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包间里,剩下汤殷一个人。
她拿筷子的手颤巍巍的,有些不稳。
那只手受过伤。
还是在监狱里的时候,她与人不和,被几个人一起摁住,拿一根橡皮筋在腕子上绕了好几圈,她们压着她,一晚上不许动。那手腕被橡皮筋勒得血脉不通,手掌憋得发胀发紫。第二天早上,她们终于松开她,已经留下病根,稍微用力就会颤颤发抖。
刚才对盛沣说的话,不过是让他宽心。
那样的境遇里,哪里能真不受半点欺负呢?
只不过,他已经不是她的男人,她有多少委屈,也和他无关了。
烟灰缸上,他留下的半支烟还没烧完,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烟气。
汤殷吃了几口菜,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干涩难咽。最后索性不吃,过去拿起那半支烟,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两口。
可是……
那支烟上,半点他的气息都没有。
半支烟抽完,汤殷跌坐在椅子上,颓然又释然。
她默默地想,自己和盛沣,是彻底结束了。
从今以后,她该往前看了。
程晓星哭了半个晚上,第二天早起,用冷水敷了敷眼睛,照旧去食堂吃早餐,按时到实验室做项目。
阮玲玲担心她,劝她回去休息一天,她疲惫地笑笑,拒绝说:“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我能分清楚,不用回去。”
阮玲玲摇了摇头,叹息说:“程晓星,我从前还真看错你了。你对盛老板掏心掏肺的,我还当你没了他就活不成了。想不到……”她朝她竖了个大拇指,“你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程晓星笑一下,不再多说,专心投入实验中。
忙了一上午,中午她和阮玲玲一起去食堂。
正低着头吃饭,桌上突然多了个蓝丝绒的小方盒子。她一愣,讶然抬起头,见盛沣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立在她桌前,眼神灼灼望着她。
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嘴里一口饭也来不及咽下去,焦急一开口,才觉得碍事,一咬牙生吞了,哽咽着问:“盛沣……你怎么来了?”
盛沣昨夜一夜没睡,今天起来,也没心思收拾,现在面色发暗,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的胡茬长出短短一层,成了一片青色。
“来给你这个。”他嗓子也有点哑,指着刚扔在桌上的盒子说。
“这是?”
程晓星刚问出口,阮玲玲手快,已经拿起来打开了。盒盖弹开,她顿时夸张地张大嘴,“哇,这么大的钻石!”拿到程晓星面前晃了晃,“咦,老板太太就是不一样哦,这待遇,啧啧啧,鸽子蛋啊!”
阮玲玲替她开心,她扫了眼盒子里的钻戒,光芒刺眼,却不敢多看,只问盛沣:“你见过汤殷了?”
“见过了。”盛沣一点头,一身打扮不修边幅,表情却万分虔诚。他从阮玲玲手里接过钻戒,举在程晓星眼前,“和她都说清楚了,往后就你一个,再也不会想别的了。这戒指刚买的,要是还愿意嫁给我,就戴上?”
程晓星瞳仁闪烁着,周围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学弟学妹。
有大老板拿着鸽子蛋当众求婚,这是新鲜事,爱热闹的大学生们纷纷起哄:“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盛沣扫一眼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嘴角带着点浅笑。他直接拉住程晓星的手,要把戒指给她套上,她却突然把手一抽,让他抓了个空。
“丫头……”盛沣蹙眉,呢喃着喊她。
她眼眶发酸,不由自主涌出泪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盛沣,你可想清楚了,今天把这戒指给我戴上,我就一辈子不会摘下来了。往后,你再也没机会选别人了,就算汤殷……我也不会让了!”
