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薄言年初三的时候就不顾宋老爷子的反对,直接离开了家。

他一刻也没停,直奔机场登机,当天傍晚就到了麓城。

但已经晚了,池清霁的电话从年初一开始就打不通,他找了刘姐要了阚北他们的电话,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联系得上她。

“哎,我估计她又是遇到了什么不爽的事情,所以出去旅游了吧。”

墩子接到宋薄言电话的时候,倒是好像已经挺习惯池清霁这个人的德行:“她就是这样的,有的时候情绪会特别丧,然后就会把手机一关,自己背着包出去旅游,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神仙也找不着她——得了兄弟,不用担心,她肯定没事儿。”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笃定,可宋薄言的心情却仿佛被这冰天雪地同化。

就在昨天凌晨,他收到了池清霁发来的两条消息。

清:林韵就是李嘉。

清:我知道了,但却没办法。

她去找林韵了。

确实,这种情况,从法律角度上来说,完全是无力的。

相反,需要冷静和克制的反而是他们,否则林韵随时都可以利用法律的武器将他们反制。

当时他大概隔了五分钟看见她的微信消息,再给池清霁打电话,却发现已经打不通了。

过年期间,航班排次明显降低,距离当下最早的飞机也要到第二天上午。

宋薄言坐在房间,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八年前巴尔的摩机场的夜更难熬,还是当下更难熬。

他只能给池清霁的微信留言,让她等他一下,他马上就过去。

但很显然,池清霁没有看,又或者是看了,但没有等。

留给宋薄言的,只剩下麓城仿佛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与和雪作伴的孤独。

转眼,时间到了三月底。

池清霁从林韵那出来,确实是情绪太差,为了消化掉这部分过于庞大的负面情绪,这一次趁着有钱有闲,辗转去了很多个城市。

在此期间她也没闲着,吉他一直不离身,偶尔拍个弹唱视频,或者干脆就拿着手机出去拍了很多旅行短视频的素材,等中途得了空就通过邮箱或网盘传回给剪辑愈发熟手的小黑,顺带也等于是报了个平安。

这些年,池清霁不管去哪里旅行,最后的终点站都一定是西藏,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去了一趟川城待了两天,就直接上了川藏线。

其实每年三四月来雪山,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时间点,因为实在太冷。

但池清霁每年都想着明年要换个时间来,却又每年都跟命中注定似的这个时间过来。

又是一趟无功而返,池清霁回到比如县的民宿,整理了一下素材,打成一个压缩包后上传网盘。

上传的过程中,池清霁先登陆了邮箱,却发现乐队的邮箱在两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封邮件,没有内容,只有一个标题:看见速回电。

池清霁本能地便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赶紧开了手机回了个电话过去,就听电话那头的阚北语气凝重:

“你赶紧回来,宋薄言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

池清霁当下那一瞬的反应是有点懵,也忘了问怎么会住院,为什么住院,就直接先把机票买了。

等落地麓城,她想起应该打给刘姐问一下什么情况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身边这帮人,什么时候和宋薄言变得这么熟了。

当时她被扑倒在舞台上,宋薄言很快就过来了,现在宋薄言出了事儿,也是第一时间由阚北他们通知过来。

就连现在她想了解宋薄言的情况,本能地会想刘姐应该知道。

“鸡仔,你回麓城了吗,我跟你说宋薄言他……”

“我知道,刘姐。”

电话接通,刘姐那边应该是准备给酒吧开门,传来一声清晰的卷闸门声。

“我是想问问他为什么住院了。”池清霁说。

“啊,阚北没跟你说是吧,是这样,他呢,见义勇为,看见人家家里着火了,就进去帮忙,进出火场好几趟,把人家家里的东西倒是救出来了,然后自己一氧化碳中毒,送医院去了。”刘姐叹了口气:“这已经是昨天的事了,还是小黑打电话给他,让他来酒吧玩儿才知道他正在住院,我们问你知不知道,他还让我们别说,这人真的是,也不知道长个嘴干什么使的……”

刘姐说着说着又不小心自己嘟囔开了,想起自己在打电话,猛地住了嘴:“反正,你去看看吧,昨天我去了一下,他那个室友也不太会照顾人,就弄得俩人都灰头土脸的,我刚还想着说这边开了门我过去看一眼呢,你去吧。”

见义勇为,进出火场?

