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掷地有声,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传言可真够狠毒的。我隐约听得老太君提起,当今皇帝为了娶睿王的娘,公然冒谢府之大不韪偷换概念,将光武皇后留下的“谢氏女不得嫁入帝王家”的家训,解释为不能嫁于皇家为妻,强将他这位一表三千里的妹妹弄进了宫中封为贵妃。他的原配仁嘉皇后薨逝之后,他顶住了所有大臣的轮番轰炸,立其子为太子而只将皇后下葬在配殿墓室之中。谢妃薨逝则被封为仁静皇后,以国葬的规格下到为当今皇帝百年之后修建的墓室。谢府在如今所受的尊崇,无疑也与这位仁静皇后有关。
帝后之间情深如此,若皇帝听信了传言,那睿王的童年,想必不堪回首。
“你拒绝于我,也是畏惧于我这命格吗?”他看着我,眼中都是讥谑,然而在那不屑的浅表下,我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愤懑和受伤。他背负着克母之名,任凭这伤口的脓血将心底腐蚀破洞,就算外表结了痂,落了皮,却仍然不能愈合。
“当然不是!”我本能的回答。才说完就察觉这否认实在太过“暧昧”,只有抢在他开口之前继续“画蛇添足”,“殿下可还记得,与归楼上我曾与光隐提起‘齐大非耦’?于光隐我尚有此顾虑,何况是殿下。凤君此生所求,惟自在二字。请殿下成全!”
“我成全你,谁又来成全我?”睿王抬起头看着我,眸中惟余清冷,“我需要一个妻子,且非你不可。”
需要一个妻子,还非我不可,亏他说得出口!是个天生控制狂,还是当我的脑袋只是个装饰品?就算我对婚姻并没有多大憧憬,但也不会随便出卖。这样的求婚,只配享受耳旁风的待遇。!
我不理他,低头研究起菜单来,简单一个菜谱便能看出匠心来。菜谱的所有页脚,都彩绘着美丽的花卉图案,而我一路读下去,几乎所有的菜名都是曲牌。不知道这美丽的名字下面,藏着的是什么美妙的食物。
我还在猜想,就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笑声,有如水晶相碰,异常清亮。我惊讶的抬起头,竟是睿王笑出声来。
在我刻板的想象中,睿王并不是会有剧烈表情变化的人。他大笑出声的几率,应该足以媲美老天下红雨。而这个我想象之外的大笑,却让他整个人变得格外不同。那张倾城绝色的脸美则美矣,却总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整个人,好似一把出了鞘的绝世好剑,闪着不祭血不回的决绝寒芒。可是这个笑容,我敢说,如果他可以对着那些名门闺秀这么一笑,就算身上背负再刚强的命格,也阻挡不住前赴后继“扑倒”他的千军万马。
他的笑容,才是真正的人间凶器。
可能是我瞠目结舌的表情取悦了他,他笑得更是“花枝乱颤”,我只好摸摸鼻子,低头继续看菜谱。他渐渐止了笑,可说话时仍带着愉快的上扬,“我早便知道,你不同于凡俗的女子。只是你我商议的,是婚姻大事,你竟也惜字如金,便连一句‘为何’,也不舍得多问!”
他也知道我们在谈的是婚事!我合起那菜谱,微笑着道,“殿下方才还命令凤君做殿下之妻,转眼便成了商议婚事。凤君鲁钝,跟不上殿下的思绪转合,索性缄默省得露怯。”
睿王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我半晌,这才说道:“今日再提此事,只为告诉你知道,我既认定了便不会更改。行军这几年,若说有所得,便是了解了活到最后便是胜利者的道理。是你,所以我愿意等待,只是不要让我等太久。”
这顿本应美味的晚餐,却为了他这几句话,吃得我食不知味。好容易他送我回了谢府,回到房中,便遭到蝶板含义不明视线的洗礼。
而缘由便是那桌子上堆陈的,齐王送来的大堆“谢礼”。我说都说了,帮忙之事与他没有关系,他却依旧这般“多礼”,让人看不明白。
“小姐,这是齐王府送来的花贴,请小姐过目。”
蝶板递上一封信,信封里是一张请柬,请我三日之后,去曲江参加裙幄宴。落款处盖着齐王妃的花印,字迹清丽,行文优雅。墨痕隐隐闪耀着金属光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金贵无比。
像我这样的小人物,竟也得到了像齐王妃这样贵人的“垂青”,真是让人意想不到。齐王那张谪仙一般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知道这位齐王妃相请是为了那般,是拉拢分化,还是兴师问罪?
