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装潢古色古香,暗金色的地砖,浅杏色的壁纸,走廊的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包厢的雕花木门外挂着篾片编织的帘子,房间里悬着宫灯,橘红色的光一丝丝透出来,有浮生如梦之感。
佟夕看着这些景物,心里一恍惚。
莫斐笑意盈盈地问:“是不是很像我们第一次吃饭时的那家饭店?”
是很像,那天一起吃饭的,除了莫斐和莫丹,还有聂修。
屋内摆设十分雅致,木桌,木椅,桌角的瓶中插着几枝梅花。佟夕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收到的梅花和黄玫瑰。那些花她没拿,都留在了办公室,只把两张卡纸放在了包里。因为不是汉字,也无从辨认笔迹,她好奇归好奇,却也懒得去猜,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送花的人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她很早以前,就学会了沉住气。
莫斐很绅士地给她拉开凳子,替她铺开餐巾,说:“你先点菜,我去一下洗手间。别心疼钱,点贵的,反正有代金券。”
佟夕撇撇嘴,很豪气地说:“我是花钱小能手,一次能给你用完,你信不信。”
莫斐比了个OK的手势,嘻嘻一笑:“使劲花,反正不是我的钱。”
佟夕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古怪,还以为他内急,笑了笑,也没在意。
莫斐去洗手间了,屋里陡然静下来,佟夕翻着菜谱仔细看着。话是那么说,哪能当真那么放肆,勤俭节约是美德,再者,莫斐和莫丹虽然是双胞胎姐弟,但是,她和莫丹成为好友,也是因为沈希权的关系。和聂修分手后,她和莫斐一年中难得见几次面,算不上很要好的朋友。
身后的房门响了一下,她以为是莫斐,也没回头,依旧看着菜谱。直到人走到对面,她才隐隐觉得不对,抬眸的同时,菜谱从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炸在心里的一声惊雷,猝不及防地重逢了,她没有一丝准备,刹那之间,一种沉入水、要被狂潮淹没的窒息之感涌上来。
站在面前的男人几乎没变,只是清瘦了些许,愈发显得五官深刻,瞳仁如墨,看人的时候,有一层光潜伏在冷静的眼波下。
在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的那一刻,佟夕起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带一丝犹豫。
聂修比她更快,上前两步,伸手将她拦住。
佟夕不假思索地抬手一挥,力气很大,可是横在面前的手臂没有动。聂修反而顺势将她的手腕攥住,叫了声:“七七。”
“我想和你谈谈。”聂修的声音反而很不冷静,语气凝重恳切,甚至带着请求的味道,这是她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一贯自信骄傲,没有低头的时候。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关于分手的事。”
佟夕打断他:“我不想谈。”
关于过去,她不想提及,只想遗忘。甚至眼前的人,她都不想多看一眼,她转开脸看着桌角的花瓶。那一瓶梅花撞入眼帘,她突然明白,原来送花的人当真是他。
聂修低头看着她的侧颜,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七七。”
听到这萧到许久的道歉,佟夕心里一阵发酸。原来,时隔多年,她还是不能释怀。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已不在意。”她语气超脱且无所谓。
聂修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一声道歉根本无法治愈万分之一的伤痕。
短暂的沉默,时间和空气仿佛凝固成一个巨大的铁块,压在心头,让人难以呼吸。佟夕不想和他叙旧,也不想再谈论任何关于过去的话题,她急于离开,可是,他握着她的手腕不放。
她到了冬天便手脚冰凉,他恰恰相反,手腕被他紧握在掌心里,热量透过肌肤,往四肢百骸里涌。被遗忘的身体接触的记忆都被唤醒。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只是那些曾经甜蜜的过往,此刻只勾起了她无法言说的抗拒。
她挣脱几次无果,冷冷地抬眸:“请你放手。”
她这样的反应,早在聂修意料之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破冰化解。无论心里多么急,却也只能告诉自己慢慢来,他松了手,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佟夕快步走出包厢,一路疾走,心里像是烧起一团火,莫名地气恼。不知道是因为被莫斐设计了,还是因为突然和聂修见面,抑或是,发现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被他的出现而牵动情绪,失去冷静。
