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翔之。这案子断得干净漂亮,看那扬州府满座皆服,真是痛快!”事情结束,我们告别了扬州府衙,回到设在扬州城外钦差行在。程潜几乎是冲进我的房间,握住我的手,开心地道。

男男也要授受不亲,这家伙在干嘛!我连忙缩回手,垂下眼睫,“便是破了又如何?亦无法令死者复生,只是尽人事罢了!”

他也没再要拉我,收敛了脸色,道:“悬案得解,冤屈得申,翔之正当展颜才是,为何神色如此郁郁?”

我勉强露出笑容,摇头说无事。和程潜前后脚进来的睿王看了我一眼,说道:“连日赶路,又连破两案,翔之着实辛苦了。”

“此案虽破,却有不足之感。”程叹了口气,说道,“那章氏姐弟——”

“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睿王斩钉截铁地说道,“只是那章氏姐弟在张仁之外,又虐杀张氏,罪在不赦。翔之身为法曹,行当行之事,不必郁结于此。”

我心魂一震,读研之时,我也曾选修过中国古代法,所谓“夫为寄豭,杀之无罪”,是秦朝的律法。当丈夫做出了“猪一般”**他人家庭的事情,妻子将其杀死,不能被认定为犯罪行为。只是随着父权与夫权的地位日益提高,这样的法律饱经封建卫道士的挞伐,早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却没想到睿王竟有这样的心胸见识……

因为案件的解决,滕大人特别下帖相邀,说是设宴答谢我。他的年齿官阶在我之上,无论如何,我都不得不出面应酬。

宴席设在滕刺史的私邸,在扬州炮山河畔,一处风光旖旎却清幽的所在。身为科举出身的一州首长,滕刺史就像古典时代的许多文人官僚一样,有着无可挑剔的品味。这种品味也体现在他对于宴会的安排上,精美却不奢侈的饮食,香醇的美酒,训练有素的侍女以及精心挑选的歌舞美人,一切都堪称完美,只要能忽略这宴会的主办人,正是这次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地方招待“中央领导”的宴席,按照惯例,前来作陪的,都是扬州城的名士。扬州府的高级官员也都在座。酒过三巡之后,那位长史涂大人执起酒杯,向我敬酒:,凤大人神断之名,果不虚传。衙役已据那章氏所供,从那章家后园,发现了其夫尸身,此案也可了结。涂某为我扬州子民,先敬大人一杯。”

我连忙举杯,说道:“涂大人盛赞,凤君愧不敢当。此杯原不应辞,只是凤君素不能饮,还祈大人见谅。”

“翔之且慢,涂大人的面子,如何好驳?在下有一个好主意,阿恒,进来。”程潜唤出了一个让我惊讶的名字,阿恒,莫不是王恒,他怎么会在这里?

堂下应声出现一个人,打扮得好像书童一般,不是王恒还是哪个?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运作着什么样的鬼主意,这样把王恒推向风口浪尖?

我看向程潜,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无可挑剔的招牌笑容,好像他的唇边永远藏着一个秘密,“翔之,阿恒仰慕你的本领,一心要拜你为师,我被他缠得无法,只好答应为他引荐——滕大人、涂大人,两位可觉阿恒有几分眼熟?”

“确是有几分眼熟,莫非是哪位故人之子?”滕大人放下酒杯,着实端详了一番,这才问道。

“阿恒的父亲,正是致仕身故的前扬州兵曹王大人。”睿王放下手中的酒杯,代替程潜回答。

我心脏几乎跳了出来,表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睿王和程潜的如意算盘,拨的叮当响。看到自己谋害了的人的儿子,就这样从天而降到自己面前,就算是老油条也会大吃一惊吧。就算他们忍得住,修为不够的知情人总会露出马脚。这世上哪里还有比王恒更好的打草棍,可以惊扬州府那一窝蛇鼠!

