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这话一放,大厅里再无人说话,那些嫔妃们镇静的便端茶掩饰,间或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边的动向;若是没那么深沉的,便露骨地看过来,目光略带紧张。我没有接话,只微笑地着看向淑妃,她却道:“胡妹妹说的,自然是正理。然凤卿从师命为伯父洗冤,孝行昭著,纯为大善,又怎好以寻常妇道苛责于她?”
她口中的“胡妹妹”,想必就是她爹因为凤贤案牵连,如今已经被睿王“拿下”的那位胡大人吧。她这样对我在情理之中,真正让我有些摸不透的,是淑妃的态度。她言谈举止透露出来的信息,与其说是打压,不如说是拉拢。难道是因为皇帝对我的“圣眷”让她有什么想法?——我的脑海之中浮现出齐王云灿的脸,莫非她是为自己的儿子打算?
睿王和我,虽然有一花定情的故事沸沸扬扬,但毕竟定情不是结婚。不过如果她以为这样便有空子可钻,那可真抱歉了,我对去齐王府内和那些姬妾们斗法没有任何的兴趣。
想来想去想不通,我有些头大,后宫女人的心思九窍玲珑,我还是不要自作聪明,跟着别人的心思舞蹈,反而给自己添乱的好!
“多承婕妤娘娘教诲,凤君年少不知事,蒙圣上恩典,授予凤仪令重任,诚惶诚恐,今后还要向淑妃娘娘多多学习。于后宫内闱之事,凤君着实生疏,处事难免有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娘娘,夫人们见谅。”
秦淑妃开始为我介绍屋中的嫔妃。皇帝有三十二名嫔妃,其中二位“九嫔”,分别是昭媛和充容;六位是“世妇”,包括二位三品“婕妤”,三位四品“美人”,一位五品“才人”;其余就是品级很低的御女之流。那两位婕妤之中,除了“教训”过我的胡婕妤之外,还有一位,是仁静皇后从前的女史——方婕妤。老太君曾与我说过,在仁静皇后故去之前,担心皇帝因为她的死太过震怒,所以逼着皇帝答应,在她死后,将所有在她身边工作宫女的意愿一一问询了,安排好各自的去处。这位方婕妤便是在那个时候,选择留在了宫廷。他对睿王私下里颇多照顾,是能够给我帮助的人。
总算完成了流程,大家各自谦逊了几句,就可以走人了。没想到门口却传来了太监的嘶吼:“齐王殿下到!”
自从因秦二小姐与他“过招”之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偏我要走他便来,还真不是时候。一阵忙乱的礼仪之后,他便冲着我来了。
“凤卿一向少见了,听得父皇下诏,本王亦曾到谢府恭贺,却不想凤卿却被光隐请去了大理寺公干,本王不便惊扰,是以未有机会当面道贺。听闻卿因燕来命案太过劳累,晕倒在堂,可好些了吗?”
他真是耳聪目明,连我晕倒的事情也都知道了。
我微微一笑,道:“蒙殿下垂问,凤君已然无恙。殿下进宫,想是欲与淑妃娘娘共叙天伦,凤君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如此,本王送凤卿出殿。”
把我那句“不敢有劳”当成了耳旁风,他已然率先出殿,我只有对淑妃再行一礼,跟了上去。
“致远回京,你们结伴啸傲山林,也还快活?”他笑着问道。
“难得致远回京,光实豪情大发,只说想学北地风流,直搅得睿王殿下的猎场之中鸡飞狗跳。行猎是不仁之事,殿下菩萨心肠,想来也听不得,不说也罢。”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可是号称食素之人,又是菩萨心肠,我们去猎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怎么能带上他?
