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京城的闺秀而言,这场裙幄宴的重要性,从秦夫人“严阵以待”的表情上,便可一览无馀。晚饭过后,她受命来到淇园,向我和清儿“传道授业”。

“……裙幄宴虽为我等女儿私会,却也有诸多礼节,此事有关谢府的体面,念兮惟有托大了。姑娘今日便少说些话吧,若明日起来坏了嗓子,便要在全京城闺秀面前大大的出丑了。”

清儿朝着秦夫人皱了皱鼻子,把自己蜷成一个球,滚到我身边不再言语。秦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向我们讲述起裙幄宴的种种规矩,并将她出席裙幄宴的经验,倾囊而授。

裙幄宴并非简单的宴饮,还包括“斗花”活动——比较谁头上所戴的“花”更加美丽、新奇、名贵。而被“点中”的“一榜五甲花进士”,便会一战功成,名扬京城上流社会。这对于那些“暴发户”——也就是说并非传统显贵出身的女子,尤为重要。因为这会大大提高她们将来“嫁入豪门”的几率。

这就使得裙幄宴,逐渐演变成了相亲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家子与青年才俊等“妇女之友”,也都成为了座上宾。齐王妃主办的裙幄宴更是嘉宾满座超规格。我们这两只初入这“胭脂乡”的“菜鸟”,更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她讲了小半个时辰,我与清儿云里雾里,相顾无言。清儿被她拎了回去泡“花瓣浴”,而莺簧和隽隽便则一人一边,表情严肃地站到我面前。

我只好举手投降,任她们打点一切。被她们摆布着,昏昏噩噩到了第二天,我才被镜子里那个看起来似我非我,非我似我的“美人儿”惊醒。真是难为她们了,我的容貌“底子”当然与“腐朽”相去甚远,但是这两位的化妆术,绝对是在“神奇”的等级以上。顶着无懈可击的妆容,以及接近半公斤的头饰,我有些迟疑地问道:“会不会太过繁琐,我总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小姐放心吧。”莺簧笑道,“裙幄宴上,小姐们哪个不是花枝招展?去年工部侍郎刘大人家的小姐在席上晕倒,坊间传言,她为了更显风姿绰约,足足三日不曾进食,所以不胜那满头珠翠的分量,小姐就可想而知。”

我听得有些黑线,原来像“飘”里描述的那种,竟是中外通用的!

“莺簧说得很是,这妆面已然很清淡了。小姐五官清丽天姿出众,原也不需太过粉饰。”隽隽也帮腔道,“如今诸事具备,只需一笔点睛——”

话音未落,她两人便各摆了一盆花出来,放在梳妆台两侧,眼神毫不客气地绞杀在一起。我连看也不想看了,直接说道:“难得它们开的这般快活,收在一旁,顺其自然吧。”

“可是小姐,您总要带朵花——”莺簧和隽隽同时开口。

“这园中亦有花木,寻一朵能看上眼的便好。”我挥挥手,这种时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不过是去看戏的人,何必自己粉墨登场娱乐别人?

莺簧和隽隽面面相觑,目光中都是迟疑。

“凤先生可在家?奉老太君之命,给您送花来了!”

这一声“送花”,正如纶音佛语,解了我燃眉之急。进门来的是老太君身边的刘嬷嬷,身后的小丫鬟手中捧着一个花瓶,碧蕊琼花,似莲非莲,自顾自地美丽。那近乎冷冽的花香沁人心脾,让人分外想到“天香云外飘”的句子。

“多谢老太君增花之情,今日有劳嬷嬷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对她老人家五体投地。有了这朵花,一切都解决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一天,不会真的太长。

旧年看红楼,也曾读过“世事洞明皆学问”的句子,却没想到只这一个宴会,便让我更深刻的理解了此言真义。还未赴宴,我便学到了第一课——永远只在最合适的时刻出现。

所谓的最合适的时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也颇要费些心思。若到早了,便会与那些普通的官吏的女儿们混为一谈,一来会被取笑失了身份,二来也达不到“万众瞩目”的效果;若到晚了,落在了公主们的身后,那也是大大的不妙。搞不好哪日就会被冠上一个“妄自尊大”的罪名,遭受弹劾也说不定。到会的时间选择,要综合考虑到举办者和其他宾客的身份,以及亲疏远近关系的基础上,对自己准确定位,并兼顾宴会的惯例,是万万错不得的。

是以当谢府的从人请示是否要立即出发时,秦夫人看着还在吃点心的清儿,微微地蹙了蹙眉头。坐在上首的老太君却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对我笑道:“可见我这老婆子还不曾眼花了,咱家这洛如可不就是为了君儿你开的!”

洛如花?听着名字耳生的很!若非是药用的花花草草,于我而言,可真只是相逢对面不相识了。我只好微笑道:“夫人爱惜赠花,凤君感激不尽。”

那厢秦夫人挥退了“不中用”的丫鬟,亲自上阵为清儿补妆,老太君一眼扫过去,便皱起了花白的眉,“清儿的妆莫要再浓了,本就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脸色还能差到哪里去?弄得一脸雪白,反倒悖晦!”

