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领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天,佟夕正和同学有说有笑的朝学校走去,突然看到二十米开外的校门口站着一个人,惊讶到步子一顿,立刻停了下来。

聂修穿着一件深咖啡色羊绒大衣,竖着衣领,挡住了下颌,只露出好看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佟夕不承认自己是颜控,可是,她不得不说,这一刻的聂修真的是好看极了,周围路过的同学,不分男女都朝着他看。她又意外又激动,心里又很紧张忐忑,不知他的来意。

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她怕叔叔看见,匆匆走到聂修的跟前说:“你到鹭鸶巷的石桥那里等我。”说完,她转身又进了学校,快速跑到班主任办公室,班主任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

佟夕急匆匆地跑到鹭鸶巷后街的石桥那里,看到聂修,就迈不开步子了,还是他先朝着她走过来,一丝笑意也没有,高冷的气场,发挥到了极致。

佟夕想,这是要来当面批评她吗?可是,聂修又没有主动开口,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佟夕被他目光里的冷气和怨气给逼得低垂了视线,目光落到他的大衣上,下意识地问:“你冷不冷?怎么穿得这么少?”

“不冷。”声音不带一点感情。

好吧,看他这冷淡的样子,肯定是生气无疑了。佟夕抽了抽鼻子,问:“你吃饭了吗?”因为一路顶着寒风跑来的,她冻得鼻子不透气,话里带着鼻音。

聂修没回答,拽着她的手,先把人塞进旁边停着的车里,才说:“没吃。”

“那我请你吃饭吧。”

聂修不置可否,发动了车子。眼看车子开出了镇,朝着浠湖度假村的方向去,佟夕忙问:“你去度假村啊?能不能别在这儿吃饭?”

“为什么?”

“我怕人看见。”

“你怕人看见?”聂修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下火上浇油,可真是气得不轻。

佟夕苦着脸,也不敢继续抗议了。

到了冬季,度假村的生意一样很好,因为有温泉。佟夕进了大厅,便左顾右盼,担心碰见沈希权。在浠镇上学六年,这是她第一次撒谎,千万千万不能被叔叔知道。

聂修领着她上了二楼的包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这是佟夕第一次见聂修生气。平素温柔体贴、彬彬有礼的男人生气起来完全变成陌生人,气场冷到让人退避三舍。

佟夕心里有愧,不敢主动开口,也不敢挑起话题,低垂着双目,两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柠檬水,样子很乖很萌,反倒让聂修一肚子火气没法发泄,气鼓鼓地闷着。

让人快要窒息的沉默终于被上菜的服务生给打破了。

聂修点了那么多菜,一看,两人就吃不完。

佟夕小声地叹气:“欸,散伙饭好丰盛啊。”

聂修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想得美。”这是半年多来,他第一次对她说了句重话。

佟夕一点也没生气,眼睛一亮,反而咬着筷子笑了:“咦,你不是过来骂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骂你?”

佟夕撇撇嘴,说:“你好久没和我联系。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

“好久?一周没联系你,都觉得好久,那异地恋半年见不到面,你不觉得难受?”

“我们不是每天都可以网聊吗?”

“你的意思是网聊就够了?那行啊,以后放假,我们也不要见面了。”

“当然不是。”佟夕连忙往他的盘子里夹菜,“你怎么不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聂修半真半假地说:“被你气饱了。”

佟夕笑嘻嘻地说:“像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好养啊,居然气一下就饱了,而且生气的样子还这么好看。”

聂修叹了口气,笑容充满无奈,伸手揉揉她的头:“七七,我就当做你答应了”

佟夕动作一顿,小声地“嗯”了一声。

聂修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忍不住想要亲吻上去,只是没敢太激进。

“七七,和我在一起不需要有过多的顾虑。”

佟夕突然明白了,原来一年前在浠湖春天,聂修早已知道了她为什么要拒绝他。

聂修突然站起身,走到佟夕身边:“你把右手给我看看。”

佟夕很听话地把手伸给他,眼神软萌萌地透着好奇,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聂修托起她的手,看了看她的食指,说:“痣所在的位置和我的一样。”然后,他很自然地反手一握,就这么牵了她的手坐在了她的旁边……