不是池清霁觉得宋薄言不善良,只是这几个字确实让她很难和这个怕麻烦到了极点的人联系起来。

而且着火是哪里着火,科研园区着火,还是住的小区着火。

怎么还要研究员或业主灭火,难道没有消防设备吗?

池清霁一个电话打完,更加云里雾里,想了想还是拖着行李箱打了个车,去了医院。

医院里,宋薄言从下午天色正亮时闭眼,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入了夜。

虽然他只是轻度中毒,今天也已经吸过氧,但还是很嗜睡,按照医生的话来说,还得住院观察几天,期间配合治疗和吸氧,看看情况。

“饭来喽!”胡知从医院食堂打饭回来,自己的和宋薄言的装在一起,满满当当几个大打包盒,“怎么样兄弟,食欲如何,吃得下吗?”

实话说宋薄言没什么食欲,但室友买都买来了,他觉得多少还是要吃一点,就从**坐了起来。

胡知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宋薄言自觉把**桌支起来,一番默契配合,胡知刚把饭盒放到宋薄言面前,就看病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着眼,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和他们对视,把胡知看得一愣:“你是?”

“我找他。”男人扬了扬下巴,直指**的宋薄言,看见**桌上的饭盒时话锋一转:“要么你们先吃饭,我等会再来。”

“不用,”

胡知正想说好,一旁宋薄言却抢先一步道:“您进来吧。”

他居然用了‘您’。

胡知上下看那男的,足足看了三遍,发现这人的打扮相当随意,上面羽绒服下面灯芯绒裤,除了很像这医院门口天桥上面贴手机膜的大叔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过等那男的走进来,胡知才发现他背上背了一把吉他,因为带子和羽绒服都是黑色,刚才乍一眼才没分辨出来。

“胡知,麻烦你帮我买瓶水来行吗?”

“啊?哦,哎行行行……”

宋薄言话一出,胡知就知道,得,人家想和这贴膜大叔单独聊,立刻知情知趣地点点头,走之前还顺手捞走了桌上唯一的主食蛋炒饭,和一双筷子。

宋薄言睡眠浅,怕吵,选了单人病房这块儿最靠里的,很是清净,胡知走时忘了关门,其他病房里的声儿也不怎么能过来。

男人把肩上的带子放下,将吉他轻手轻脚地放在病房床尾,琴头靠在包了一层软塑料的位置。

看得出这把吉他被养护得非常好,病房顶灯的光落在琴身上,流转间丝滑得仿佛不是一把琴,而是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石。

看得出他是真的爱极了它,放下的时候眼底都全是不舍:“吉他箱子都烧了,没有能用的,你拿回去的时候得小心点儿,琴身是原木的,比不上那些合成木硬,稍微磕一下就是一个印子——算了要么等我去买个琴箱一起给你,送佛送到西吧。”

“没事,我一定会小心的。”宋薄言顿了顿:“您留个银行卡号,到时候我把钱转给您。”

“那你要说这话我就不给你了。”男人也是个倔脾气,一听这话手又握住了吉他的带子,“我说过,这吉他多少钱我也不卖,要不是这次你救了我家其他吉他,我不可能把它给你。”

其实那天也真是赶了巧了。

宋薄言本来就不时过去叨扰一下,想着水滴石穿,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收藏家也只能打持久战,结果那天车还没开进去,就看见一堆人围在熟悉的楼门洞前,争论是应该先上去泼几桶水救火还是先打119火警。

他甩上车门往里走,抬头确认一眼就是那个倔脾气收藏家的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起旁人手上的水桶往身上一浇,便径直往楼上走去。

楼上楼下都知道着火了,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往下面跑,见有人竟然在这个时候逆行而上,都一副见了疯子的表情:“你干什么,那个人家里全是吉他,都是木头,里面已经烧起来了,别发疯啊!”

