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天时间顾牧是怎么想的呢?
一开始他还想的是跟黎念乐的美好未来,再后来他满心满眼的恨已经让他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他想的更多的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却不料区区几个小时的时间,事情的发展竟然能够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真的做到了,完美达成了自己最开始的目标——将黎念乐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摔下。
黎念乐被摔得鼻青脸肿,这个肇事者却也不见丝毫的开心。
杜豪跟顾牧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顾牧只是简单应了两声,并没有如杜豪所预料的那般大发雷霆。
“顾牧,”杜豪被顾牧的这番反应弄得措手不及,饶是一米八九的大汉也有怯懦的一面,“这事儿真是我没处理好,你怎么处罚我都行。”
行李转盘此时终于吞吐出乘客各式各样的行李箱,顾牧没有再多说一个人,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管郑湫那头真是忙中出错还是有意为之,这个教训顾牧以为是黎念乐应得的。是她拿慈善秀场的事情算计他,更别提黎宗当年还收了郑湫的钱。
顾家这边把一场隆重的婚宴演变成了一场小型的致歉宴,举办的地方在同一间酒店,只是由那个最大的厅挪到了只容纳五十来人的中型包间。
本该是当事人的黎念乐连一个通知都没有收到,就由一名关键人物变成了边缘人物,只存在人们的谈话间和猜测里。
周沫也坐在了这一个包间里,本以为会志得意满,到了这一刻心中却是无限落寞。
她垂头笑话自己,笑自己明明捏着一把好牌该去做更重要的事,却偏偏要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去做出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来。
只是这样一段真实的心理活动很快被郑湫在对面的隔空举杯带来的欢庆感所遮掩。
她俩的计划无疑是成功的,郑湫不想要黎念乐进顾家,这么一闹这门婚事算是彻底黄了;周沫想要场面难看,就现在黎念乐在网络上面临的嘲笑和难堪程度,是她当时所面临的十倍不止。
黎念乐没有等来顾牧的任何一句解释,她也没有再通过任何途径去主动追问。
这场婚礼当真变成了顾家的一件插曲,却是黎念乐噩梦的开始。
黎宗当时突发中风,虽然抢救成功捡回了一条命,但余生基本上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黎念乐在从原本的生活轨迹里逐步退出,只是谁也没有料到,等到众人回过神的那一天,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就连彭晶晶,一开始知道的也不外乎是黎念乐还活着。
其实黎念乐不过是带着黎宗转移到了五十公里以外的西城。
都说互联网时代实在太难销声匿迹,但黎念乐用自己的经验证明,只要管好自己的表达欲,随便让人找到也没那么容易。
洛姐在剧本定稿之后彻底失去了黎念乐的音讯,龚薇也问过林希,林希只当是跟婚礼有关的舆论太过汹涌,劝龚薇让黎念乐自己去无人的地方静静,也不急着去逼黎念乐现身。
黎念乐陪黎宗在医院整整住了二十天,一直没有好好卸过的妆几乎焊在了脸上。
黎宗的病情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黎念乐不甘面对自己全面败溃的场面。
马叔说西城这家医院的院长算是自己的干亲家,他非常擅长处理类似病情,于是几经联系最终帮着黎念乐完成了黎宗的转院。
黎宗住着整个住院部仅有的五间单人病房之一,而黎念乐天天寸步不离。
她还记得剧本最终定稿的那一天,她合上电脑特地跟洛姐打了个电话说了感谢,又跟龚薇说需要请一段时间的长假。
等黎宗在睡着的时候,黎念乐靠在病房的玻璃窗下蹲坐着。月光凉凉地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的那行泪痕太深,像是已经流淌了一万年的眼泪。
这时候有护士进来查房,嘟哝着抱怨坐在墙角的黎念乐吓了她一跳。
等到护士掩上门出去,黎念乐终于从地上起身,脸上那双好看到过分的眼睛在此时仿佛已经不是眼睛,而化身为一对步摇,黎念乐每走动一步,步摇便晃下一串泪珠来。
黎念乐先是打湿了整个下巴,到后来连胸口的衣服也全部泪湿。她的嘴角往上往下翘起又放下,拉直了绷紧了,呼气也好,吸气也罢,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办法止住泪水,黎念乐哭到头皮发麻,有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会这么死去。
这一切都是黎念乐切身经历着过来的,她看不明白的地方不少,但有一件事情她现在再清楚不过,那便是,顾牧恨她。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恨她,恨到不惜要用这种方式来捉弄她,把她的自尊,把她拼了命织出来的真心和骄傲摔得稀巴烂,甚至还不回头看上一眼。
就算是在十天之前,黎念乐也以为等自己缓过这口气一定要站在顾牧面前问个清楚,什么杜豪工作失误一类的屁话她根本不信,她感受到的不过是他顾牧把她从一辆高速行驶中的列车中推了下去。
可是到了这会儿,黎念乐已经不想再去面对这一切了,她只想像蜕掉一层皮一样忘掉这一切。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真人秀,摄像机已经关上了,那她该回到真正的生活了。
虽然邓老爷子的身体状况重新恢复稳定,但邓臻打算再在洛桑陪老人一段时间。
邓臻这二十几天每天不是在陪床就是陪着老太太散心锻炼,连手机都很少碰,更别提从网络途径了解那场取消的婚礼背后的舆情。
顾牧当然不能像邓臻那样在这里长呆,他就算想当缩头乌龟,西北工厂的那一摊子事也不会给他机会。
于是等到洛桑飞南城最近的那一趟直飞航班,顾牧终于准备回国。
邓臻还当这场婚礼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延期,她直面自己的愧疚,抬手拨了拨顾牧额前的碎发。
“对不起,”她说,“我害得你连婚礼都取消了。”
“妈,别胡说。”
“这么多天了,我也没给乐乐和老黎打个电话。等你这次回去,好好给他们道个歉。”
“好。”
“老黎那个人别看不多话,其实人轴得很。那会儿乐乐妈妈出意外急需用钱,我当时好像也在国外,后来回去了又是一地鸡毛,根本没顾上说照顾照顾他。
五六年前吧,有一次我碰见当时在我们家管事的李大姐,也不知怎么就说起这件事了,她说当年郑湫看老黎实在困难给了一笔钱,老黎收下了,后来我跟你爸离婚,黎宗本来是要走的,但为了把那笔钱还了,就又在顾家干了一段时间,直到用工资把那笔钱抵扣了,才两手空空从顾家辞了职。你说他这人,都穷成什么样了,还非得讲这些原则。
所以如果他因为这件事真的不高兴了,你让他骂,我们该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