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本打算把清娟儿子送到就走,但胡汉的先斩后奏晃了她一下,雷明的问候又晃了她一下。她稳稳心神,把汽水瓶从小家伙努起的嘴边拿开:“等妈妈回来,倒小碗里再喝。”

“不嘛。”小家伙撒娇,“干嘛要用小碗。”

“因为你是小孩。”陈清峰以舅舅的身份回答。

“我才不是小孩,我是男孩。”小家伙问罗慧,“小姨你说哪个对?”

“都对,你是小男孩。”罗慧笑,碰碰他的脸蛋,“我去叫你妈妈回来。”

她一直没落座,出去打算和清娟说先走一步。然而没到结账台,却见胡汉陪着林汉川进来了。

“老板娘,再加一副碗筷。”胡汉招呼道。

正巧清娟也洗完了脸,她走到罗慧身旁,看看对面的男人又看看她:“怎么回事?你不坐你老公的车坐客车?”

罗慧默然,她的脸色在见到“老公”的瞬间就沉了几分。他跟了她一路,她竟丝毫没发现,这让她恼火而后怕。

林汉川看见她和陈清娟在下客点碰了头,但没有去骑她那辆破败老旧的自行车,而是抱着孩子往和陈家村相反的方向去,就又慢吞吞地跟到这。

胡汉眼尖,瞧见门口停着那辆醒目的车就去寒暄,而他到底不及清娟心细,只顾带人进去找老婆,顾不上夫妻二人间并不和谐的暗流涌动。

林汉川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他和罗慧的矛盾,搂过她的肩膀装相:“坐客车晕不晕?早知道和你前后脚,我就不让你先走了。”

胡汉笑:“这前后脚是正正好,看来我今天这桌饭是请对了,就上次我跟你说的转运那小子……”

他拉着林汉川往前,罗慧趁机挣脱,便跟陈清娟说先走。清娟疑惑:“干嘛呀,就剩我一个女的跟一帮男的吃饭,多没劲。”

罗慧不依,往外走了几步竟被胡汉拦住:“诶?你老公来了你反倒走了,这叫什么道理,难道是看见谁心虚了?不至于吧。”

“是不至于,但胡老板想看戏也得挑对场合,”罗慧不理他,跟清娟说,“走了。”

胡汉心思被戳中,暗叹这丫头的嘴鲜有不刺他的时候。他冲着她的背影:“护士妹妹,你别冤枉我啊,我设宴的时候不知道你要来,要看戏也是临时起意。”

罗慧头也不回地出了饭馆的门。

清娟儿子见大人们回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小姨呢?

“你小姨有事。”清娟用汽水堵住他的嘴。

“这女人吧,该管还是得管,有脾气是好,但脾气太大了就让人不痛快。”胡汉没看到三人同桌有些可惜,但难得见林汉川黑脸,不禁想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娶的老婆不管凶悍还是温柔,都要受被折磨的苦。

他看向陈清峰:“好好珍惜你的自由。”

又对着雷明阴阳怪气:“在外面有谈合得来的对象吗?”

雷明没动筷子:“一个人待惯了,能省就省点。”

“也是,看看我这堆成小山的袋子,不是自己赚的花起来真不心疼。”

陈清娟一听这话就翻起了白眼,但碍着这么多人在场,硬生生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她低头吃菜,见雷明一脸云淡风轻,再看林汉川也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不禁想起刚进包间时两人握手的样子,不像互相眼红的情敌,而像生意场上的伙伴。

也是,林汉川没从雷明手上抢走罗慧,罗慧也没甩掉雷明攀上高枝,这两人有什么恩怨呢?可如果没有恩怨,罗慧为什么要走呢?陈清娟看着他们,忽然心生羡慕,比起她的猪头油腻老公,这两位连同她弟弟清峰,都年轻干净,都事业有成。

“雷明。”她想起胡汉的嫉妒,故意问,“你们厂大概什么时候建好呀?”

“一期最快要明年年底。”

“那你还要在那边待一年多?那边都快成你的家了吧。”

“不会。”

闻言,林汉川看他一眼,口吻是高高在上的:“新川的项目总投资大概多少?”

雷明懒得看他:“不清楚。”

“合作的银行是带过来的吗?还是也打算在本地找,不谦虚地说,我们行提供的服务是很有竞争力的。”

雷明看着杯里的气泡一个个涌上来,一个个破裂消失。

“不清楚。”

“那你清楚什么?”

雷明看着他:“你觉得我清楚什么?”

“……”

见状,陈清峰打起圆场:“汉川,雷明不负责资金这块,跟他谈钱不如谈汽车有几个轮子。”

林汉川笑:“轮子不要钱么?谈轮子比谈钱高贵吗?但凡钱够多,想买什么轮子买不到?”

胡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但不想让他抢走桌上的风头:“雷明,你不管资金,管不管招标承包,盘子那么大,有机会让我们分一杯羹也好,都说做生不做熟,我们是老相识了,我干纺织干腻了,玩点新鲜东西也不错。”

雷明不确定是不是陈清峰给他们做了虚假宣传,导致他们夸大了他的本事,他能确定的是,清峰的嘴在酒局上浸**日久,到底沾染了坏毛病:“你别听人夸我几句就以为我不得了了,你是老板,玩玩不要紧,让我带你玩,我饭碗丢了你赔不赔?”