正因为全是吉他。

宋薄言当时没想过一氧化碳中毒的严重后果,他只知道那把吉他是池老师留给池清霁唯一一件东西。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没有再失去的余地了。

但这收藏家的藏品确实多,之前宋薄言进去看过,家里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全都是满满当当的吉他。宋薄言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几乎睁不开眼,只得勉强捂住口鼻,一次一次进,一次一次出,用最笨拙的方法把吉他一点点往外搬。

来不及下楼他就先堆在楼梯间,由收藏家的母亲帮忙往下运,直到消防队员赶到现场,一声喝止:“这是在干什么,无关人员赶紧撤离!”

宋薄言当时一只手捂在脸上,另一只手还拎着两个吉他,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就先一步失去了意识,醒来的之后已经在医院,轮流被医生和胡知骂了两个小时。

他们骂的内容都差不多,彼时宋薄言吸着氧,也说不出话来,左耳进右耳出,直到第二天睁眼,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吉他没事吧?”

当时胡知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说没想到他这么热心肠,等出院了一定要给他写申请报告,申请一下今年年度所内好人好事评选。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

“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疯的,我听消防队员说,像你这种没死真算是运气好了。”男人嘴里没句好话,见宋薄言沉默,自己也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总之,谢了,要不是你,我吉他全没了,那我还真不如死了得了……之前你来了这么多趟,我相信你为它出生入死,应该不是为了虐待它来的,以后好好照顾它。”

火灾过后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收藏家道完谢就离开了,留下宋薄言吃力地探过身去,将池清霁的吉他重新抱进了怀里。

他不会弹,动作一点也不标准,甚至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从中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显得极为笨拙,但当指腹触碰到光滑琴身的那一刻,宋薄言空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满足。

至少,他找回来一点了。

宋薄言在病房坐了会儿,过了一会,胡知从外面探进头来:“聊完了吗?”

他嗯了一声,把怀里的吉他小心地先放在身后,就靠在自己的枕头上:“抱歉,还要让你出去吃饭。”

“没事没事……合着他就是那个家里起火的啊?”胡知刚就坐在病房门口,一边吃饭一边听,听完忍不住进来给予评价:“那你这我应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呢,惦记着人家的吉他,人家就正好家里失火了,给了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宋薄言的人际关系很简单,身边和吉他有关系的也就那么一位,胡知重新一屁股坐下,打开其他装着菜的饭盒,“你说你这,姑娘就一个,换不了,吉他这不都一样吗,你还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火场,何必呢。”

因为不一样。

不过宋薄言从来不喜欢解释这些东西,他拿起筷子端了份白饭,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听胡知又嘟嘟囔囔开了:“你说是不是就是因为你追太紧了,所以这姑娘老有点跟你的距离感啊,刚都到病房门口了,愣是没进来。”

“什么意思?”宋薄言手上的筷子顿住,看向一旁胡知。

“什么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啊。”胡知也无辜着呢,“我一开始还担心是不是看错了,戴了个黑口罩,但是她那个眼睛是真灵,我觉得我认不错,刚就你跟那个男的说话的时候,她来了,听了两句吧,又走了,哎她会不会不知道这吉他是给她弄的啊——啊对了,刚所里还发微信问我呢,说过几天的直播采访你身体能不能撑得住,撑不住缺你一个也行。”

“撑得住。”

宋薄言回答的时候,目光看向了病房门外。

那里曾经出现过池清霁的身影,但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池清霁从下车到下楼再重新打车,充其量也不过就是十分钟的时间。

