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辉一抬头,发现一位身着崭新厨师装的老厨师正探头探脑地盯着自己的汤锅,似乎对锅中正翻腾的食物很感兴趣。

马辉的注意力则全在老厨师的那身厨师装上。这一身厨师装的衣缝线皆是显眼的鎏金之色,与其他厨师装明显不同,一眼就能展示出这位老厨师的特殊性。

在这个年代,能在正规场合身着鎏金色的一般只代表一种人,要么这位老厨师是某八大菜系名厨的高传弟子,要么就是曾担任过国宴的工作人员。

“你这是在做啥子儿?”老师傅问道。

马辉听出了其京城口音,内心不由感叹省委这次的大手笔。

“羊肚包肉。”马辉解释道。

“香味够醇,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儿。”老师傅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小伙子,我看你年纪不大,做出来的东西倒是挺醇儿的。”

“我在饭店就专门负责这类菜。”马辉同样狡黠一笑。当然,他特意回避,没有让老厨师注意到自己的这一细节。

“原来你是饭店的上什啊。”老厨说着,摇了摇头便去了下一个帐篷。

待老厨走后,马辉冷笑一声,心想你这牛逼哄哄的老厨竟然也瞧不起上什。

说来,上什这一职务在大部分饭店后厨里,没有什么地位不说,还经常被厨师长斥责,确实属于被歧视的一个职位。

原因就是,饭店里上什负责的蒸煮操作,一般头灶二灶甚至最基本的三灶,四灶也都会。

但是灶头的有些工作,上什却难以胜任,甚至就连搭把手的能力都没有。而且基本上不到最忙的时候,上什是不会接到工作的。

对上什的歧视,马辉曾听自己师傅说过,是源自于国营时期,饭店员工带编制的背景下,有一小部分灶头不满上什干的活少拿的钱却和自己一样,心里愈发觉得不平衡。

之后业内就响起了这么一道声音:上什完全就是一个帮衬手的活,可有可无。

据马辉之后的观察,这一现象在北方地区较为明显,在南方特别是粤菜为主的饭店里,上什却是大受欢迎的职位。

这很可能是因为粤菜里许多菜肴通常都要用到独特的蒸,炖,熬,煲等烹制方法。寻常灶头若是没有经历过深度学习,是根本掌握不来粤菜里的上什操作。

一名优秀的上什在粤菜饭店里还是很吃香的。

但不管怎么说,后厨里的任何工作都是值得尊敬的,没有任何贵贱之分。而一名优秀的大厨除了自身的厨艺过硬外,也是要兼具优良的厨德。

马辉之所以故意向老师傅暗示自己是一名上什,也是想看看这位老师傅的厨德如何。

约莫半刻钟后,这锅羊肚包肉来到了第二次压锅阶段。马辉看准时机,迅速揭开锅盖,嗅闻锅中香气。

经过两次加压蒸煮后,羊肚包肉的香味已然成型。此道羊肚包肉,因为马辉的创意,在原有羊肉腥香的基础上,又加上了鸡牛马肉之精华,以及皮芽子和蘑菇交织而成的鲜香。

“辣中带甜,鲜中又含有一丝略微的甘苦。”马辉呢喃着,抬手撇去锅中浮沫。

倘若这是在餐厅里,这样的一道羊肚包肉已经是能呈上食客餐桌之品。但这是正儿八经的比赛,马辉打算再用小火焖炖片刻,好让这羊肚更加紧实一些,入口不至于软绵绵的没有嚼劲。

五味已经集成了四味,马辉自然不会放过这最后的酸味。

一般羊肚包肉出锅后需要浇汁蘸酱品尝,这最后一道酸味正是从这酱料上下手。马辉算好时间后,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罐豆瓣酱,轻旋罐口,藏匿在罐中的酱香瞬间得到释放。

马辉深吸一口,陶醉了一会儿后,便取来小碗,舀上两勺豆瓣酱,接着倒入香油以及一点点陈醋,微微搅拌了几下。

这豆瓣酱乃是前几天韩香玲硬塞给他的。马辉本来很排斥使用酱料,无奈被逼着尝试了几次后,马辉忽然就顿悟“真香”的含义了。

这罐豆瓣酱可不是市面上售卖的那种豆瓣酱,而是韩香玲的奶奶——上届川菜大厨亲手酿造而成。入口微辣,但回味无穷。配上麻油与陈醋后,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刚好能弥补羊肚包肉五味中缺失的那份酸味。

酱汁做好后,羊肚包肉自汤底浮出水面,静静等待着马辉挥勺捞出。

这是十分考验马辉勺工的一道关键步骤!

