眶也红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却是一时哽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内心只有愧疚和后悔,后悔这么些年自己为什么一直那么傻,以为委屈就能求全,却连累身边的两个真心对她好的人,跟着她一起吃苦受罪。

她何尝不知道,夏荷和春雨一点儿也不想伺候沈怀璋?

可是就因为自己的懦弱,葬送了她们两个的清白,明明她们可以有更好的归宿。

然而,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唯有护住了秀姐儿,唯有自己真的站起来,才有资格也才有能力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得到她真正想要的安稳。

她伸手,揪住了夏荷的衣袖,然后一言不发地带着夏荷和秀姐儿往老太太的荣禧园赶。

守在穿堂偏门的小丫鬟见她们朝荣禧园来,忙转身就去通禀,没一会儿,孙嬷嬷亲自等在了院门口,见了谢氏笑着点点头道:“娘娘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还备好了干果点心,好叫秀姐儿尝尝。”

孙嬷嬷温和的态度,给了谢氏更大的勇气,她笑着谢过了孙嬷嬷,让夏荷将秀姐儿放下来,牵着秀姐儿的手进了正屋。

老太太就在次间的榻上候着,见了她也不废话,开口便问道:“你来我这儿可是有事要说?”

谢氏惊讶了一瞬,立即回过神来说明来意:“回老祖宗,王爷已经答应了我带秀姐儿去京郊的庄子上静养,只是我那院子里大多是王妃赏赐的奴婢,恐怕不大使唤得动,所以特地来求老祖宗开恩,赏几个丫头让孙媳带去,免得没人照顾秀姐儿。”

老太太面露讶异地和宫嬷嬷对视一眼,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眼里透着几分满意。

“这不正巧么,刚才我还和他们几个老家伙商量,给秀姐儿拨个嬷嬷过去。这丫头如今也两岁了,也快到开蒙学规矩的时候了。咱们这样的人家,闺女也得琴棋书画礼仪规矩一样不差。另外她若是往后对女红品烹茶插画什么的感兴趣,也可以单独再请了女先生来教。”

听到这话,谢氏大喜。

这说明在老太太的眼里,是把秀姐儿当正儿八经的王府嫡女来教养的!

想到自己此前畏畏缩缩,因为怕周氏迁怒自己,就将老太太的关照拒之门外,她就一阵羞愧。

她二话不说,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给老太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倒是把老太太和其他嬷嬷吓了一跳,孙嬷嬷忙上前去扶,谢氏却摇摇头不肯起来,对着老太太忏悔道:“都是孙媳不好,从前不懂事,把老祖宗的好心当了驴肝肺,伤了老祖宗的心,也消减了和老祖宗的情谊。”

“如今老祖宗不计前嫌,竟还替孙媳和秀姐儿着想,实在是叫孙媳羞愧难当!”

“老祖宗,都是孙媳的错,还望老祖宗原谅孙媳的蠢钝!”

老太太见谢氏是真心地悔恨,又是真的醒悟了,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来。

“快起来吧!”

“我哪里就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了?况且我也是过了苦日子的,又怎会不理解你的苦楚?”

“好在你如今明白得也不晚,总好过浑浑噩噩一辈子,反倒害了秀姐儿。”

等孙嬷嬷把谢氏扶起来,老太太朝她招招手,将她招到了身边坐下,这才温言道:“既然要去庄子了,就好好的修养一阵,把秀姐儿照顾好,你自己也好好的调养一下。”

“瞧你如今瘦得都有些脱相了,咳疾又还没好,风一吹就倒,往后还怎么照顾秀姐儿?”

“我这后厨有个会做药膳的厨子,他手底下倒是还有两个徒弟,一会儿你带一个去庄子上,给你和秀姐儿都好好地补一补。”

随后,老太太冲宫嬷嬷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一个一身利落,梳着简单发髻,乌发浓密却不戴任何钗环的三十多岁嬷嬷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