其实他不喜欢女朋友时时刻刻黏着他、依赖他,他更喜欢独立、有主见的女生——能够独当一面,有自己的主见,也有自己的事业。

佟夕的性格便是如此,独立又果断,但是似乎又有点过了头。她什么事都自己拿了主意,先斩后奏。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男朋友,他觉得是个问题。

吃过饭,两人离开包厢下楼。走到大厅的时候,佟夕又担心会碰见沈希权。结果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沈希权带着几个客人迎面走了过来,佟夕和他碰了个正对面,躲也来不及了,她忙对聂修说:“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聂修的视线跟着佟夕,眼看她快步走到一个男人面前。那男人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容貌英俊,气质也很独特,笑容可掬地看着她,仿佛很熟。

佟夕未语先笑:“权哥好久不见啊。”

沈希权停住步子,请那几个人先行一步,问佟夕:“你今天怎么来这儿?”

佟夕磕磕巴巴地说:“我亲戚来找我有点事,你别告诉我叔叔啊。”

沈希权飞过去一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聂修:“你这亲戚长得真帅啊,我倒是第一次见。是你爸这边的,还是你妈那边的?”

佟夕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大错。爸爸这边的亲戚,沈希权住在佟家隔壁这么多年,肯定一清二楚。妈妈那边的,那就更不可能了。沈希权人精似的,肯定知道自己在说谎。

佟夕赶紧认错:“不是亲戚,是男……朋友。拜托你替我保密。千万别告诉我叔叔。”

沈希权抬手就往佟夕的头上敲了一下:“小孩儿出息了哈,刚毕业就谈恋爱,胆子不小嘛。”

敲脑门的动作,是沈希权的习惯,不论是当年对他的小兄弟,还是现在手底下的员工,看不顺眼了,他就敲过去。佟夕也没觉得有什么,看在聂修的眼中,却是一种非常宠溺的动作,当即心便是一沉。

沈希权说:“先替你保密,大学不准贪玩,不然我一准告发你。”

佟夕捂着脑门,拖着长腔说了声“好”。然后,她就拐回来找聂修,说:“他是我隔壁的邻居,我怕叔叔知道,先过去打声招呼。”

佟夕心大,后来甚至都忘了聂修和沈希权曾在度假村有过一面之缘。

聂修开车送她回到镇上,到了佟家的巷口,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聂修跟在她的身后,将她送到院门外,她在花坛前停住步子,问:“你在这里住几天啊?”

“急着赶我走吗?”

借着微弱的路灯光芒,佟夕看出他好像有点不高兴,忙说:“不是,你不回去上课吗?”

聂修没回答,指了指佟家的隔壁:“这是刚才那个人的家?”

“是啊,我第一天搬来浠镇的时候,很巧在车站碰见他,没想到竟然会是邻居,很有缘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聂修心里面的不痛快,除了佟夕高考突然变卦之外,又多了一项,这位邻居,和佟夕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寻常的邻居不会对她有那么自然的肢体语言。可是,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她居然从来都没提过这位邻居。

佟夕看得出来聂修整晚上都有点心情低落,于是趁着天黑,很主动地抱了他一下,想要拉近一下距离,也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没等她松开手,聂修双臂锁住了她,手扣在她的腰后。

佟夕被圈在怀里,小声问:“你晚上住鹭鸶巷吗?”

聂修没回答,将她往怀里一带,抱住了她。

佟夕骤然呆住,过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羞涩、紧张,想要躲开。聂修没给她机会,托住她的后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前。

佟夕身体僵硬,像是一个木偶。

她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她觉得简直快要昏过去。

聂修好笑:“你要当壁虎吗?”

“你才是壁虎。”

佟夕被他笑得脸红耳热,情不自禁地把脸往旁边扭开,小小的下颌只转了三十度就被扳回来。

佟夕忽然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面红耳赤地说:“我要回去了。”

聂修知道自己惊到她了,也有点发窘,于是默不作声地目送她进了院子,站在寒风里冷静了一会儿,才回到车里。

聂修素来自信骄傲,也一向有很多女生追。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为了女孩儿患得患失,总觉得朝夕相处才有安全感。

这一年来的每一天聂修觉得都十分难熬,所幸苦日子已经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