“果然是光实,谢相之后,也惟有他担得起‘衣冠磊落,谢氏风流’这八个字。”齐王一笑:“想那晚应是‘触目见琳琅珠玉’,本王惟有钦羡而已。”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已不复平常的“圣洁”,眼波流转之间,倒有些货真价实的怅惘与不甘。这一刻,我有些理解他了。
人的一生中,第一个不能选择的,便是他的出生。睿王托生于仁静皇后之腹,理所当然有了“谢瑱”这个名字,有了这样的兄弟——光远,光隐,光实,光凌,他们的名字熠熠相连,天生便是碧落士族天空里,最璀璨的一群。这种亲密的血缘以及谢家人骨子里的荣耀感,无论齐王再如何努力也无法逾越;越想亲近,只怕越是挫败吧。
这种天性没有办法解释,就是老天爷最暴力的一面。
他的钦羡,并不需要我的回答;而他的心思,也不容我窥测。所以我明智的闭上嘴巴,由着他一路送我上轿。
“若有机会,我亦想随凤卿去见见那只白虎。我对凤卿,亦有许多歉意,那日在秦府之中,我并非——”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立场不同,凤君于殿下当日的举动,并无怨言。凤君告辞。”我挥手让雪赋放下帘子,也隔开他欲语还休的复杂的双眸……
跟着一个神人——睿王和一只神兽——小乖穿行在宫廷之中,是件很彪悍的事情。看着沿路上太监和宫女们近乎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睿王用这一招高调为我立威,我豢养小乖的英雄事迹,想必不用等我回到凤仪宫,就会传遍宫廷了吧。
当晚上我再循例宴请宫内局的诸女官时,我毫不意外地发现,凤仪令的各级宫女太监,都对着我诚惶诚恐。
莺簧那边已经取回了账册,看着那写满了中国古代记账体数字“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的账簿,我只觉得天雷滚滚。这个东西,还是给专家去看比较好。
而淑妃那边,送来了宫内府每天上交的内起居注,上面记载了很多的旧例。我就着明珠灯,将去年的记录大约翻查了一下。宫廷之中的事情,说复杂也真复杂,说简单也真简单。复杂之处在于事务繁多,关系纷乱;简单之处在于,所有的处置,基本上都有旧例可循。
后宫法度自成一体,我自然不会没头没脑做什么改革,说到底,也不过是“坚持原则,处事公允”而已。可是就是这样的底线,也在进宫第二天就遭到了挑战。
我本来是在淑妃宫中,与她一起接待来支取钱财和各色物品的人群。莺簧的身影,在门口晃了两晃。我心知有事,便和淑妃告了罪,与她汇合。
“小姐,宫正那边来人了。说是胡婕妤殿内来报,吴御女身边的三等小宫女,不知哪里开罪了胡婕妤,胡婕妤正罚她跪那碎瓷片,宫正已经过去了,问小姐是否也过去看看。”
罚跪碎瓷片,她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动用私刑!我皱起眉,吩咐道:“你快些先去看看,若真的罚跪,一定要她停刑,我去回过淑妃,再去找你。”
我将事情转达给淑妃,她的脸色一沉,二话没说,便起身说与我同去。她能主动要求,那是最好,毕竟胡婕妤是宫妃,就算她犯了错,我也没那份权力处置她。有淑妃在便不同,她打理后宫这么多年,虽没有正位,但毕竟是“半个皇后”,到时我一张诉状递到皇帝那里,有她见证,分量十足。
当我们匆忙赶到胡婕妤的居所,莺簧已经控制住了场面。一地白瓷片,尘土与血色糊成一片,触目惊心。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宫女,仰面躺在春凳上,鲜血淋漓的创口已洒了些金疮药止血,但是那春凳边缘,还是染了一片红。一个宫妃打扮的女子,正伏在春凳旁边,哭得梨花带雨。
莺簧一脸忿然,几个束手束脚站在“场外”的宫女,也都露出了畏惧和不忍的表情。只有那位胡婕妤,一脸满不在乎地坐在廊檐下,见到我们进来,方才站了起来。
我直接走向那个被刑囚的小宫女,一边检查她的伤口,一边问莺簧道:“可已派人去了尚食局?”