走过古色古香的回廊,聂修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她比他矮了将近二十厘米,即便步子迈得再快,也比不上他的腿长,她总不能不顾形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外跑。
走到台阶下,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鹅毛大雪下得又急又密,看架势仿佛是将攒了一年的雪都倾盆倒下。
天气不好,这里又偏僻,周围根本没有出租车的影子,佟夕此刻才明白,莫斐把她约到这里是有预谋的。她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居然附近也没有车,真是运气“好”到爆。
佟夕将羊绒大衣的帽子戴上,严严实实地挡住整个脸颊,连视线的余光都被挡住。也不全是因为冷,潜意识里,她觉得这样就可以不用看见他的侧影,也不用让他看见她的脸。
“这地方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聂修站到她的面前,用后背替她挡住风。这是他以往的习惯,冬天只要在室外,他都会站在风口替她挡风。可是,再多的温柔都不及分手时的那一剑。痛的感觉总是被记得更长久,也更清晰。
她条件反射般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了曾经的“挡风板”,拨通莫斐的电话。
距离莫斐离开包厢不过三分钟,就算他此刻离开了,也不会走很远。
莫斐刚刚把车子开出大门,一看是佟夕打来的电话,头皮一紧,本来想装死不接,可是,手机不屈不挠地响,他只好硬着头皮接通,小声地赔着笑说:“什么事啊,佟夕。”
“你三分钟之内不来送我回去,我们以后绝交。”说完,她将电话挂断了。
电话里的声音清脆得透着一股寒意。莫斐知道佟夕的性情,无奈之下,只好掉转车头风驰电掣地开回去。
佟夕径直走下台阶,对身侧的聂修视而不见,如同他第一次见她那般。
那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个生日。在老家浠镇的习俗中,十二岁这个生日特别重要。七夕那天,姐姐佟春晓在浠湖春天订了一个豪华的包厢,叔叔婶婶专程从浠镇赶来T市,堂哥刚入职不久,用攒了两个月的薪水给她买了一个金镯子,上面刻着梵文的六字真诀。
他学的是金融,毕业后进的是银行,却不耽误他研究风水命理,周易八卦。《红楼梦》里巧姐的生日就是七夕,而佟夕的父母在去年发生车祸离世……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蛮担忧这位小堂妹的命运,所以送了这么个礼物。
往年都是父母给佟夕过生日,请了同学来家里热热闹闹开个小派对,邻居家的两位小哥哥也会一起过来,拉着手风琴给她唱歌。那样的日子一去不返。
当着亲人的面,佟夕没有表露出一丝难过,只是找借口去卫生间的时候,在水池前用凉水冲着眼睛。水流到唇边,残余着微微的咸味。她走过回廊的时候,空气中飘来含笑的香气。她站在台阶上,仰脸看着夜空,心里暗暗地告诉父母,自己一切都很好。
一片寂静中,她听见了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撕东西。她扭过头,看到九点钟的方向,有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垃圾桶前,穿着白色短袖和卡其色短裤。
佟夕原本只是无意地瞟了一眼,等发现他撕的是一张百元大钞时,视线定住,像是慢镜头一样地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骨节修长匀称,右手食指上有个黑痣,因为肌肤白皙,那一点墨色便格外醒目。很巧,她也有。叔叔说,痣长在这里,表示聪明,学习好。
一百块钱啊!为什么要撕掉?她心疼得都忘了自己的伤悲,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张钞票撕得特别碎,撕成小到无法粘贴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有两片小碎片掉到地上,他拾起来,扔进去。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抬起头。佟夕这才发现他不过是个少年,个子虽然很高,但是看年纪,也不过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眉眼十分好看,但是,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蒙了一层霜的冷月。
她低着头下了台阶,两人成垂直的方向,交错而过。
或许这第一面的形同陌路,早就预示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佟夕打开车门,莫斐一看她的脸色,便知结果不妙,十分乖巧地当不认识聂修,连个招呼都没打,带着她离开。
佟夕像是寒冰雕成的人,面无血色,沉默不语。车子经过桥上的一盏盏路灯,漫天雪花在光下飞舞盘旋,如梦如幻。她咬了下嘴唇,再次确定这场重逢并非是梦。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让莫斐来安排这场见面。做不成恋人就做朋友这种事是莫斐干得出来的,但不是他聂修可以做到。她和他一样,都是当断则断的性格,分手就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