还好她行李箱东西不太多,给刘姐和阚北他们买的纪念品都是靠快递的方式,在回到麓城的路上。

她抬手直接拦了辆车,报了小区的名字之后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发呆。

来都来了,为什么没进去呢。

大概是因为知道宋薄言出生入死只为了拿回她那把吉他吧。

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但进去了能怎么样,收下吉他,然后感动得红了眼眶,掉几滴眼泪,一抱泯恩仇吗。

池清霁自诩还做不到。

她去旅行的这两三个月里其实没怎么考虑过和宋薄言的关系未来会怎么样,就像之前她跟阚北说的,她觉得自己始终的想法还是,过去了就过去了。

没有想过和宋薄言和好如初,没有想过要重新和他回到恋爱关系,所以刚才面对他那么巨大的一个好意的时候,她退缩了,逃跑了。

其实池清霁心里一直清楚,她经历的这一切痛苦,宋薄言都不是最关键的那个点。

她自己对老池的痛苦本就已经很后知后觉,宋薄言就更是一无所知。

就算宋薄言当时没有出国,老池仍旧会自杀,妈妈也会大受打击,她去麓城读大学还是会带上妈妈,然后处理掉家里那个小独栋。

这就像是命运的手在无形中搡了他们一把,就把事情搡到了当时那个最坏的局面上,在池清霁的心上扎上了一根木刺,拔也是疼的,不拔也是疼的。

“妹子你介意我开广播吗?”

“没事,你开。”

时间不赶巧,正好下班高峰期,池清霁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被堵在了路上。

前后左右都是车,俨然一副插翅难逃的架势,前面的司机估计也等无聊了,就按开了车载广播。

红灯很远,司机一边余光关注着指示灯的情况,一边游刃有余地更换频道,换了四个发现三个都在说同一件事,索性停下来听听。

“……是的,那么这次人类完整基因组测序呢,是由全球十几个国家,主要由国际科学团队端粒到端粒联盟完成,其中联盟成员就包括我们国内的麓城大学人类基因研究所,那么现在我们来简单了解一下,什么叫作基因测序呢,根据《Science》……”

麓城大学人类基因研究所。

听见熟悉的名字,池清霁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迅速顺势从刚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仔细地听了一会儿。

不过广播毕竟还是面向普罗大众,后面基本都在介绍什么叫基因组测序,以及基因组完整测序会为人来带来什么样的改变,池清霁听了一会儿,就转而拿起了手机。

微博里热搜从第一到第十基本全是这件事,有人在讨论基因组测序本身,也有人在讨论麓城大学人类基因研究所,池清霁点进去,就看见CCTV人文科学频道将在三天后的晚八点,对参与了这个项目的所有骨干进行一次直播采访,访谈将采用电视直播,网络直播和广播直播三种方式同步全球直播。

池清霁大概翻了翻,大概能感觉到可能和宋薄言有点关系,但又不是特别清楚,便把微博从后台中关闭,开始闭目养神。

司机本来劝她要不要中途下车转地铁,可池清霁懒倦得很,就说算了,没想到这一堵,就堵了快两个小时才结束,原本二十几块钱的路程,池清霁下车前扫码,看着金额那心上是真切地疼了一下。

虽然换了小区,但池清霁和乐队剩下三个人还是住在一层,只不过乐队三个人住在一个大三居,池清霁则一人独享他们对面的小两居。

一层就两户,所以彼此出门进门都能听到对面的声音,和之前区别不大。

她拖着行李箱上楼,在电梯里把外卖点好,刚饥肠辘辘地进了家门,行李箱都还放在玄关,就听见门铃响,外面是墩子的声音:“鸡仔,是你回来了吗?”

池清霁过去打开门:“嗯,是我。”

“我去,你怎么回来了。”墩子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看池清霁还真在,立刻扭头冲着大三居嚎了一声:“我就说我没听错,就是鸡仔!”

