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大头的电话又打来了,张汉水没有勇气接,接不接他都知道巩大头要骂他的娘。张汉水时常想,他娘这辈子跟着他没享过多少福,却时常被骂,仿佛都是他娘的错。他不接电话都知道巩大头不问青红皂白地会给他一句,“你他娘的要找到什么时候。”

张汉水明知道会挨骂,却还是没有勇气不接巩大头的电话。当着毕大发和王兰的面,他被电话里的巩大头骂了个狗血喷头。巩大头骂他不如一条狗,狗知道护主人。巩大头的意思是他儿子巩华华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他张汉水却连肇事的司机都找不到。巩大头在电话里已经明确的指示了,如果再找不到肇事司机毕大发,让他赶紧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谁都上有老下有小,让谁去坐牢谁心甘情愿?坐牢如果是好事,还轮得到他毕大发,他张汉水早抢着去了。

进监狱就意味着犯了罪,而不是错。一个人如果犯了错或许是可以得到别人谅解的,如果犯了罪谁谅解他都没有用,监狱里的窝头倘若有生命都不会谅解他,每天啃窝头,窝头也疼啊。

张汉水想想,活了三十多岁,甭说是偷别人的车了,连苹果都没偷过,女人更没有偷过。不是张汉水没有那贼心,也不是他没有那贼胆儿,他贼心贼胆儿都有。从最早上高中时蠢蠢欲动地暗下决心为王兰去偷学校食堂的白菜,像毕大发那样。直到毕大发都改偷果园里的果子了,他还是没敢跨进菜地半步。

后来见王兰每次乖乖地跟着毕大发翻过学校的院墙,上了后山,他依然蠢蠢欲动地发誓要为王兰偷一次果子。

那时的张汉水如果对王兰抱有幻想,无论是纯洁的还是肮脏的幻想都不为过,哪个少年不多情,正是体内的荷尔蒙无处释放的年纪。每次张汉水偷偷地尾随着毕大发和王兰,却不敢走进果园,躲在外面偷窥。每次王兰都特别的乖,倚靠在果树上,闭上眼睛,任由毕大发那双恶心的手在她的怀里摸来摸去,有次可恶的毕大发竟然解开了王兰胸前的扣子。

最终张汉水也没敢走进果园,但每次只要毕大发和王兰偷偷地溜出去,他都会尾随,直到俩人被学校开除。

张汉水做小工的时候,工地上经常有其他的小工偷卖工地上的钢筋,他却从没有。那些偷卖工地钢筋的小工觉得他有病,不卖白不卖,卖了也白卖。每次看别人偷卖工地的钢筋,张汉水都会想起王兰那抹了猪油一样的胸脯。

张汉水最想偷的人就是王兰,做梦都想,从王兰被开除住进毕大发家那天起,他就发誓要把王兰偷到手。

不能再等了,他瞅了一眼看不清五官的毕大发,又瞅了一眼怒不可遏的王兰,扑通就给她跪下了。王兰说求她没用,巩大头又不是让她替他儿子坐牢。张汉水让她说说毕大发,车是他追的尾,他又没钱赔,不坐牢都说不过去。张汉水一提追尾,王兰又来劲儿了,逼视着毕大发又开始问他开着破翻斗车跑外环究竟干什么去了?幸亏毕大发没再提王兰怎么会有巩大头手机号的事儿,不然张汉水真的要疯了。

毕大发的脸肿成了发面饼子,张嘴都困难,故意含糊不清地想糊弄王兰。王兰不吃他那一套,逼着他说。毕大发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王兰转身让张汉水起来,车是毕大发追的尾,他不坐牢谁坐牢。毕大发急了,声音很响地问王兰凭什么?王兰说她以为毕大发哑巴了,不会说话了,原来会说呀。

张汉水真急了,问毕大发还是不是他同学,还是不是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他都火烧眉毛了,他和王兰还有心思斗嘴皮子。毕大发拍了拍张汉水的肩膀说:“是,永远都是。”张汉水说,“是,就他娘的给老子坐牢去。”毕大发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那不成。”张汉水一把揪住了毕大发的脖领子,问他是不是想耍赖。毕大发说欠债还钱,凭什么坐牢。张汉水把手一伸,“还钱,还钱。”