天知道昨天把一切告诉他,让他在她和汤殷之间自由选择,她用了多少勇气,下了多大的决心。
这样的勇气和决心,一辈子也只攒得出一次。往后再有意外,哪怕是自私,哪怕是卑鄙,她都要把盛沣抓得牢牢的,再也不想承受失去他的可能。
盛沣没回答,只是郑重地再次抓过她的手,缓缓把戒指给她戴上。尺寸很合适,他却怕她弄掉了似的,把她整个小拳头包裹在掌心,用力攥了一下。
戒指上的钻石,把两人硌得都有些疼,程晓星却骤觉一阵踏实。她一手压住他后脑,迫他低下头;一手抱住他肩膀,不许他躲开,然后自己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盛沣眼睛一瞪,身体僵了一下。四周都是她学校里的学生,怕对她影响不好,忙将她推开一些。她不满地瞪着他,他在一片起哄声中有些赧然,压低声音说:“你学校里……”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程晓星有些哽咽。
失而复得的男人,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布,他是她的。
有了她这句话,盛沣再无顾忌,略略弯腰捧住她后脑,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深吻,漫长如一生。
——
汤殷的事就这样过去,盛沣和程晓星婚期未改。不过盛依依听说了自己母亲的事,却再不能像之前,只顾着欢天喜地,帮他们布置婚礼了。
从小到大,妈妈这个词,都像是课本上一个冷冰冰的定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母爱。最小的时候求而不得,再大一点接受了现实,如今她早已对这个词汇麻木了,她却又突然出现,还要和她见面。
关于汤殷的过去,盛依依也唏嘘,也心疼;但关于她的现在,她却抗拒着,不愿意她再插进自己的生活里来。
因为对于她,汤殷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陌生……却又有着最最亲密的血缘,这让她慌张无措,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
最后,盛沣劝,程晓星劝,宋清学也劝,她耐不住连番轰炸,才终于答应和汤殷见面。
被盛沣带着去见汤殷的时候,她和她一照面,那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熟悉感,就把之前的担忧全都赶走了。
原来血浓于水这回事,是真的有。
母女俩一个对视,眼泪都不由自主从眼眶里涌出来,相似的五官,相仿的气质,让她们跨过二十年的陌生,一下子拥抱在一起。
见依依这样子,盛沣放心不少。
等她们哭够了,他给两人递了纸巾,让她们好好聊,自己去包间外等着她们。
等人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和程晓星发微信。
这几天她项目不忙,但凡他联系她,都是秒回。可这次微信发出去,他告诉她,依依和汤殷聊得不错,她却许久没有动静。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有些烦躁,打了电话过去,那边立刻接通了。他刚“喂”了一声,要问程晓星在干什么,听筒里却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呼救声:“你放开我……周先生,你放开我!呜呜……”
盛沣瞳仁一阵收缩,捏紧了手机,扬声问:“丫头?是你吗?你在哪里?谁在你旁边?!”
“盛沣,我……呜!”
程晓星又喊了一声,电通话突兀地被切断。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再颤巍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了。
顾不得其他,他粗喘一声,推开包间的门,急促说道:“依依,等会你和你妈说完了,自己回去。你姐出事了,我得去派出所。”
盛依依正和汤殷说着话,听了这消息,一下子从椅子上弹坐起来,也慌慌张张地问:“我姐怎么了?她出什么事进了派出所?”
“不是她进派出所,她被人绑架了,我得去报警。”
煤老板有钱,社会上不良分子人人都想分一点油水,所以他们的亲属,也都是高危人群。
盛依依脸色刷白,跺着脚说:“怎么会这样?!这……”她手足无措,过去跟在盛沣身后,“爸,我和你一起去!”
刚才她和汤殷聊的,正是程晓星。
汤殷对那个小情敌,印象本来就不错,今天听女儿说了许多她的事,才知道这姑娘不仅善良,该硬气的时候,也十分硬气,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倒和她自己有几分像。
对于这个小姑娘,她嫉妒归嫉妒,但欣赏归欣赏。听说她出事,也关心了两句:“疯子,你在这边有什么仇家没有?先想想,别贸然报警,激怒了对方,再做出撕票的事。”
盛沣心里很乱,呢喃说:“仇家……在平州真没有,不过,在电话里,我听见丫头喊什么周先生……”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和汤殷一个对视,两人异口同声:“周成朗!”
盛依依立在一旁,诧异极了,“周叔叔?他怎么会绑架我姐?”
周成朗一心喜欢汤殷,自己没资格给她幸福,就盼着盛沣能给。
当初盛沣看上程晓星,他就满心不乐意,还故意说些话给盛沣施压,指望他能放弃程晓星。当时盛沣没多想,事后也回忆过他当时的态度,慢慢也就咂摸出门道来。
现在汤殷人回来了,周成朗恐怕更要当作女神来维护。盛沣选了程晓星,他怎么会甘心呢?一定会对小丫头下手。
想通了这些,盛沣一咬牙,扭头就要出去找周成朗。
汤殷却拦住他,“你别去了,我和他说。”
盛沣和盛依依都看向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