“我天,你怎么回来了!”

小黑很快捧着一大碗火鸡面,嗦着就出来了,走到池清霁跟前儿才想起什么,把面咬断后将碗递给她:“你饿不饿,吃一口呗,刚煮的。”

“你恶心不恶心,谁要吃你吃过的面。”墩子在旁边直接痛苦面具:“不想给别给,嗦一半还咬断,你是不是人?”

“我吃个面就不是人了?”

眼看俩人三句话就要急眼儿,直到阚北从屋子里出来,问她想吃点什么,还是点外卖,俩人才消停下来。

男妈妈们听说小鸡仔已经点好外卖之后都相当满意,顺势就进了小二居,美其名曰陪她一起等外卖,其实已经恨不得把‘想你’两个字印脸上了。

“你知道吗鸡仔,我们人类基因被解密了,今天网上全都是在说这个的。”

“我还以为早就被解密了呢,是吧墩。”

“是啊!”

俩人刚在门外还吵吵嚷嚷,进了门又亲如兄弟。

池清霁早就习惯这俩人,笑了笑说:“其实基因组测序在2003年的时候就完成过一次,只是那个时候还剩了8%,当时技术受限检测不出来,这次属于是补全了。”

“这你都知道!?”墩子一双小眼睛瞪得跟俩小绿豆似的,“可以啊鸡仔,有点东西啊。”

“知道一点吧。”毕竟老池就是干这个的,当时看了新闻还挺高兴,晚餐桌上絮叨了好久,还跟她科普过基因组测序的意义,“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四个人两三个月以来首度聚首,兴致都挺高,等池清霁的外卖到了之后又去大三居室里拿了点啤酒和零食过来,一起看着电视喝两口,气氛相当不错。

池清霁吃饱喝足,心情也轻松下来,跟三人约好三天后一起看看这个直播,临走前,阚北慢了另外两人几步,问她:“你之前拍回来的素材挺多的,小黑最近在剪,现在也快四月了,你要么干脆等清明后再复工吧,好不容易回来,多休息两天。”

现在距离清明节也就一个多星期,池清霁想想也好,要不然刚开工又要休假,跟逗这几位朋友玩儿似的,“不愧是北哥,就是心细如发啊!”

阚北一听她这腔调就是故意在学墩子,抬手在她头上薅了一把,轻声骂:“阴阳怪气,走了。”

池清霁这一口气走了这么多地方,累是真挺累的,在**睡了吃吃了睡,过了两天优质仔猪的生活,在第三天傍晚阚北他们来敲门的时候才想起晚上还有直播来着。

他们带了不少东西,炸鸡零食,一副看春晚的架势,池清霁当时还以为就是单纯兴致高,结果等直播开始,看见电视屏幕里那个穿着白大褂,满脸清冷淡漠的男人时,总算明白过来——合着这几人还在帮宋薄言使劲呢。

他确实说过现在在一个很大的项目组里,受保密协议不能透露太多,池清霁没有不信,毕竟宋薄言的能力摆在那里,只是没想到这个项目会大到这个地步。

参与了科研项目推进的国家都能够直接享受科研成果,这个项目对于国家来说之后也是受益无穷,所以不管是从国家利益还是个人情怀来说,这件事作为科研人,都真的是将工作的意义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概是想体现出科研团队的多元性,直播是多人直播,里面很多上次在团建时见过的面孔,男男女女大概呈五五开的样子,加起来一共八个人,其中也包括林韵在内。

宋薄言毕竟进研究所也就两年时间,论资排辈确实也只能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但不得不说,一排人穿着研究所统一的白色外套,齐齐整整地站在一起的时候,宋薄言真的像极了伫立在灌木丛中,颀长挺立的雪松。