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王恒突然出现后的将计就计,还是一早就已经算计好的结果?无论答案是哪一个,他们的目的都达成了。在我斜侧方的扬州司马刘大人,就把美酒倒了满桌。

见我们看他,他强自定了定神,口称告罪。坐在主座上的滕大人略皱了皱眉,涂长史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为刘大人那一座布菜的侍女马上跪倒在地,哽咽着请我们“恕罪”。

“请殿下恕罪。”滕刺史和涂长史也都站了起来,向睿王深深施礼。

“二位大人何罪之有?”睿王手执酒杯,淡然道。

“滕大人清廉,家中侍女不足举宴。这为刘司马布菜的侍女,是臣的家仆,素日里便行事毛躁,如今竟累得刘大人驾前失态,请殿下恕罪。”

果然厉害,被他这么一转,不但那刘大人“失态”的事就此遮掩过去,连他那顶头上司滕大人,也可以落得个“清廉简朴”的好名声。

“涂卿无需如此,宴席之上一时不周,在所难免。”睿王的声音不疾不徐,清华内蕴,“倒是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来扬州之前,翔之曾请托本王,为王公子向扬州府说项。王大人离任之后,不幸为奸人所害,故于京口驿馆。父子咫尺不得相见,终成憾事。难得王公子得至先考宦游之地,还望扬州府开此方便之门,允王公子亲往其父居室与治所,缅怀祭奠。”

王恒那感激的眼神更让我如坐针毡。这孩子如何想得到,无论是亲切地称他为“阿恒”的程潜,为他要求方便之门的睿王,心里都怀揣着自己的目的,只将他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其实不只是他,接下了扬州府“正面攻击”的我,何尝又不是他们手心的棋子!再多的珍馐佳肴,再多的杜康绿蚁,不过味同嚼蜡。我脑中一片混沌,是不是我不说话,不反应,就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再次回到行在,我目送着因一杯酒而“面若桃花”的王恒被人领去休息,转身便对上了睿王那双比夜色还深沉,比月光更璀璨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冰冷藏在火焰里,锐利包在深邃中,在最平静处最汹涌,仿佛辉映着整个世界的光芒,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在上一刻,我会以为捕捉到了他最细微的感情波动,可在下一刻便会发现,刚刚的一切其实都是错觉。他始终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地高高在上,芸芸众生,皆是蝼蚁。

睿王如此,程潜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狠命咬住下唇,为什么无论内心如何挣扎,我都无法甩脱这种好像在沉闷的阴天穿着湿衣服的感觉?

一丝腥味在唇齿间泛滥,程潜的声音好似从天外传来,“翔之,不要!”

“恭喜睿王殿下与程公子,今日旗开得胜。想必不用凤君祝祷,殿下与公子亦可一夜好眠,凤君告退。”我也是傻了,就算咬破自己的唇,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又何必伤了自己?

“站住!”

“翔之!”

睿王和程潜同时出声,我只当没听到,刚踏上回廊,头顶风声呼啸,程潜已经跃到了面前,我索性转身,却与睿王撞了满怀。

我下意识地用胳膊挡在胸前,他环绕在我腰间的手一紧,又松开。我来不及细想,抬起头,将“职业笑容”挂在脸上,“凤君不胜酒力,刚又受了风,明日‘采薪之疾’在所难免,还请殿下恕罪!”

“难道翔之以为,我不说破阿恒的身份,扬州府上下便不知他是何人?”程潜收起了笑容,换上了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若他不出现在此地,那么扬州府上下,就永远不必知道他的身份!”我深深呼吸,不想让自己一下子爆发,“殿下和公子可还记得,他的父亲王兵曹就是因为不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而送了性命!王恒是他唯一的儿子,就算殿下不能为他昭雪,也不需要这般急着将他的儿子往刀俎下推!一将功成万骨枯,功成之后,谁又去问过那累累白骨心中作何感想?”

“翔之,原来在翔之心中,便是如此想我程潜?”程潜向我近了一步,一种类似复杂骨折似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世卿公子的标准笑容,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死死却盯着我的脸,“那日在‘子归楼’种种,绝非玩笑,程氏有家训,程家子弟所言既出,终身不改!”