“去了,算算时辰,司药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司药便赶到了,我们迅速交换了诊断意见。伤口看上去血肉模糊,却没有伤到骨头,休养上一阵子就好了。我将善后的任务交给司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一脸轻蔑的胡婕妤,扬眉朗声道:“胡婕妤,这些宫女也都是爹娘生养。无论她做了什么,亦有碧落律条与宫则在,当由宫正清白处置。宫正不能决断,还有本官在。我倒要问问你,这一地白瓷,一双残腿,究竟是哪朝王法的刑责?又是哪条宫则与你之权?”
“不过是个奴才,居然敢用了六公主一样的衣料裁了做鞋,好大的胆子!” 那位胡婕妤冷哼一声,说出了答案,“身为下贱,竟敢对公主不敬,本就是死罪。如今不过是让她跪个片刻,算是便宜她了!”
“这后宫之中,就算阿猫阿狗,也是圣眷赐下,岂能任意折辱?她既错了,妹妹只管告知宫正处置。如今你动用私刑将人折腾成这样,失了体度也有违天和。”淑妃的话说的不温不火不轻不重,那胡婕妤仍是一脸忿忿,却没有顶撞。
用了她家六公主一样的衣料做鞋,就应该跪在这白瓷之上,受这样的酷刑煎熬,是什么道理!
“淑妃娘娘明鉴,凤大人明鉴,那块衣料,原是臣妾生辰时尚服局送来的,陛下御赐与臣妾裁衣的表礼。臣妾裁了一条绣裙,还有富余,圣眷难得,便命宫女小绿将余下的料子用作鞋面。臣妾原不知六公主亦有一样的衣饰,并无半分对公主不敬之意。”那个御女听了我们的对话,扑到了我们面前,激动地说道。
“胡婕妤,您可听清楚了?若您再无辩解,人我便要下了。”我目光直视着胡婕妤,压抑心中的怒火,道:“这后宫之中,所有的女官与宫女,都是领了陛下的月俸,受陛下之命,服侍诸位娘娘,绝非某位娘娘的私产。昨日凤君承蒙婕妤教导,说贞静自持,方是妇道,今日便出了这些事情。显见得胡婕妤您都忘记了,本官别无他法,也惟有烦请您和我一同到陛下面前,有劳陛下再说与您听一次!”
“你竟敢以陛下来压我!”那胡婕妤只差指着我的鼻子开骂了。
“凤君不敢。”事到如今,我已经一步不能退让了:“婕妤三品,御女八品又如何?只要将来有了子嗣,无论品阶高低,总是诸位殿下的庶母。是以于凤君而言,两位夫人皆是陛下的嫔妃,凤君身为人臣,皆是一般的敬重。”
我和胡婕妤两个人,就算顶上了。她这般难为我,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虽然是非不分,但愚孝总也算孝顺,我可以不予理会。但是今天的事情不同,她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去惩罚一个宫女,不过是因为那小宫女用她女儿一样的衣料,奉命做了一双绣鞋。我绝对不能姑息这样的变态。
“陛下将凤卿选为凤仪令,果然是眼光独具。”在这即将擦枪走火的时刻,淑妃终于还是跳出来打圆场了。她说道:“今日胡婕妤动用私刑,确实她的不对。然而陛下日理万机,后宫些微琐事不该劳他分心。后宫嫔妃以本宫忝为牛耳,女官以凤卿马首是瞻。如今你我二人均在,将此事完结岂不省事?”
我们两个商议解决,省事却是省事,但是公不公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我倒要看看,这位以“仁慈”享誉后宫的淑妃娘娘,到底是怎么处理问题的。
“胡婕妤与那宫女小绿,毕竟尊卑有别。胡婕妤也是一时气愤,方才做下此事,现在她也知道错了。不如便罚她将这宫女小绿养伤之用,一律承担。另取纹银百两予小绿添妆,以示补偿。从今日起,胡婕妤入宫内小佛堂,避静十日修习女则,再扣一年俸禄予养老所,小惩大诫。椒房之内,自是家和万事兴,凤卿以为如何?”
