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棋,还不管管你媳妇儿。她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还有路路媳妇儿,城里姑娘有什么了不起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连生孩子都生不过我们农村媳妇。她就那么金贵呀,不吃大桌饭、上厕所要人陪。”

大姑妈看着发脾气的张敏儿,脖子瑟缩了一下。但想到她不过是家里不能上主席的小媳妇,便又嚣张地尖叫起来。

黎路的爸爸气得丢下一句话:“不管她是外国公司还是城里姑娘,我们老黎家的孙媳妇儿,就必须送棺木上山。”

“敏儿,你公公都说话了,你去和你媳妇儿说说。”姨奶铁青着脸说道。

“除了法律之外,我倒也没听说过什么必须要做的事。腿长在她自己的身上,她想走,谁也拦不住。”张敏儿看了黎英棋一眼,淡淡说道:“英棋,这事儿你自己拿个主意。总之结果你是知道的,不强留,竹西走得顺心。强留,她就算和黎路离婚也还是要走的。”

“你想清楚,是别人的面子重要、还是儿子的婚姻重要。”

张敏儿说完后便也转身离开了。

“路路,这样的女人要不得。”大姑妈立即说道。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和她离婚,让她安心地走。”黎路点头,应了大姑妈一句后,看着黎英棋说道:“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就是这样被人围攻的。我很难过,我让自己的太太又经历了一次同样可怕的事情。但我也为妈感到庆幸,她终于可以对你们大声说话了。”

黎路说完后,也是扔下一堆如狼似虎的人离开了。

老爷子气得在旁边猛抽烟,却一句话不说。姨奶抽抽哒哒地哭着,直说妹妹命苦,遇上不孝子孙。姨爷铁青着脸说道:“这样的媳妇儿,不要也罢。”

“英棋,路路是说气话吧?”大姑妈倒是有点儿担心,这要是真在这时候离了,黎家的脸都要被丢完了。

“他说了不算,他媳妇儿说了算。”黎英棋嗡声说道。

“一个大老爷们儿.....真是没用。”姨爷更气了。

“其实我和敏儿也离婚了。”黎英棋的话,更是如平地惊雷般的在亲戚朋友们中间炸开了,也没人再关心姜竹西要走的事了。

于是家族的亲戚们又聚在一起商量,说是张敏儿想来是不愿意继续出丧葬费了,让黎英棋只退一半的礼金,避免费用不够要找人借。

在商量完礼金的分配后,一群人又开始骂张敏儿,说她一大把年纪还不要脸面的学人离婚,一个离婚的半老太婆,再婚也只能找七八十的爹爹了,活该......

而另一些二三十的女人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出奇一致的沉默。她们悄悄地聚在一起看着彼此,许久之后,都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黎奶奶一直说她家百亿儿媳在家里也事事听儿子的话,儿子又听她的话,骄傲得不行。”

“刚才他媳妇儿说话的时候,黎老师的脸色难看极了。”

“黎路的老婆也好飒呀,说要走就要走,黎路还很护她。”

“城里人有教养,哪像我们村的这些大老爷们儿,自己赚不了几个钱,还在家里吆三喝五的。”

“都离婚了还花人家钱呀,那媳妇儿真有钱。”

“你们说,有钱了,还要男人做什么?”

“……睡觉。”

“哈哈哈......”

*

姜竹西张扬着说要么走、要么离的话,大家都只觉得这个小媳妇儿有些脾气,既不懂事又不孝顺。但张敏儿和黎英棋离婚的消息一传开,许多媳妇们都觉女人有钱就有了底气,都暗自幻想着像张敏儿那样霸气地将自家男人踢开的爽快。

所以在司机载着张敏儿和姜竹西离开的时候,一群男人和老嫂子都在骂骂咧咧地,一群小嫂子和姑娘们却看着她们离开的车子良久,心里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风浪,似乎看到了近在身边的、另一种不同的人生。

“霞子,回去喂奶了,就想着偷懒,出来这么久不回去。”

“二妞,猪今天喂了没有?”

“小青,去厨房帮忙去,一会儿就要吃席了,还在这儿杵着。”

“……”

*

小嫂子们、姑娘们被家里的婆子男人喊了回去,她们的目光亮了又暗了,但脸上却多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梦幻的表情。

另一种不同的人生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她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能得到,但至少她们有了做梦的素材。

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幻想自己不喂猪、不奶孩儿、不被男人呼来喝去的生活。

*

“董事长,我以为您会呆到整个仪式结束。”在车上,姜竹西看着张敏儿说道。

“原本是这样计划的。”张敏儿轻声说道:“老太太这个人吧,护短。村里的人和我比起来,她护村里的人。我和别人比起来,也护我。”

“嗯,被举报那次的事看出来了。”姜竹西点头。

“你可能会说,村里人大多也是外人,为什么会偏帮外人而不是自己媳妇。”张敏儿一脸温润地说道:“你可知道,这就是老人的生存智慧。”

“啊?”姜竹西确实不知道。

“所谓远亲不如近临,你黎老师是从农村里跳出去了,她绝不想他再回去。所以她和老爷子晚年的生活还是要靠村里的亲戚邻居帮衬。我和黎老师是家人,对我们再不好,关键时候我们也不会扔下他们不管。”张敏儿解释说道:“所以她们偏向邻里外人,反而是两边的好处都得了。”

“……这不是智慧,这是自私。”姜竹西忍不住说道。

“自私也没什么不对,是吧。”张敏儿伸手拍拍她的腿,看着她说道:“来之前我还担心,你在看到那些仪式后,会不会调头就走。”

“真有这种冲动的。”姜竹西坦诚地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呆到仪式结束、再给老人家留点儿钱再走的。今天看到你被他们围在中间,用那种拙劣的权威感来压迫你同意他们的意志时,我就决定不等了。”

张敏儿神情郁郁地说道:“我当年,也这样被他们逼着参与这样的仪式,错过了一个国际顶级品牌的代理谈判,而后说来例假不去跳大仙,几乎全村人来围攻我。”

“竹西,看到你刚才拒绝的样子,我很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