毕大发一直存在侥幸的心理,那车是巩大头的儿子偷的,也许他还用不着赔呢。就说拉沙子赔,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张汉水心思,你他娘的以为你是愚公呢,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就问毕大发拉沙子一年挣几个钱,毕大发如实回答了。又问他老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毕大发回答不上来了,憋了半天轻飘飘地憋出仨字儿,饿不死。

张汉水觉得毕大发说的都是废话,甭说王兰有他毕大发,没他照样饿不死,不但饿不死,活得更滋润。不是张汉水说大话,要是王兰前脚跟毕大发离婚,他后脚就跟老婆离婚娶王兰,男子汉大丈夫他说到做到。谁知道王兰和毕大发打了十几年吵了十几年,王兰给毕大发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始终没闹过离婚。开始的几年,张汉水信心十足地等着,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不见,就等着王兰和毕大发离婚,等到过了三十岁,他有点慌了,等得他都失去了信心,才娶了老婆结了婚。

别人娶老婆入洞房,都会发誓说如何如何爱老婆一辈子,他却和老婆说他们的婚姻走到哪里是哪里,如果有一天需要离婚,谁也不要纠缠谁。他那是在为王兰和毕大发离婚做准备,只要王兰和毕大发离婚,他就离婚。让他失望的是,他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王兰和毕大发都没有如他的愿离婚。

张汉水想再努力一次,他落了泪,他说就算他求毕大发,就算毕大发是替他张汉水坐的牢行不行。毕大发的眼角抽搐了半天,也没明显的动弹,却抽出一句话,说又不是他张汉水偷的车,凭什么替他坐牢。说完还十分仗义地拍着胸脯说如果是他张汉水偷的车,他毕大发甭说是坐牢了,就是替他挨枪子儿,他也认了,谁让他是他的同学呢,谁让他们是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呢。

张汉水让毕大发就当做那车是他偷的,就当做是替他坐牢。毕大发说那不行。张汉水说毕大发是见死不救,还说什么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眼睁睁地看着他要妻离子散。毕大发心思,要是他替巩华华坐牢,他就得妻离子散。他张汉水会不会妻离子散,毕大发不敢说,他毕大发是铁板钉钉子,妻离子散无疑,所以无论张汉水如何将他的军,他都不能答应替巩大头的儿子巩华华坐牢。毕大发不是信不过张汉水,是信不过自己的老婆王兰。毕大发想他前脚进监狱,老婆王兰后脚就领着三个女儿跟人跑了,等他出狱,恐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所以他必须得守在老婆身边,不能给她任何的机会。

毕大发坚信,只要他不替巩大头的儿子巩华华坐牢,老婆就不会跟人跑了,他就不会妻离子散,至于张汉水是否妻离子散,他管不了那么多。

巩大头的电话又打来了,张汉水想好了,也做好了准备,只有他亲自去坐牢了,为了他的宝贝儿子巩华华,为了跟着他的那一百多个兄弟有活干,在城市里能混得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张汉水接罢电话后脊梁直冒冷汗,巩大头让他逮住毕大发,卸他两条腿就行了。张汉水一再地说他替巩华华去坐牢,巩大头早已不耐烦了,又骂了张汉水的娘,“坐牢,坐牢,除了你娘的坐牢你还记得什么,赶紧给老子找毕大发,卸他两条腿来见老子。”不给张汉水缓和的余地就撂了电话。

张汉水让毕大发快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巩大头要卸他的腿。

毕大发不含糊,说卸腿也不坐牢。

王兰又提起了毕大发开翻斗车上外环的事儿,张汉水都快急死了,巩大头手下又不止他张汉水一个肯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上刀山下油锅的小包工头,他下不去手卸毕大发的腿,有的是下得去手的人,他只能让毕大发赶紧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张汉水抬腿要踹毕大发,让他赶紧跑。毕大发磨磨蹭蹭地不跑,不但不跑还让张汉水赶紧把他踹死,他也不想活了。

王兰不但不劝说毕大发,反而火上浇油,“跑,凭什么跑,等他来卸。”那一刻张汉水觉得王兰活脱脱就像《水浒传》里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一样,可孙二娘再厉害还不是被逼上了梁山。王兰再厉害,胳臂能拧得过大腿,巩大头是谁,活阎罗。

毕大发不跑,张汉水只能去求巩大头,给毕大发留一条狗命,也许在巩大头的心目中,毕大发连狗都不如,可他是他张汉水的同学,是他光屁股长大的哥们儿,他不救他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