秦淑妃这一番安排滴水不漏。宫女小绿虽然被打,但是养伤的费用和嫁妆钱,胡婕妤都帮忙出了,美事一桩;而对胡婕妤而言,没有降她的“级别”,还算留了体面。禁足加上一年俸禄,对于父亲已然被剥夺公职并下狱,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她而言,也算得上惩罚。
如果我是明智的,就应该接受这样的安排吧。可是——
我并不是一个会审时度势的人,不愿意将“原则”建立在弱势者的“委曲求全”和强势者的“金钱攻势”上。不过是因为托生在了好的人家而已,就以为自己可以践踏别人的身体和尊严,这样的女人,绝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地逃脱!
我不理会一直“以眼杀我”的胡婕妤,依旧一脸义正词严:“淑妃娘娘说的是,娘娘以‘家和万事兴’为要,真心实意将后宫诸位嫔妃夫人,姐妹一般看待,凤君深感钦佩。然凤君身为女官,所思所虑,皆以碧落法度为先。宫殿之内,致敬之所,是以我碧落律斗讼中,特有‘宫内争忿’条。平素里殴伤见血,杖六十可以;宫闱之中,殴伤见血,则处徒一年半之刑。好在妾殴伤夫家部曲,减凡人两等;奴婢则减三等,如此加减下来,余杖六十。凤君所言,可有谬误之处,请娘娘指教!”
她是被告的“姐妹”,我却是苦主的“主管”,大家毕竟立场不同。她如果真的想做个“好姐妹”,我也不管不到,不过前提她按照碧落会典的要求,自行“回避”了,否则我倒不介意把这件事闹到皇帝那边去,事实上,对于胡婕妤这样的后宫嫔妃,最重的惩罚还是来自皇帝难测的“天威”。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多么的煊赫堂皇,其实说到底,不过是维系在一个男人的“西装裤”下,仰着一个男人鼻息的一群女人。
淑妃没有说话,我看向宫正,说道:“宫正大人,本官说的可有差错?”
那宫正流苏向我一礼,恭谨地说道:“大人说的是,只是婕妤位在三品,依名例——”
说到这里,她方才一顿,抬头看着我,显然是意识到了,下面的话才是重点。依碧落律疏名例律,三品以上官员犯罪,主官亦无判决之权,只能将案情查明之后,上呈皇帝,由皇帝亲自定罪量刑。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做了决定,而这事情又传到皇帝耳中,就可能出现不同的结局。也许皇帝会接受我们“好意”的出发点,认为我们是“为他分忧”;当然也可能皇帝认为我们逾越了应有的本分,轻了是“漠视法度”,重了就是“欺君之罪”。
我看向淑妃,她的目光则是看着胡婕妤,似有些伤感,叹道:“罢了,你我同住宫中十年,只将你当亲妹看待。我知你素来要强,是以虽有过失之处,我也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如今你这样,我原也有错。后宫毕竟是个有规矩的地方,这次,我真的是帮不得你了!”
“都是你,都是你这妖女!不过是个下贱的婢女,我罚了她又如何?”那胡婕妤的一腔怒火都冲着我来了,气吞山河的巴掌高高举起,在落下的途中,就被莺簧一把截住,那胡婕妤还要拳打脚踢,早被淑妃指挥着宫女,一把抱住,扯向了旁边。
我懒得搭理她,对那位御女道:“小绿负伤,纯为无辜受累。一应医药进补都由宫内府负担。我会再支应一位宫女去御女处所,暂代小绿之责,御女不必担心。”
我再转过身,对淑妃道:“娘娘,此事最后当如何,还请娘娘示下。”
“罢了,先将胡婕妤禁足。宫正流苏出具奏本,你我二人联署,上呈陛下御览圣裁。凤卿不愧法曹出身,于律法竟有如此精深造诣。今日本宫见识了。”她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是满满的慈爱,让人心凉。
“哪里,凤君不如宫正大人,险些便误了宫中法度”我也借着流苏谦虚两句,被淑妃拉着手,走出了胡婕妤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