想再多也没用,只有事到临头,见招拆招。这个无头女尸案虽然处理完了,但是更重要的少女失踪案,还没有半点头绪。明天约好了谢瑁,要与他同去京兆府翻阅卷宗,养精蓄锐,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丝毫没有意外的,一进京兆府,我就又看到了齐王的谪仙脸。我不明白,为什么睿王每日里兵部那么多事情,他却可以悠闲的四处走动?
我懒得与他多做寒暄,低头看向卷宗。失踪少女数已经达到了两位数,可是这些调查报告里,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没有现场没有尸体或者活体,我的专长根本都派不上用场,到底该如何下手才好!
“有些意思了,这失踪的女子,竟都是阴年阴月阴日所生,此前京兆府中都未曾察觉?”齐王读了五个卷宗之后,突然将所有的案卷都翻了一遍,然后说道。
谢瑁迅速地将自己手中的案卷排查一遍,这才惊讶地说道:“真是如此,这些女子出生之日,竟都是在阴年阴月阴日!当初怎么会疏漏了此处!”
阴年阴月阴日,我的头瞬间撑大,亏得他这么快便想到。所有的人都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绝对不是巧合,一般而言,针对特定人群的犯罪,都具有很强的目的性。这是个轻功点穴样样皆有的时代,根据武侠小说定律,阴年阴月阴日都是和邪教、邪功这样鬼魅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那些少女的境遇,想必会非常悲惨。
我抽出吏部员外郎李大人女儿的案卷,递给谢瑁:“凤君以为,若想求得真相,应从此案入手。”
“李大人千金之案吗?”齐王说道,“先生为何要选此案?”
“在此案之前,失踪的女子,俱是平民家的女儿,至此方为一变。阴年阴月阴日的平民女儿,想必为数不少,为何那凶嫌却突然变换了人选?李大人虽是小吏,毕竟是朝廷命官,京兆府必然出面承接此案,不敢轻忽。这凶嫌愿冒此风险,其中定有缘故,若我们能查出这缘故,想必离告破之日,亦不远矣。”
作案对象的改变,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口。就像我和他们说的,只要能够找到原因——
重回现场,访问相关人员,建立失踪时间轴,是寻找失踪者的基础工作。有从前的资料当然是好的,但若能访问到第一手资料,就更完美了。
我现在能做的工作,就是当做一切从零开始。京兆府中事务众多,齐王便自告奋勇,要与我搭档。我接受了这个安排,上了马车,率先打开话匣子,“殿下送来的‘谢礼’,凤君受之有愧,今晨出来之时,已请谢府的下人送回府上。殿下的好意,凤君先拜谢了。”
虽然我如此“不领情”,他却没有失去“好风度”,看向我的目光依旧深邃而温柔,唇边的笑弧更深,道:“将那些物什送去之时,我便料到许会被退回。凤先生心性举止真真与众个别,有幸得见先生之前,我想都未曾想过,这普天之下,竟真有女子,能使三哥与光隐倾心相许。然这两日与先生共事,云灿亦深觉相逢恨晚,太息不已。”
他觉得相逢恨晚,我却恨不得没有遇见。如此看来,我们的精神回路,可真是差太远了。我垂下眼睫,没有打算回答他这套目的不明的“赞美”之辞。
“内子的请柬,先生可有收到?”
“凤君确有收到,多承王妃相请,凤君不胜惶恐。”我继续往外丢出外交辞令,“只是失踪之案在前,凤君不敢分心,只怕不能前往。凤君的感激歉疚之情,无以言表,还请殿下代为转达。”
既然他提起来,我索性一概回绝了事。他却说道:“这案子虽然紧急,却也不是一半日之功。内子听我提及凤小姐,便心向往之,云灿不忍使她失望。今日再次诚心相邀,还请凤小姐一定赏光。”
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搪塞不去,真的很难交代了。今晚回去还得请教秦夫人,看看他们所谓的裙幄宴,到底有什么规矩。
才下了车,便意外地看到了程潜明媚的笑容。我心中松了一大口气,走到他的身边,问道:“光隐,你怎么也在李大人府上?”