羊肚包肉入热汤中,会因为热涨而微微膨胀。虽然马辉用牙签在羊肚底部戳出了几眼小孔,也只能是保证这羊肚包肉不至于在汤中炸开。

而捞出羊肚包肉时,羊肚表面会因为外界温度的突然下降而收缩。

马辉但凡不能快狠准地取出羊肚包肉,稍有迟疑,羊肚包肉就会因为冷缩而在封口处产生细微缝隙。影响了美观不说,内部包裹的肉可是会从这缝隙中流出。

何况马辉并不是用传统棉线封口。

当下,马辉聚气凝神,用娴熟的右手握紧锅勺,稳妥地左手持碟。看准一块羊肚包后,右手迅速出勺巧劲一挑将其捞出锅中的同时左手反扣碟沿迅速凑近,电光火石间一块羊肚包肉四平八稳躺在了马辉预先想好的位置,封口处也看不出一丝破损迹象。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马辉逐渐找到了节奏,捞取羊肚包的速度也加快了分毫。

转眼间,十块相貌完整且诱人的羊肚包在碟中围成了一圈。

就差最后两块了。马辉正想再接再厉,忽然嗅到一股不知从何飘来的糊烟味。适逢马辉无意间张嘴吸气,那糊烟味便连同空气一起被吸进了马辉咽喉,直达胸肺。

马辉没忍住重咳了两下,瞬间影响了捞取节奏,刚盛起的羊肚包,也因马辉一时的迟疑而在自封口处破损开来,摊成了一团。

要知道这肉沫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蒸煮,早已成了粘稠状。没有了羊肚的禁锢,一半留在了勺中,一半则流进了汤水里。

眼下,马辉也顾不上这糊烟味。将一碟羊肚包安稳放到案台上后,便找来身旁的抹布想擦掉锅勺上的肉泥,却是徒劳无功。

那粘稠状的肉泥在迅速的降温中已然凝固,并且死死地粘在锅勺上。若是没有钢丝球和洗洁精,很难将其彻底清除干净。

然而,锅中还有一块完整的羊肚包等待捞取。

若是直接用这粘有肉沫的锅勺取出的话,铁定会有部分肉沫粘在羊肚包表面,十分影响美观的同时也会拉低评委们的印象分。

但若是不取出,马辉又不想因为这小小的失误同时浪费两块羊肚包。

眼看锅中那最后一块羊肚包肉因持续的高温即将迸裂。马辉当机立断,伸出右手灵活地食指,中二指放入冷水中快速搅动了几下后,迅速将二指探进热汤之中,捏住羊肚包封口处,将羊肚包提了出来,放进了单独的一只碟盘中。

汤水中浸泡多时的羊肚包外表滑腻无比,加之马辉伸手捞取时,还要准确找到封口处,马辉的二指自然是在汤中多停留了一会。

这会儿时间,马辉的两只指头开始红肿疼痛,他不得不将手指放进冷水中持续浸泡。

好在最后一块羊肚包是被完好无损地取了出来。但马辉并不打算将这块羊肚包送上评委台,而是准备自己蘸酱品尝。

一来,这样也能判断出这羊肚包肉是否有什么细节问题,也好为下次的创意提供经验。二来把自己摸过的食物让别人品尝,马辉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忽然,评委台上的大喇叭响起主持人的声音:“各位厨师,各位厨师请注意,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半小时……”

原来还有半小时嘛。马辉松了口气,感觉被烫伤的手指疼痛感已经消去了不少。马辉将手缩回,转而在灶台上架起了一座临时的保温炉,将一碟十块羊肚包放进炉中进行保温。

昨晚这一切后,马辉四处打量着周边厨师的状况,同时十分好奇刚刚那股糊烟味是哪位倒霉厨师搞出来的。

但马辉看了一圈后也没有发现糊烟味从何散出的,却发现附近厨师不少还在快马加鞭的制作阶段,只有少数几位提前做好了菜的厨师,正在灶台上支起一座保温炉。

而在马辉隔壁棚里的小年轻貌似是解决了困难,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将锅里一道炒菜小火收汁。

但小年轻这道菜的分量却比寻常所做要多得多。

马辉有些疑惑,按理说这小年轻做的“八仙过海”,看重的是菜的数量而不是分量。回想起方才小年轻做的煎羊排分量也比寻常要多。

马辉不由好奇这小年轻真的有时间在两小时内做好八道菜么?