他其实脸上还带着点伤,但大概是为了上镜,没有贴创可贴之类的东西,眼眸微垂,看着状态不是很好,有一种苍白的脆弱感。

回想起那天晚上宋薄言坐在病**怀里抱着吉他的样子,池清霁感觉扎在自己心头的那一根木刺又有点不舒服起来。

“我去,哈哈哈哈这宋薄言出来弹幕直接爆了。”

人毕竟还是视觉动物,更何况看直播的大部分都不是生物科学专业,比起来看真正的专业分析,更多还是来看个热闹。

在这种心态下,他们的吸引力自然更多被外貌优越的宋薄言吸引过去。池清霁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基本都在刷让摄像大哥多拍一下最边上的那个小哥哥,铺天盖地中只夹杂着几条谈论事情本身的弹幕。

“都已经在看电视直播了,你干什么还拿个平板过来,画中画啊?”池清霁不理解墩子这种行为,“你不会在把他当个明星追吧?”

“……不是,就算我追的明星那好歹也得是个妹妹吧,我为什么要追个大兄弟啊。”墩子无语地说:“你不懂,直播的精髓就在于弹幕,看这帮沙雕网友说话,特别有意思。”

池清霁完全不理解这种飘得飞快的字有什么阅读价值,便不怎么再往墩子那边看,手上捧着瓶可乐专心看电视。

直播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左右,前期其实基本采访重点都在所长和林韵他们身上,池清霁在一个个特写镜头中想不去看林韵那张脸都难,就看着她脸上一点儿也找不到那天崩溃的踪影,偶尔接过主持人话筒的时候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好像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全都抛在了脑后。

池清霁看着女人那张依旧称得上漂亮的脸,喝到嘴里的碳酸饮料忽然变了味道。

如果老池没有死,他是不是也会像林韵身旁的那个中年教授一样,满脸温和地接受媒体的采访,耐心又细致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为什么林韵踩着老池走到了更高处,她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惩罚她。

这个世界,真的有所谓的善恶终有报吗。

那属于林韵的恶报,又会什么时候到来呢。

就在池清霁晃神的功夫,节目组已经注意到网络直播上数量极为可观的弹幕,示意主持人切入下一个环节的时候,可以从另一侧,宋薄言的那边开始。

主持人立刻会意,在结束了第一轮的采访之后,第二轮开始时直接坐到了宋薄言的身旁:“我看弹幕好像都对我们宋薄言很感兴趣哈,那么我们也是选出了几个直播间问的比较多的问题,请我们的宋老师选出一个他比较感兴趣的进行回答。”

“好。”宋薄言从主持人的手上接过话筒,垂眸看向眼前笔记本电脑的同时,几个候选问题也在屏幕右下角被公布出来。

池清霁扫了一眼,字过了眼却没过心,意识游离间,只听电视里传来宋薄言的声音:“我选第三个。”

“哦?科研工作中最大的遗憾?”主持人顿时很专业地接话:“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选这个,看来这个遗憾对你来说真的印象很深。”

宋薄言点头:“对。”

池清霁也有点好奇宋薄言这种天之骄子会有什么遗憾,抬眸看向电视屏幕的时候,电视里的宋薄言也直直地望进了镜头。

两人的视线在那一瞬间仿佛穿过屏幕交汇,相撞,让池清霁忽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忽然毫无征兆地加起了速。

“最遗憾的就是当年我的启蒙恩师含冤受辱的时候,我因为当时不知道内情,没办法替他说几句话。”

话音未落,池清霁手里的可乐已经被喝完,习惯贴着平底,发出‘哧溜哧溜’的空瓶声。

她看见画面里,林韵的脸忽然僵住,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宋薄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我怎么感觉宋薄言说的这事儿,就是旁边那个女教授干的啊,要不然干什么特地趁这次直播说嘛。”

“我也感觉,她笑得都僵了……你看你看又瞪了宋薄言一眼。”

墩子和小黑本来就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宋薄言竟然在节目里爆起大料,弹幕同时刷爆,都快乐坏了,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屏幕上。

他俩就是不负责任的瞎鸡儿猜,但没想到,和他们想法差不多的人还不少,弹幕上都在说,那女教授脸色明显不好了,说宋薄言这属于是打入敌人内部,卧薪尝胆。

“鸡仔,鸡仔你赶紧来看啊我去,这也太劲爆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哎!踹我干什么!”