“昨日手边公务告罄,已是初更。本想去看你,但想着从江宁谢府出来,你便不曾好好歇息,便打消了念头。没想到今天还是追到了这里,到了京城三日便接了三个案字,卿卿啊,你何时才能学会以己身为重?”
“我不妨事,里面的人家若能早一日得到消息,也能早些安定下来。”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只有耐着性子解释。
齐王补充说道:“光隐素有机智,又为大理寺卿。将来三司推事你也躲不过,一起来吧。”
程潜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见我也点头,这才应了下来。
此时的李家,正在“火上烤着”。李大人家中有三男一女,失踪的女儿排名老幺,是李大人四十岁上得的宝贝,又是在这一年上,李大人考中了明法,得以补阙为官,这个女儿也成了家中的“吉祥物”,一向娇生惯养,视若掌珠。
百花节那日,曲江畔人山人海,遍地都是看花人。那李家本是全家出动,看过花之后,李大人有事回了衙门,本来家中其余众人也是要回府的,可那李家小姐偏还觉得不足,一定要在桃花林里捉迷藏。原以为母亲加上兄嫂仆从七、八双眼睛,总出不了问题,可悲剧还是发生了。
李家人几乎是将那桃花林翻过来找了一遍,也没有寻到半点蛛丝马迹。李小姐仿若凭空消失了一般。原本一个幸福的家庭,就这样陷入了惶恐而哀伤之中。
开始的时候,李家人还以为是绑架,也做好了缴纳赎金的准备,12个时辰转眼过去,也没有半个人找上门来。李大人这才到京兆府报案。朝廷上下哗然,长安各县也都惊动了,散落在各县的少女失踪案,这时才被联系到了一起。
上已节过去了,他们的女儿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李家人都已经绝望了。我们今日的到来,确切地说,是齐王与程潜的到来,让这个家庭大为震动。
李大人带着三个儿子迎了出来,一见齐王便跪倒在地,膝行到了我们面前,老泪纵横,说话也是语无伦次: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可怜的女儿,殿下,请殿下为老臣做主,”
好在他背后的老大情绪还算平稳,他向我们磕了一个头,道:“长安举子李绅,拜见齐王殿下、程大人。”
在齐王的要求下,李绅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只是他所说的,与我们手头掌握的资料基本一致,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他最后说道:
“可怜家母孱弱,已然卧病在床。还请殿下与大人为舍妹做主。”
“府上不幸,本王亦感同身受。只是此事未了,为尊父母也罢,令妹也罢,李举人都请保重。这位是凤先生,为破此案,谢大人特请她来襄助。我等有几问相询,还望李举人详答。凤先生先请!”
“令妹的生辰八字,请李举人据实以告。”我也不再推辞,先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舍妹乙酉年癸未月丁巳日未时生人。”那李举子说道。
我转头看向那两位,齐王眸光一闪,道:“令妹八字纯阴,实为难得。”
竟是纯阴,未免太巧合了吧!看来所有失踪的少女都要再查一遍,是不是因为她们都是纯阴之体,所以才成为了目标。
有了一个方向,问题再问起来,就有针对性多了。能掌握这么多人的八字,便连官府“户口登记系统”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除了一类人——
确切地说,最有可能的,是那一类人——接生婆。
除了接生婆和媒婆,我很难想象还有其他人有这样的本领。但是这些女孩子都还只是豆蔻芳华,离着及还有一段距离,她们的八字还到不了那些媒婆的手里。
可能性极低,但是为了确认,我还是问了一句:“李小姐可许了人家?”
“舍妹年齿尚轻,家父家母还想多留几年,是以并无许嫁之意。”
媒婆可以被排除了。齐王接着问道:“可否告知本王,令妹诞日,是请了哪位稳婆?”
“是万年县城东的许稳婆。”李举人说得斩钉截铁,还补充道,“舍妹芳诞之时,家父还未为朝廷起用,是以举家居于原籍。为舍妹接生的许稳婆,是母亲大人与内子选定。”
许稳婆吗?我记得资料之中,万年一地失踪的少女,便有五名之众,所占近二分之一强。会不会这些失踪的女子,都与这许稳婆有关呢?这倒是一个有价值的线索!
