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对斯宾诺莎而言,上帝创造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要置身其外。不,上帝就是世界,有时斯宾诺莎自己的说法会有些出入。他主张世界就在上帝之中。这里他仍是引用保罗在雅典小丘上对雅典人说的话:‘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他。’不过我们还是追随斯宾诺莎的思想脉络吧。他最重要的著作是《几何伦理学》(Ethics Geometrically Demonstrated)。”

“以几何方式证明的伦理学?”

“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在哲学上,伦理学研究的是过善良生活所需的道德行为。这也是我们提到苏格拉底或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时所指的意思,可是到了现代,伦理学却多多少少沦为教导人们不要冒犯别人的一套生活准则。”

“是不是因为时常想到自己便有自我主义之嫌?”

“是的,多少有这种意味,斯宾诺莎所指的伦理学与现代不太相同,它包括生活的艺术与道德行为。”

“可是……怎样用几何方法来展现生活的艺术呢?”

“所谓几何方法是指他所有的术语或公式。你可能还记得笛卡尔曾经希望把数学方法用在哲学性思考中,他的意思是用绝对合乎逻辑的推理来进行哲学性的思考。斯宾诺莎也禀承这种理性主义的传统。他希望用他的伦理学来显示人类的生命乃是遵守大自然普遍的法则,因此我们必须挣脱自我的感觉与冲动的束缚。他相信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获得满足与快乐。”

“我们不只受到自然法则的规范吧?”

“你要知道,斯宾诺莎不是一位让人很容易了解的哲学家,所以我们得慢慢来,你还记得笛卡尔相信真实世界是由‘思想’与‘扩延’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实体所组成的吧?”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实体’这个词可以解释成‘组成某种东西的事物’或‘某种东西的本质或最终的面貌’。笛卡尔认为实体有两种。每一件事物不是‘思想’就是‘扩延’。”

“你不需要再说一次。”

“不过,斯宾诺莎拒绝使用这种二分法。他认为宇宙间只有一种实体。既存的每样事物都可以被分解、简化成一个他称为‘实体’的真实事物。他有时称之为‘上帝’或‘大自然’。因此斯宾诺莎并不像笛卡尔那样对真实世界抱持二元的观点。我们称他为‘一元论者’。也就是说,他将大自然与万物的情况简化为一个单一的实体。”

“那么他们两人的论点可说是完全相反。”

“是的。但笛卡尔与斯宾诺莎之间的差异并不像许多人所说的那么大。笛卡尔也指出,唯有上帝是独立存在的。只是,斯宾诺莎认为上帝与大自然(或上帝与他的造物)是一体的。只有在这方面他的学说与笛卡尔的论点和犹太、基督两教的教义有很大的差距。”

“这么说他认为大自然就是上帝,只此而已。”

“可是斯宾诺莎所指的‘自然’并不仅指扩延的自然界。他所说的实体,无论是上帝或自然,指的是既存的每一件事物,包括所有精神上的东西。”

“你是说同时包括思想与扩延。”

“对。根据斯宾诺莎的说法,我们人类可以认出上帝的两种特质(或上帝存在的证明)。斯宾诺莎称之为上帝的‘属性’。这两种属性与笛卡尔的‘思想’和‘扩延’是一样的。上帝(或‘自然’)以思想或扩延的形式出现。上帝的属性很可能无穷无尽,远不止于此。但‘思想’与‘扩延’却是人类所仅知的两种。”

“不错。但他把它说得好复杂呀!”

“是的。我们几乎需要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才能参透斯宾诺莎的证言,不过,这样的努力还是有报偿的。最后你会挖掘出像钻石一般清澄透明的思想。”

“我等不及了。”

“他认为自然界中的每一件事物不是思想就是扩延。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每一种现象,例如一朵花或华兹华斯的一首诗,都是思想属性或扩延属性的各种不同模态。所谓‘模态’就是实体、上帝或自然所采取的特殊表现方式。一朵花是扩延属性的一个模态,一首咏叹这朵花的诗则是思想属性的一个模态。但基本上两者都是实体、上帝或自然的表现方式。”

“你差一点把我唬住了。”

“不过,其中道理并没有像他说的那么复杂。在他严峻的公式之下,其实埋藏着他对生命美妙之处的体悟。这种体悟简单得无法用通俗的语言表达出来。”

“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用通俗的语言。”

“没错。那么我还是先用你来打个比方好了。当你肚子痛的时候,这个痛的人是谁?”

“就像你说的,是我。”

“嗯。当你后来回想到自己曾经肚子痛的时候,那个想的人是谁?”

“也是我。”

“所以说你这个人这会儿肚子痛,下一会儿则回想你肚子痛的感觉。斯宾诺莎认为所有的物质和发生在我们周遭的事物都是上帝或自然的表现方式。如此说来,我们的每一种思绪也都是上帝或自然的思绪。因为万事万物都是一体的。宇宙间只有一个上帝、一个自然或一个实体。”

“可是,当我想到某一件事时,想这件事的人是我;当我移动时,做这个动作的人也是我。这跟上帝有什么关系呢?”

“你很有参与感。这样很好。可是你是谁呢?你是苏菲,没错,但你同时也是某种广大无边的存在的表现。你当然可以说思考的人是你,或移动的人是你,但你也可以说是自然在通过你思考或移动。这只是你愿意从哪一种观点来看的问题罢了。”

“你是说我无法为自己做决定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你当然有权决定以任何一种方式移动自己的拇指。但你的拇指只能根据它的本质来移动。它不能跳脱你的手,在房间里跳舞。同样的,你在这个生命的结构中也有一席之地。你是苏菲,但你也是上帝身体上的一根手指头。”

“这么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上帝决定的啦?”

“也可以说是由自然或自然的法则决定的。斯宾诺莎认为上帝(或自然法则)是每一件事的‘内在因’。他不是一个外在因,因为上帝通过自然法则发言,而且只通过这种方式发言。”

“我好像还是不太能够理解其间的差异。”

“上帝并不是一个傀儡戏师傅,拉动所有的绳子,操纵一切的事情。一个真正的傀儡戏师傅是从外面来操纵他的木偶,因此他是这些木偶做出各种动作的‘外在因’。但上帝并非以这种方式来主宰世界。上帝是透过自然法则来主宰世界。因此上帝(或自然)是每一件事情的‘内在原因’。这表示物质世界中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其必要性。对于物质(或自然)世界,斯宾诺莎所采取的是决定论者的观点。”

“你从前好像提过类似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