“程公子如此戏弄凤君,究竟何意?”我当机立断,截断他的话。

“戏弄?程潜不明翔之之意!”他眼中充满了侵略的光芒。

“程公子入花丛而片叶不沾身,天下何人不知?凤君虽非七尺昂藏,却也不愿做雌伏之态。”

“只要翔之肯应允于我,万事皆可商量——” 程潜愣了一下,半眯起桃花眼,斜睨着我。

越说越不像话了!我皱起眉头,“莫非是凤君说的不清不楚?程公子有无龙阳之癖,凤君不想干涉,但是凤君绝非此道中人!”

程潜看着我,神色更加古怪,另外一种可能性突然从我脑海中冒出来,难道他看出我只是“假凤”?

“够了!”睿王出言打断了我们,“翔之可否想过,虽然并非亲自出手,王兵曹之死与扬州府绝脱不了干系。你又怎知王恒不愿为他父亲昭雪出力?”

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可是他敢说将阿恒推到前列,他没有私心?模糊焦点,转移视线,方可有利于他上下其手。睿王并不是坏人,或者说,身为皇室之储,本来也不能以好坏去评断。他们这些人,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欲望。

离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越近,这种欲望就越汹涌。中国权力史上,永恒的主旋律,从来不是改朝换代,而是祸起萧墙。

“我自然不知道,不过只要殿下肯向王恒和盘托出一切,想必我就有机会听到他的想法。”我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转向程潜,“自与程公子相识,一直蒙公子相助。既然公子为王恒引荐拜师,凤君自当从命。凤君所求不多。如今阿恒置身险地而不自知,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殿下与公子慈悲为怀,保全他的性命。”

“你要收下阿恒为徒?” 程潜追问道。

“这不正是公子所愿!凤君一介俗人,人生在世,为人作嫁再所难免。”我淡淡一笑,只看向睿王,“事已至此,凤君只有相信殿下,不致使凤君送了性命!”

如果睿王和程潜只能选一个,我选择示弱于睿王。万事大吉自然是好的,就算到了最坏的境地,还有一个可以驱使他做三件事的玉牌可用。

程潜还要说话,却被睿王打断,“好,本王应承你,为你保全阿恒。”

“多谢殿下!”我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放下悬着的心,我微笑道,“如此,凤君便先请告退。”

终于可以回到房间,我拔下簪子,摘下发冠,将束缚了一天的长发解放。

“翔之!”

我转头,原来掩着的房门洞开,睿王就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不是已经告退了,他为何还要来?

“我有一句话问你,望你据实以告。王恒之事,你为何不求光隐?”他问道。

“若求光隐,凤君所欠便是情;求殿下便是义。因为是殿下,凤君不怕无以为报!”我说的婉转,但是他一定听得懂。我愿意收下王恒这个徒弟,只为了还程潜的这份“情”,虽然这样的“还情”方式不是他要的,但我无能为力。求睿王则不同,睿王将我和阿恒带到扬州来,本就有一份道义。而他所要的,是我在破案方面的才能,各取所需,才不会有负担。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我便陪着正式行过拜师礼的阿恒,踏上了他的追思之旅。程潜也随便找了个理由,跟着我们二人一同前来。

扬州府衙方面迎接我们的,是在昨晚的宴会上有着上佳表现的扬州长史涂大人。他脸上挂着“不舒服”的笑容,非常客气地招呼我们,“程公子,凤大人,王公子!”

“涂大人!”程潜脸上挂着比他“真挚”万倍的刺眼笑容,“阿恒前来拜祭,不过是些许小事,怎好劳动大驾?”

“公子太客气了,能与几位同行,是涂某之幸。”

“大人这样客气,程潜如何敢当。扬州府为淮南首府,大人辅宰职重,若因我等误了正事,反而不美。不若请滕大人传令给扬州府上下,让我等能得四处随喜,无拘无束。大人亦可自便,岂不是两相便宜?”程潜脸色未变,温和地“将了一军”。

“这——公子与凤大人都是我扬州府求之不得的贵客,怎可如此怠慢!”