“凤君有个不情之情,凤君想与殿下、程大人一起,与令妹失踪之时在场诸人,一一面谈。”
这些日子过去了,她们虽然心焦,却也不会如事发当日的混乱,也许能引导出当日没有想到的线索,为我们尽快解救那些失踪少女贡献力量。
“当日在场之人,有家母,二弟,内子与弟妹,犬子与小女和几个下人。只要能有益于舍妹,我等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话之中,难免有不周之处,凤君在这里先告罪了。”我做足先礼后兵的姿态。
在讯问中被我惹毛是一种必然,在失踪案件中,必须要让被询问的受害人家属保持适度的激动,有时甚至要刻意去激怒他们,以观察他们是否与此案有关。
有统计数据表明,一般的失踪案和绑架案,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陌生人要高得多。所以亲朋好友就会变成首要的排查对象。这个案子虽然与其他的案联系在一起,却也有“选择对象”方面的特殊性,并不能完全排除熟人作案,或者里应外合的可能性。
我的讯问技术实在称不上高明,不过好在有程潜这个人精为我补足。我们很快便查清楚了那日的具体情况,还得到了比书面报告更有价值的线索。
和原先的调查一样,最先发现失踪的,是李家大嫂。捉迷藏捉了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接到了“借令公子一用”的纸条,她大叫了一声,晕了过去,引发了一阵**,尚算镇定的老二发动了全家人和周围的热心人,儿子找到了,可小姑却没了踪影。
突破口却出在最后一个看到她人身上,被宣告“失踪”的李家小公子,是捉迷藏中负责“捉人”的那位,不过年仅九岁的他已经懂了“孔融让梨”的道理。那日,他虽然看到李小姐的藏身之处,但为了哄她开心,便只装着没看到。接下来他又被人宣告失踪,乱成一团,小姑姑有因此不见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害了小姑姑,怕大人们埋怨所以不敢说。这次我们前来,他才哭着说出了内情。
另外一个也开了口的,是李家的厨娘柳妈。她在事发前两天,巷口的地摊多了一家买菜的,那日她临时去买一捆葱时,曾和这位摊主打过交道,那葱的价格,竟比市上的便宜一半,她连忙买了回来,把那另一半的葱钱,顺进了自己的荷包。第二天之后便没有再见到那个摊主,她以为是那摊主吃了亏便不再来了,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再加上中间有段银钱来往不清,也没就有对京兆府来查案的衙役讲过。
屏退了众人,只留下我们三人交换意见。我提议重回现场收集证据,前任京兆府针对路人甲乙丙丁的询问,没有半点成果,应该是我们这次下手的重点。
齐王也点点头,“此案已过半月,京城之中再未传出失踪案件。此人若非偃旗息鼓,便是另谋他法。我这便回京兆府,再复查这半月来的案件可有与纯阴之女有关的。曲江再访,便要交托与光隐与凤先生。”
商议既定,自然是事不宜迟。齐王最后劝慰李家人道,“尊府不幸遭此变故,李举子还要多多劝慰令尊令堂大人,莫要伤了身体才是。若有何难处,尽可至我王府,本王、程大人与谢大人,都会倾力相助。”
待他离开,我这才说道:“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入令堂寝房单独询问之时也曾为令堂切诊。令堂忧思过重,夜不安枕,已有癔症之相。若李举人信得过凤君,这里有方剂一张,虽不能去了病根,却也有清心安神之用,可保一夜好眠。”
这个药方是祖父带着他的博士生钻研好久,为了我失眠而研发的,如今能够造福更多的人,他老人家若能知晓,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感伤之情,那李举子眸中带泪,双膝跪倒,向我深深一拜。基于男女授受不亲的原理,我不能自己去扶他,只好以眼神求助于程潜。却没想到正对上他凝视的双眼,那眼中饱含着足以溺死人的温柔,含笑看着我。
好在他还记得要帮忙,折腾之后,我和程潜终于得以带上失踪那时的在场众人,除了卧病的李夫人,一起赶赴曲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