大厅里一时有些冷场,秦夫人脸色一白,放下手中的粉盒,应了一声“是”。清儿则吐了吐舌头,对我眨了眨眼。

“看着清儿,我便想起我那大丫头,她第一次去裙幄宴时,便也是清儿这般年纪,这般神采。吾家有女初长成,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君叹了口气,声音里都是悲伤和落寞。

很快的,迷茫的神色从她眼中褪去,她叹了一口气,又坐直身体,问秦夫人道:“瑁儿媳妇,君儿和清儿随身的东西,可再色色点过了?”

“今晨起来又点过一遍,都是齐的。跟着的人也又嘱咐过一遍,如今只等着您示下。”

“本也不用急的。只有别人早到的,谢家人何时迟过?”

我心中咂舌,老太君果然不改彪悍本色!

可是秦夫人总不是老太君那般淡定,在她的催促声下,我们的马车终于到达此次游园会的主会场——芙蓉园。马车方才停稳,车帘便从外面被人撩起,程潜似笑非笑的俊美面庞,出现在我们面前。

清儿向前冲的动作做了一半,终于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她轻咳了一声,矜持地起身,走到马车口,将手递给程潜,款款下车。

转身,曳地的裙摆在地上划了一道不太完美的弧线,然而那扬眉微笑的姿态却近乎无懈可击。谢家女儿并不需要刻意装扮,自然而然流露出清贵与率真。

“清水芙蓉,姿态天成,小清儿也长大了。”程潜本来是要去摸清儿的头,不过在清儿的瞪视下,只有改摸摸自己的鼻子,微笑道。

趁着众人的焦点还在清儿身上,我也站起身准备下车,程潜的头却像安装了“精确制导”程序一般转过来锁定我,便再也没有移开视线,唇边本来戏谑的笑容,也换上了温柔的曲线。我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只有硬着头皮自行下了车,至于他伸出来扶持的手,我干脆地视而不见。

他没有半丝尴尬地收回手,向我踏出一步,害我险些撞进他怀里。我忙退后一步抬起头,正看见他低头凑向我的发间,深深吸气。那怡然自得的笑容,柔情似水的双眸,无不明晃晃地刺眼。

我皱起眉,“自重”两个字还未曾出口,便听他轻声如呓语:“修眉联娟,风致雅远。老祖宗终究太过心实了。这般形容,若被天下人窥去,如何得了!”

“你早说有这份心,便扮上了替我去,岂不一举三得?”我挑眉说道。

“一举三得?”

“一来可遂了我的心思,可不必来此献丑;二来你也不必望梅止渴,自己亲来‘修眉联娟,风致雅远’一番;三来今日园中秀色纷呈,这天下间的男子,惟你尽情徜徉这胭脂乡,岂不妙哉?”

清儿大笑道:“每次姐姐出马,都可说到潜哥哥没言语。痛快痛快!”

秦夫人下了轿走过来,匆匆与程潜见过礼,这才对我们道:“下人刚来回报,公主车驾已然到了,如今都在碧霄楼。咱们也快些吧。”

“慢慢来便好,还未见到太子妃车驾。”程潜也不着急,“在下愿毛遂自荐,做个护花之人,送芳驾前往。”

一进了园子,便有穿着五彩裙裳的丫鬟引导。踏上九曲桥,箫管丝竹之声,更兼有女子的谈笑声,随风入耳,衬着这水音,格外动听。花树斑驳之间,有一角露台,旗幡猎猎,华盖招展,好不热闹。

到了碧霄楼下,程潜同我们道别,走进楼中。我们却顺着碧霄楼背后的假山拾阶而上,秦夫人的玉足踏上那露台的一刻,原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的女子们都端正的面容,簇拥着几位华衣美人,迎向我们。

走在我们前面的秦夫人停了脚步,盈盈下拜,道:“臣妾谢秦氏,见过公主殿下,见过诸位王妃。”

我和清儿行礼如仪。那位居中的美人绕过了秦氏,伸手虚扶我和清儿起来,这才转头对秦夫人,笑道:“表妹快快请起。姐妹间的聚会还如此多礼,反叫人不自在了。”

听着这称呼,想必这位就是那久仰大名的“齐王妃”了。在我的想象中,她该是凤眼修眉,如“王熙凤”似的人物。而现实与我的想象则正好相反,容貌且在其次,只她如空谷幽兰般的气质,便足配得上齐王外表的“假仙”。

魏王妃和几位公主都凑过来,拉着清儿问长问短,齐王妃则走到我面:“凤先生芳驾降临,丹青不胜荣幸。”

我坦然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回答道:“多承王妃相邀,凤君不胜感激。”

她亲切地挽起我的手,笑若春晓之花,“果然芝兰玉树,风姿绰约。未见到先生之前,我还只当明瀞夸大其辞,如今方知道,他的形容终是太浅了。”

我正组织了更客气的语言要回话,只见那石径上已站了一个小太监,扯着嗓子唱道:“太子妃娘娘驾到!”