……

几经攻防,花样百出的程潜技高一筹,赢得了“扬州府自在通行证”,引着我们轻快地与涂长史背道而行。

“涂长史竟愿放行,究竟在作何盘算?”与那涂长史距离稍远,我便看向程潜,小声问道。

“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疑窦,不如索性大白于天下。”程潜微微一笑,不无讽刺,“光远为兵器案而来,扬州府所需要的,并不是隐瞒,而是给光远一个结果。若你我能识相,将这结果推论而出,可为他们省了多少手脚!”

程潜一席话切中肯綮,只是扬州府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不知道他们设计中的结局脚本,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结束了!

香炉净果供桌所有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和程潜向香案行了个礼,便让到一旁,小正太阿恒跪在当中,孤单的背影有些单薄,在早春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

一炷香的时间后,阿恒站了起来,向我们行了一个大礼,“谢过程公子,谢过师傅,为阿恒圆了此愿。”

“阿恒一片纯孝,令尊泉下有知,亦能含笑了。”我将他扶起来。幌子完成,接下来才是实质阶段。兵曹属下官员一一登场亮相,我们正待寒暄,涂长史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这次出场,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凝重。

“程公子,凤大人,刘司马他,他过世了!”

我和程潜对看了一眼,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意味深长。刘司马,不就是昨晚那位“钦差驾前失态”的官员,他这一死,真合了四个字——欲盖弥彰。

“滕大人已在刘司马房中,睿王殿下处亦遣人禀告,滕大人命下官来此,特请程公子与凤大人同去,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他们这算是“避嫌”,还是变相证明自己“有嫌”? 跟着涂长史,我们迅速来到了扬州府后进的小院。这小院是扬州府配给刘司马的“宿舍”。前年刘司马在城中买了宅院,这小院就空了下来,刘司马只在工作忙碌之时,偶尔住两夜。

昨夜宴席上刘司马喝了不少,只将家人打发了回去,自己独居于此。第二天“上工”时间,他仍未到治所。司马僚属前去请他,一直无人应门,撞门闯入才发现他已经吊死在房中。

此刻的小院,已被衙役们包围起来,扬州刺史以及一应僚属都站在小院门口,一见我们便都迎了上来,刺史滕大人一脸的沉痛,向我们说道:“程公子、凤大人,我扬州府不幸啊!”

“滕大人,诸位大人,请节哀顺便!”我和程潜对视了一眼,由程潜上前安抚,他说道,“探明刘大人缘何身故,才是当务之急。所幸翔之在此,不如就请他操劳一下。”

“这,殿下尚未赶来,如此——”那滕大人迟疑了一下。

“往生者大,事急从权,想必殿下亦会赞同。”程潜说道。

“那就全凭程公子做主!”滕刺史迟疑了一下,之后便挂上了一脸坚决,“就请凤大人为刘司马勘验!”

“凤君无不从命!勘验之中难免不敬之举,还请诸位见谅。”我们此刻的情境,用“群狼环伺”形容也不夸张。刘司马死的这么巧,全扬州府上下都脱不了干系,控制现场这件事,是拖也拖不得,久了更容易生变。

“还请凤大人吩咐。”滕大人带头说道,“扬州府自本官以降,无不从命。滕某亦知,按碧落会典,官员在任身故,由任官首勘,复检则别推勘合。然钦差大人在此,想必初检亦有安排,是以将刘司马放下之后,屋内一应物件,扬州府不曾碰触,这是刘司马给本官的留书,亦一并交给大人。”

程潜接过那封信,脸色瞬间凝重。看完之后,他将那信纸塞入袖中,便不再言语。

“如此便得罪了。光隐,此事便要拜托你了。扬州府上下,凡见过刘司马尸身者,全部集于此地,不得互通有无。待凤君勘验归来,再行询问。”

虽然说刘司马死后到我们来此的这段时间,他们有太多机会上下其手。但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将涉案众人隔离审问,只要用对方法,总能从细节处抓住漏洞。

“程潜得令!”他故意向我一躬。

我点点头,对阿恒说道:“阿恒,咱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