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鲁因为自责自己的失误,在比赛结束后就独自回到团结面馆了。可以想到,之后几天里,陈豫鲁的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马辉忽然想起自己打算在赛后和艾力讨论的一件事,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告诉了艾力:“艾总您还记得我之前和您说的开办厨师培训学校的事吧?”

“肯定记得嘛。”艾力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这马辉净关注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明明眼下最重要的是厨师比赛以及如何帮助饭店走出困境。

说来,乌市饭店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多少顾客上门了,马辉竟然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

艾力望着一脸期盼的马辉,迟疑道:“怎么,你想我现在就帮你联系到我那位老朋友么?”

“如果艾总现在方便的话。”马辉笑道。

艾力点点头,顺手拈起身旁自己做的一本小通讯录,翻阅了几下后,指着一行字念道:“他叫木拉提别克·金斯别克。住在二道桥口下面的幸福湾小区九号楼106。你是自己过去嘛,还是我带你过去?”

“这件事就交给我就好了嘛。不过,为了让木拉提先生相信我,还请艾总您写一封介绍信。”马辉笑道。

“介绍信太麻烦了,你把你的工作证带上,他不会不信的。”艾力直截了当道。

“好的。”马辉应答着,同艾力道了声别,便离开了艾力的办公室。

马辉先是去后厨找到了正在干活的麦麦提。

早先时候,马辉联系印刷厂印制了一批会员卡,今天就可以去取货。

因印刷厂与马辉所要去的幸福湾小区是相反的方向,马辉只得请麦麦提跑一趟,将会员卡取回来。

在交代完麦麦提后,马辉又去后面住宅楼找到了正在午睡的林清泉。三两句同林清泉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马辉邀请林清泉和自己一同前往幸福湾小区。

因为这是事关林清泉未来的大事,林清泉自然不会不同意,迅速穿好衣服后,跟着马辉下了楼。

幸福源小区是六十年代末建成的“苏俄式”筒子楼小区,原先是供周边的国营单位职工居住,只不过二道桥附近的国营工厂和供销社随着多年的发展,大多已经搬离原址,住在小区里的职工多随厂搬离此地。

因此,该小区大多已成了出租房或干脆闲置不用。

马辉与林清泉半路打了一辆出租车,只用了十五分钟不到便来到了幸福源小区大门口。两人下车后,马辉根据艾力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九号楼106室。

从外表来看,106室是由前后两间单屋合并成的一间占地约六十平的屋子。因为年代久远,106室的木门门页已经锈迹斑斑,木门整体也是歪向一边。

马辉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地敲了几下木门后,便后退了几步。

很快,屋内传出一道闷哼,却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谁啊!”

马辉心里微微一惊,因为这年轻人怎么听上去如此熟悉。

随着木门被推开,马辉惊讶地发现,给他开门的竟然是早上参赛时站在自己右手边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明显一愣,稍后有所警觉地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请问,这里是木拉提别克·金斯别克先生的家么?”马辉善意地笑道。

“不是。”年轻人语气一沉矢口否认着,随后就要关门。

忽然,一道苍老且沉重的声音自里屋响起:“小睿,外边是谁啊?”

年轻人脸色一变,尴尬地朝里屋回了一声:“是两个陌生人,说是要见师父您。”

“让他们进来吧!”里屋那人又道。

年轻人自然不敢不从,放马辉与林清泉进了屋子,又把二人领进了内屋。

内屋一张偌大的炕上。一位头发稀疏,体态略显臃肿,颧骨凸起的老人正与另一位中年男人围着一张摆满了瓜果零食的小木桌相对而。

那位中年男人自然是早上与马辉打过照面的朱哥。至于那位老人,正是马辉要找的木拉提。

此刻,朱哥正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门口的马辉。木拉提则眯缝着眼睛,反复在马辉与林清泉之间来回打量。须臾,木拉提忽然开口问道:“小伙子,你是谁啊?找我有啥子事嘛?”

“您是木拉提先生吧?我是乌市饭店的二灶头马辉,是我们老板艾力·图尔荪让我来找您的。”马辉没有好的借口,只得将艾力搬出来作挡箭牌之用。

“艾力?”木拉提明显愣了几秒,随后忽然嗤笑一声,“敢情那家伙还记得我嘞。前几年尽给我找事不说嘛,还欠我几顿酒没还呢。”

说罢,木拉提又问:“他让你们来找我是要做什么?不会是要请我喝酒吧?”

“这……”马辉忽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是我想找老先生您,来谈一件事情。”

“你要找我?”木拉提又眯缝起眼睛,在马辉身上反复打量着。

“是的,我是想就开办一家厨师培训学校的事情来找老先生您,写一封建议信建议乌市饮食服务公司重新开办厨师培训学校。因为我听艾总说过,您以前在饮食服务公司上班时,曾是公司厨师培训班的负责人,在公司里威望很大。这件事您来办的话,饮食服务公司不会不答应的。”马辉简明了当道。

“荒唐!”木拉提忽然一拍桌,咄咄逼人道:“我以为你是来找我干嘛呢,原来是这么个破事。小子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可能帮你的,趁早放弃这个想法吧。”

木拉提的这般回答,是马辉早就预料到的。因为艾力此前提到木拉提时,就顺带说过,木拉提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且固执,只要他不认同的事情,就是把道理摆在他面前,他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看法。

木拉提开口就是不同意这件事,显然是对开办厨师培训学校的事情有什么偏见。说不定就是在负责公司的厨师培训班时,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他对此模式产生了某种错误的认知。

马辉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套木拉提的话。只有这样,才能找出问题的根源,继而让其松口。

“所以,木拉提先生,您为什么不同意这件事呢?”马辉追问道,语气平缓至极,仿佛并没有因木拉提刚刚的那一番话而产生一丝波澜。

“没有原因!”木拉提咄咄逼人道,“倒是你这小子嘛,恐怕才三十郎当吧。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倒是挺好奇你这小子怎么产生这么荒唐的想法?”