身为储君之妻,所受待遇也要比照太子,明黄色的衣饰光华熠熠,足以与这春日争辉。众人齐齐行礼,她居中坐下,我在心中数了足足五秒,那小太监才传出“众卿平身”的命令。

直到魏王妃为清儿引荐,那太子妃方才绽出“亲切”的笑容,拉着清儿的手,笑道:“素日里听便听宫内宫外说起,晏老太君是本朝头一位会教养子女的。清儿妹妹虽小,举止做派也有雏凤之相,都比下去了吧!”

秦夫人连忙道:“今日座上姐妹,无一不是端庄清雅,清儿能与娘娘相投,是她的福气。”

“秦夫人也太过谦逊了,清儿妹妹到底是谢家的女儿,这钟鼎百年的气象,外人就算再有心也学不来的。今日这花状元之位,只怕令妹也要让贤了。”这太子妃好大的火气,这句句话都是抬谢家压秦家,不知道有何用意。

今天的裙幄宴,气场竟是大大的不对了。

这时候清儿倒显出谢家人的本色,“多承太子妃垂青,清儿初来乍到,一心只想与众位姐姐相交。春兰秋菊,本各擅其场,至于状元之位,有能者自居之,清儿愿与姐妹们同贺。”

太子妃用含义不明的目光看着清儿半晌,“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这才是谢家的本色。好,好!”

齐王妃一直在我身边,至此方才走到太子妃身边,说道:“请太子妃娘娘示下,是否便与臣妾等同去游园?”

“若我跟着去了你们反倒拘束,你是主人脱不得滑,便陪着公主们去吧。我们几个妯娌留下,借你的席面好生聚聚。”

齐王妃应了,便招呼了一干人等,大家兴冲冲下了楼,三五成群,四下分散在各个游戏“据点”。风雅的琴棋书画以降,马吊、投壶、双陆、花湖、斗草,应有尽有。清儿好动,便向我打了个招呼,便融入玩乐的人群中,同人射鹄去了。

我对这些女孩子的游戏,并无太多兴趣,便往没人的地方走去。一路上柳荫鱼池,小桥流水,随心而行倒也自在。我正在饱餐春色,突然被人扯住胳膊,卷入一个沉香缭绕的怀抱。

我咬住下唇,诸多景物在我眼前,仿佛快进一般,待我落了地,才发现自己身处密林之中。微风吹过,夹着几声丝竹凌乱,同它一起乱掉的,还有我的心。这是那晚不愉快的“唇枪齿剑”之后,我第一次见到睿王。

我转过身,不想让他那双眼,毁了我的冷静,“殿下莫要忘了,凤君曾说过,三日之内,不想再见殿下。殿下莫非以为凤君只是妄言?”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说了什么?我心下大惊。他脑子烧坏了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转过身。他的目光从树梢降到我的脸上,那深邃如星空的双眸之中,隐隐发光的,可是——害羞?

我脑中“嗡”地一声响,就算是刚刚程潜“柔情万种”,也只让我头发发麻,并不曾有过这种一片空白之后,近乎“如坐针毡”的不安和别扭。

我后撤了一步,忘记身上的礼服,并非日常出门时的轻便女装,结果踩中了自己的裙摆,摇摇晃晃,几乎失去了平衡,他向前走了一步,揽住我的腰,“你今日怎么也如清儿般毛躁起来了?”

还不都是你“语出惊人”害的!我心下腹诽,却不能宣之于口。刚刚的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是我幻听了,人生在世,总是难免的。我扳开他扶在我腰间的手,说道:“谢过殿下援手,此刻并非洽公之时,凤君告辞了。”

他皱了下眉,散发出雷霆万钧般的压迫感,显然是大大的不悦了。

我丝毫没有给他台阶下的意思,转身便走。谁知才踏出两步,就被他又从后面抱住,任我怎么挣扎也不肯放松。我只好停下抵抗,“殿下还有何吩咐?”

他这才转过我的身子面对他,抬手为我摘下莺簧与隽隽硬夹上去的耳坠,轻揉通红的耳垂,“那日——歌舞升平,本就是无趣之事。不过偶一为之,忍忍便过了。”

明明前面是“那日”,如何又转回“今天”!我“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沉下脸,“不敢有劳殿下,凤君告退。”

我可不想到头来被人发现我和这尊大神一同“失踪”,再惹出什么闲话来。

“你!”睿王的双眸冒火,向我的方向踏出一步,终究还是转身,“咻”地一声消失在我面前。

我长出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一阵风袭向脑后。还不待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又出现在了我面前,手上夹着的那朵花,白花碧蕊,似莲非莲,分外眼熟——

那是我头上簪着的洛如!我摸摸发侧,却惊奇地发现,发髻上竟又“长出”了另一朵花。我刚要摘下来细看,只听他冷声道:“若你敢摘下它来,今晚就入我睿王府。”

这次他真的是拂袖而去了,我看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抬手抚上那朵花,本想取下来,但是终究放下了手。睿王向来说一不二,若我真为一时之气,那素日里的隐忍,岂不是都付之东流?

我只好叹了一口气,顺着琴音的方向,走向宴会的“主会场”,只希望莫要迟了,让谁发现了什么“端倪”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