趁着小年轻侧身取调料的那一刻,马辉眯缝着眼睛想要看清小年轻放在案台上的几道菜的内容,却被身后一道沉重的咳嗽所打断。

马辉转过身来,刚好看见另一边的朱哥正瞪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却不是在瞪他,而是在绕过马辉瞪着他背后的小年轻。

见到马辉转身,朱哥有意无意地挪了挪身子,掩盖着自己案板上的菜。

望见这一幕,马辉忽然回想起早先见到朱哥在装菜时一菜两碟的奇怪盛法,顿时明白了什么。

想必这小年轻和朱哥不仅在同一家饭店工作,在赛场上也是一组“搭档”。马辉猜测这两人在赛前已经做好了分工,小年轻负责“煎炒焖炸”这四类简单菜,朱哥就负责较难的“煮焗蒸炖”。

刚刚小年轻烹饪时可疑的分量,和老朱一菜两碟的装法,分明是故意而为之。

若是马辉没猜错,这两人肯定会在比赛结束到将菜送上评委台前这一空档里,趁机互换。这样一来,二人皆完成了一道“八仙过海。”

然而,令马辉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并不是在比赛结束后换菜,也不是私下里偷偷摸摸更换。

那朱哥见马辉已经识破了两人的行为,又见小年轻已经做好了最后一道菜,毫不犹豫地端着自己案板上属于小年轻的那四道菜走到了小年轻身旁,又从小年轻的案板上取过属于自己的那四道菜,毫不避讳地走回到自己的棚里,丝毫不在意其他参赛者惊讶的目光。

这一方法当然有违公平,但是赛前的规章公告里也只提到了不能团体进行比赛,并没有提到不能两位参赛者互帮互助。这两人肯定在赛前就摸清了这一点,因此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换菜。

这一插曲过后,评委台上的大喇叭里又响起主持人的声音:“请注意请注意,比赛已经结束。请各位厨师留在自己的棚子下,会有工作人员按号数将菜端上评审台。”

话音刚落,在评委台两旁等候的工作人员,迅速搬出几套折叠桌,于广场中央依次展开排成一条长龙。另有一部分工作人员迅速分散,将各参赛者烹制出的菜肴小心翼翼地端上折叠桌,等待着主持人进一步的指示。

评比过程自然与之前马辉和韩香玲切磋时的流程近似,也是一个“望闻论品”。只不过,因为参赛人数众多,加之这只是一项初赛。赛组委索性将“论”这一步剔除出去,只保留其他三项。

此时,作为主评委中的顺位第一,身着鎏金厨师服的京城老厨带着其他两位不知什么来头的老厨师以及作为副评委的各领导干部们,绕着折叠桌转悠两圈,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每一道菜。

这些菜肴在摆放时都被标号了序号,好让评委们知道是出自哪支棚子的厨师之手。

京城老厨转过一圈后,在一道编号为十五的满盘爆炒小公鸡前驻足良久,俯身扇闻了几下,终是摇了摇头,刚拿起的筷子也随即放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名老厨见状,快步跟了上来,不解道:“师兄,我觉得这道小公鸡做得不错嘛,怎么你不品尝一下?”

“徒有虚表罢了。不过是调料放得多,看上去挺诱人的。你若是不信,大可翻开来一探究竟。”京城老厨撂下这句话后,辗转来到了另一道编号为二十六的羊肚包肉前。

“师弟,你过来一下。”京城老厨招手唤来了身后的师弟。

“不过是道羊肚包肉嘛,平平淡淡的,我倒是觉得它旁边的这碟集八道菜为一道的菜肴很有创意。师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唤作‘八仙过海’。”师弟侃侃而谈道。

京城老厨却是摇了摇头:反问师弟道:“如果是你,你能在两小时内,做出这八道菜么?”

师弟被问得一愣,思索片刻后稍显迟疑道:“如果是在不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我倒是能做出来。”说罢,师弟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恍然大悟道,“师兄,莫非你的意思是……”

京城老厨没有接话,此刻他已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身前的这道羊肚包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