“若是说原因的话,最根本是为了我们疆省餐饮业的发展,也为了让更多的厨师能烹制出最美味最正宗的疆菜,好把疆菜发扬光大!”这段话虽然看起来有些过于理想化,但却是马辉内心的真实写照。

当然,马辉也并不指望单用这句话就能改变木拉提的看法。

果不其然,木拉提在听到马辉的这一回答后,一脸不屑道:“你既然想培训徒弟,让你们艾老板直接收徒不就好了噻。搞这么一套东西,培养出一群只懂基础操作,不懂精髓的厨师出来,有什么用嘛?是吧,小朱?”

小朱听到点名,迟钝了几秒后才接话道:“师父说得没错,厨师培训学校养出来的,不过是一群吃里扒外的家伙。到头来还不是得抢饭碗,关键他们做得也不咋的,抢饭碗抢得倒厉害。”

这就是典型的“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思想了。对于这,马辉既不会反驳也不会支持。

马辉正思考如何拆招解招,身旁的林清泉忽然上前一步,正色道:“老先生,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喀什市的一名知青,目前正在经营一家知青饭店。只不过,因为我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菜做得很一般,平时店里也没多少顾客上门。为此,我十分需要一位老师指导我的厨艺。当然,您可能觉得我在喀什就地拜师就行了,但因于那套落后的教学模式,我很难找到合适的老师。”

林清泉顿了顿,紧接着又道:“像我这种情况的,还不只有我一位,在我们那里,还有几百来号人是和我一样的情况。能成功拜师学习厨艺的,寥寥无几。”

木拉提脸颊**了几下,语气却仍是毫不在意:“所以,那又如何噻?目前餐饮业极不稳定,未来不可能有太多的发展。起码就行业前景上来看嘛,现有的厨师和学徒已经足够了。不必再增加新的厨师了嘛。若是真如你所说那样,有百来家知青饭店经营困难,我还是劝你们赶紧离开这行比较好嘛。”

“这……”林清泉哑口无言,只得悻悻地退回到马辉身旁。

“这件事我师父已经很明确地表态了,你们就别再坚持,请另找他人吧。”朱哥插话道。

“小马哥,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先回去吧。”林清泉压低声音道。

马辉没有接话,眼神一凛,正色道:“木拉提先生,您就这么肯定未来餐饮业不可能有太多的发展?那您知道目前咱疆省有多少厨师?全国又有多少厨师?未来第三产业的市场需求量又是多大一个数目?还有,既然行业前景不好,为何这几天城里冒出了这么多的西餐厅?那可是海外投资。倘若这是个亏本的生意,您认为洋人会这么愚笨,要投建饭店?”

“住口!”木拉提手一抬,制止马辉继续“念经”。

罢了,木拉提沉吟道:“就在去年年中,市经委也有位领导提议要饮食服务公司重新开办一家厨师培训学校。我们公司的杨总也找我讨论过这件事嘛。但都被我一口回绝了噻。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坚持这件事的人。这样,你说你是乌市饭店的二灶头,想必你的厨艺比艾老头差不了多少,但我看你如此年轻,总觉个中有些蹊跷。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也是过了预选赛吧。”

木拉提说着,看向了马辉,见他猛地点点头,便指着自己的两个爱徒道:“我这两位爱徒也参加了并且成功也入了围。我现在就和你打个赌,若是你能在决赛凭借自己一人之力打败我这两位爱徒,我就暂且放下偏见听你一言。”

木拉提说罢,戏谑地看向马辉。却见马辉略显迟疑,疑惑道:“咋嘛?你是不相信自己的厨艺么?”

“并不是,而是我觉得你这赌约对我来说有些许吃亏。”马辉摇头道。

“那你想要怎么堵?”

“若是我赢了,烦请木拉提先生帮助我在培训学校的事情上向乌市饮食服务公司写一封建议信。”马辉淡淡道。

“若是你输了呢?”木拉提针锋相对。

“若是我输了,我当可以从此退出疆省厨艺界。”马辉重重地说道。

“有魄力!小子,我很欣赏你。”木拉提头一次拿正眼看向马辉。不知为何,他竟产生了一丝错觉,只觉得这一次他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般的牛犊,而是面对着新时代的浪潮……

走出幸福源小区后,林清泉仍对马辉方才的赌约心有余悸。本来这应该是他的事情,但与他交情不深的马辉竟然愿意赌上自己的前程为他谋求一丝机会。这让林清泉怎么不对马辉产生感激之情。

“小马哥,你刚刚的赌约是不是太严重了啊。为了那老家伙的一封介绍信,拼上你的前程可真不值得。”林清泉忍不住感叹道。

“放心吧,我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是有所考虑的。”马辉淡淡道。本来他也不想剑走偏锋,但实在没得办法,只能以这种方式逼木拉提答应。

不过,话又说回来。马辉刚刚确实是有些冲动了,正如林清泉所说,为了老先生的一封信,堵上自己的前程,这个买卖做得确实亏本。

“他的介绍信真的这么重要么?想开一家厨师培训学校,以小马哥你的名号,乌市饭店的名号,难道不行么?”林清泉疑惑道,他想不明白,为何开一家利人利疆的培训学校,会这么难。

“很简单。体制问题和信任问题。”马辉吐出两个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