墩子被阚北踹了一脚才意识到不对劲,扭头一看,坐在旁边手里还捧着个易拉罐的池清霁已经哭得像个泪人。

“哎鸡仔,鸡仔你怎么了……”

他们俩跟池清霁认识,满打满算都六年了,还没见过她这样哭,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屏幕里一字一句述说当年的男人,一声不吭地往外掉眼泪。

阚北从旁边的抽纸盒里抽了张纸递给她,池清霁没接,手指却不自觉地用了力,将空的易拉罐身捏出几个凹陷。

这可是现场直播,左下角还在记录着直播间已经突破七位数的观众数量。

池清霁已经看见林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朝节目组使了几次眼色,主持人也有几次想要打断宋薄言,却都没有成功。

这一刻池清霁也分不清楚,自己的眼泪到底是为了老池而流,还是为了宋薄言而流。

那晚直播结束后,那张两个人在咖啡厅拥抱的照片被当年正在麓大就读的学生们翻了出来,这件当年的冤案也就这样被重新搬上了台面。

曾经受过老池的照顾,在当年也曾在校内论坛为老师发声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站了出来,虽然手上已经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却都字字铿锵地为池教授担保,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而李嘉改名,和为数不多几张看不见正脸的照片也很快被不知名人士曝光,虽然暂时还没人知道她现用名是什么,在哪里工作,但热搜在热搜榜上挂了足足两天,民愤的火焰已然滔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烧到林韵的家门前。

一个大项目结束,一般项目组里的人都能得到一段时间的带薪假,林韵本来计划要出去走走,面对这种情况,哪里还有心情。

她行事一向低调,除了出国那次之前,还没有试过这样被推上风口浪尖。

但那次她是作为受害者,受到了大量同学和老师的安慰,这一次却是作为加害者,站在了曾经的对立面上。

前一天直播时她确实没想到宋薄言能做到那个地步,当下内心确实是慌乱的,虽然不自然的表情只有短短十几秒,但架不住有些人拿着放大镜在找啊!

虽然微博上现在还没有她现用名和工作单位的信息,可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将矛头转向了她,向在麓城大学和庆城大学两边的官方微博底下刷起了评论,给这两所大学打电话发邮件,想要还池教授一个公道。

刚才听说,校领导的电话已经打到过研究所,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网友不知道林韵的底细,可研究所里她的人事档案可是清楚地存档着她所有读书改名的记录。

虽然同事们还没说什么,但俨然也已经心照不宣,今年刚进所实习的新人大概是出于好心,还悄悄跟她说过,相信她不是这种人,希望她能解释清楚误会。

比起手起刀落斩乱麻,此刻她内心那种焦虑的情绪才是最折磨的。

林韵在家里想了一天,以前这种时候林韵都会看看池教授的照片,但上次池清霁走的时候把相框带走,让林韵这一刻的心情根本无处安放。

傍晚,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日,拨通了宋薄言的电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明微博热搜的热度还在上升,却没有再出现什么强有力的爆料,林韵直到这一刻终于明白,这是宋薄言在等。

毕竟她还是负责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如果真的在这种时候传出这样的丑闻,往严重了说,甚至会影响到国家的脸面和声誉。

宋薄言要的只是她一个人付出代价。

又是一年清明,池清霁回到庆城,陆鸿祯今年来接人时,带上了已经咿呀学语的小公主。

“姐姐,姐姐……”

小孩子还不懂看长相,辨身份,就只知道凭借本能感觉谁更友善,一下车就抱着池清霁的腿不撒手,直到池清霁把她抱起来,才咯咯咯笑着抱住姐姐的脖子。

“哎哟,从去年到现在,胖了不少,爸爸都快抱不动了!”陆鸿祯前半句话跟池清霁说,眼睛看到女儿的时候,下半句又忍不住换了对象,一双眼睛笑得都快黏一块儿了,“嘟嘟让爸爸抱吧,姐姐太瘦了,你别把姐姐累坏了。”

池清霁正想说不用,倒是怀里肉乎乎的小团子先别过头去:“不要爸爸抱!”