胡汉笑:“怎么会赔?你要是底子薄,今天不会应我的约。”

“我应你的约是想蹭点贵的吃食,见见世面。”

“但你没吃几样。”

“所以是我没口福,汽水喝多了有点反胃。”

“是吗?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林汉川嘲弄看他,“是汽水的缘故,还是人的缘故?”

“都有吧,想看的人走了,不想看的人来了。”雷明起身,掏了钱往桌上一放,“我和孙浩还有事,你们尽兴。”

胡汉:“诶。”

陈清峰也站起来:“雷明。”

雷明脸上毫无笑意,临走时绕到了清娟儿子那边,他的座椅后面挂着一把阳伞。

小家伙倒机警:“这是我小姨的。”

“知道,我帮你拿给她。”雷明碰了碰他的脸。

身后传来长串的摩托车声,罗慧往路边避了又避,还是没躲过扬起的灰尘。

尽管去年就有消息说上面计划拨款把这条联通村镇的主路铺上水泥,但计划到现在,只有雨水的水和泥泞的泥,正经材料一点没看见。这段时间艳阳高照,灰尘把路边的草也盖得死气沉沉,罗慧顶着烈日骑了好长一段,骑到最后一个上坡想着加速冲到顶,却听一声异响,链条又掉了。

小洞不补,大洞吃苦,老车的新问题要追溯到数月以前,罗慧按照习惯,掉了就重新上,运气好时将就着骑也能按时抵达,但她最近没怎么回来,链条竟松得更厉害了,早知如此,她该在骑之前就去修车铺整一整,而不是又在路上吃倒霉。

大汗淋漓地回到家,金凤正在院子里洒水。罗慧把车往墙上一靠,洗手进屋看父亲。

罗庆成前天晚上守水塘,碰上一个偷放虾笼的小贼,拿着手电筒追了几十米,结果不当心踩到了扔在岸上的死蚌,崴了脚又割了脚。

罗慧把手机还给了林汉川,搬离了那个所谓的家,因而一直等到罗阳的消息发到她的BP机上,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她拆下父亲腿上层层叠叠的纱布,重新消毒,上药,用棉花盖住伤口,再把新纱布剪成长条盖住棉花,最后用胶带固定。

“爸,这几天你别去珍珠塘了。”

“不去谁来守?到点了你妈会扶我去。”

“不差这点钱。”

“你现在倒说这话,和汉川闹离婚把你闹富了?”

罗慧沉默,把剪刀纱布等东西放进盒子:“妈。”

“……”

“妈?”

“……”

“妈,”罗慧出去,“家里还有没有挂面,我……”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因为雷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家院子外面。

“我说了我拿给她。”金凤连忙去接他的伞。

雷明仍旧紧握。

他的目光像燕子滑翔的轨迹,与他预想的追逐的那道视线准确相触。

金凤放弃,拿着脸盆过去劝女儿:“慧慧。”

罗慧犹豫两秒,过去拿伞。

物归原主,雷明打量她的神情,和饭桌上初见时的克制并无不同,同样用力,明显,让人感觉她想逃离。而当她真正逃离,雷明却不得不多想,如果是他让她不安,那很好解决,毕竟他离她远远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可要是让她不安的另有其人,那他就不得不来问个究竟。

余光瞟到墙边的老古董,他提醒说:“车的链条坏了。”

罗慧握着伞:“嗯,有点松了。”

“不止一点松,我给你紧紧。”雷明问她,“有没有老虎钳,没有我回家拿。”

午后蝉鸣不断,金凤去灶台屋下挂面,时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还好,两个人隔得远远的。

雷明拆掉辅助轮,拧松固定后车轮的螺丝,再把后轮轴承往后敲了敲。等到调整好松紧度,重又进行固定和安装。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链条上涂的油弄脏了他的手。

“洗洗吧。”罗慧去井边给他按水。

“这车没一处地方是好的,为什么还不换?”

“我有买新的,上下班骑。”罗慧说,“这辆只是在家和镇上往返用,停在那没人偷,风吹日晒也不心疼。”

雷明停下搓手的动作。

罗慧说:“肥皂在那。”

雷明:“用洗衣粉吧。”

罗慧便拿掉包装袋上的竹夹子,给他倒了点。

水声继续,雷明也继续:“平时忙吗?”

“还好,习惯了。”

“家里呢?”

罗慧简单说:“也还好,就是我爸闲不住,脚受了伤,不过不太严重。”

“罗慧。”

“嗯?”

她的平静让雷明无法平静:“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吧……”罗慧笑,她的笑容可以掩盖她的不开心,这些不开心她可以跟其他任何人说,唯独不能跟他说,“我听清峰哥提过好多次,你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你呢,你是今时更好,还是往日?”

“当然是……”罗慧往旁边退了半步,因为雷明忽然握住了摇水的杆子。

他冲净手上的泡沫,声音和井水一样冰凉:“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