被女儿嫌弃的陆鸿祯好气又好笑,开着车先把池清霁接回自己家,小胖团子进了家门就不稀罕池清霁了,颠颠儿地进厨房去找妈妈。

陆鸿祯总算得了点闲,便感叹道:“养女儿可真不容易啊,我们家现在冰箱里什么饮料都没有了,只有旺仔牛奶。”

池清霁差点笑死过去。

自从生了孩子,陆鸿祯的家里就已经全线沦陷成了儿童房,不管是夫妻俩的卧室,还是客房书房,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孩子玩具奶瓶满地堆。

陆鸿祯把池清霁带进书房,俩人好不容易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坐下,一人手上拿了一瓶瓶身鲜红的旺仔牛奶相顾对饮,“对了,那天的直播我后来找了录播看,那个宋薄言,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宋薄言对吧。”

以前陆鸿祯去老师家做客的时候,当时见过宋薄言一面。

那时的宋薄言比那天直播时更加具有少年意气,只简单一眼,陆鸿祯就知道,池老师夸这位少年的那些话,那是一点都没说错。

池清霁干脆地点了点头:“嗯,他是前年回国内的,现在在麓城大学的研究所工作。”

“我就知道,像他那种人,肯定一回国就能开始发光发热。”陆鸿祯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池老师的冤情,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不过我就是有点担心,他们研究所头回直播他就搞这么大一个事……”

池清霁知道,以前老池就说过,科研这个东西,看着是一个一个研究所,好像互无关系,但其实因为学术研讨会,大家需要经常聚在一起讨论,彼此之间关系都很近。

所以哪怕不是学术造假,贪污腐败这种重大丑闻,只是在其中一个研究所干不下去,也会很难在其他研究所立足,更别提在这种大型直播节目上含沙射影当前研究所的二把手。

那天晚上过后,池清霁简直难以想象宋薄言会在他们研究所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已经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只为了还老池一个清白。

“嗯。”

池清霁知道宋薄言有多喜欢做科研,他对科研的狂热根本不亚于老池,可一旦将宋薄言代入老池,池清霁就更是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鸿祯哥,你也是搞科研的,你清楚,如果他们研究所要追究下来的话,他会怎么样?”

陆鸿祯想了想,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跟她说实话。

他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照实说:“这事儿吧,现在已经是风口浪尖了,他们研究所直接把他开了应该不太可能,但之后可能也就让他坐冷板凳了,重点项目不可能让他参与,最多就参与点可有可无的边缘项目吧。”

其实庆大科研院这边也不少这种人,因为得罪了人或者一些别的理由,一直参与不到核心项目中去,之后要么离开科研院所,自己成立团队申请项目做,要么就是逐渐被边缘化,最后转行。

陆鸿祯看着池清霁一下暗淡下去的眼神,又有些于心不忍:“不过他背后不是还有宋氏吗,他要想做项目还不容易,跟家里伸个手,有资金还怕没人干啊,没事没事,你也别太大负担了,他以前也是池老师的学生,哪怕不是为你,他知道了真相应该也忍不住会给池老师伸冤的。”

“……嗯。”

可问题的关键就是宋薄言不可能跟家里伸手的。

池清霁比任何人都了解宋薄言,了解他骨子里的铮铮傲气,宁折不弯。

他是真的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在直播上揭露出林韵的所作所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