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章节:七月(8)
今天是,2017年7月14日了。
他们让我再回去杂志社办理交接,但我们其实都知道,这没什么好交接的。
我们做的东西都在电脑里,可以随时查看对方做的东西,并且,我的工作都是吴云星自己安排的,我每时每刻做的是什么、做到了什么程度,他一直都有数。
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11点了,我本来还想早起一点。我听到屋外哗啦哗啦下雨的声音,这个时候雨还不算很大,只是小雨。
我爬起来去洗澡,洗完澡开始挑选衣橱里的衣服,终于选定了一身看起来很可爱的衣服,只是这套衣服我在杂志社没少穿。
我重新拿卷发棒烫了卷发,又扎了一个丸子头,最后戴上昨晚买的耳环,再把碎钻的星星发卡别到头发上。
——完美!
只是变得不像我了,很像是去参加什么节目的人。
花里胡哨的。
没事,花里胡哨就花里胡哨吧,反正是我的目的达成了,我就想让他们看看我摇身一变得更漂亮的样子,用花里胡哨的装扮掩盖自己这段时间压抑难过的心情。
是的,我想要掩盖自己眼肿得不能见人这件事。
只是这样装扮得再花里胡哨,都无法真正遮盖住我的眼睛,我想我还是得需要一副墨镜。
增强我的气场,掩盖我的眼睛。
可是之前那副墨镜,已经被我报销在打印部了。
我忽然想到,去杂志社的路上有家店,逛的时候很喜欢里面的一副墨镜,要100多元,之前一直觉得贵,没有买。
我决定一会儿在去的路上买下来,直接戴着去。
我真的需要一副墨镜。
这样想着,我便打算出发了,我打算在午休的时候到达战场,这样我还能多看他一会儿时间。
只是我来到楼下,发现雨已经变得这样大,整个小区地面都已被雨水淹没,这水得有二三十厘米高了吧?
看来我这么喜欢的一双高跟鞋,又要报销啦。
天上在哗哗地打雷,地上的雨大得要命,可我仍是出发了,即便自己紧张得要死要活,又快要重复7月7日那天的复杂心情。
我总觉得,自己还没走到杂志社,就会紧张得窒息,以致晕倒在路上。
这是我表白之后,第一次见他本人。
只是,我表白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过,还会见到他的事呢?
我真的是,紧张到快要窒息了。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出现在自己表白过的人面前。
很有企图的我。
那家卖墨镜的店离住处不远,我买完墨镜之后戴上,一瞬间就有了安全感。
是的,我戴上墨镜后,谁也看不见我仍未消肿的眼睛啦,并且,我还能够使用这躲藏在墨镜后的一双肿眼,随意地看他了。
只是我重新走出店门后才发觉,今天是个雨天,我竟然戴墨镜,这算不算太过违和?
路上全是水,这也太难走了,更何况我要以这样的速度走到杂志社去,他们午休就已结束。
我没有办法趁午休时候,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了。
于是我打算打个车去,我站在路边打了好几分钟的车,都没有出租车肯停,最后只好作罢,重新上路,催促着自己如何都要走快些。
在我对自己的催促指导下,在他们午休结束的半小时前,就来到了凯森大厦楼下。
我觉得这一切都恍若一场梦。
我过来这里面试,也似乎是发生在昨天。
我很不敢上去,可内心又催促自己抓紧上去“上去怎么啦?”,我害怕面对那些对我很好很好的同事,我当初一声不吭地就辞了职。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电梯。
我再深吸一口气,按下“7”。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像地动山摇似的跳动,因为距离杂志社实在是越来越近了。
只是今日再来的时候,我感受到自己紧张不已的心情,我想,自己辞职的选择是对的。
其实我并没有后悔。
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辞职。
因为我待不下去了。
杂志社就像一个磁场,我的信号一靠近这里就全部失了灵。
我想,哪怕我再也找不到工作了,哪怕去卖烤串,也不能在这里工作了。
在这里工作的我实在是太沉重了。
这么一想,我竟变得轻松起来,只不过在踏入办公室的一瞬间,我又差点哭出来。
我又开始想,如果自己没有辞职该多好,我还能时时刻刻地同他在一处。只是自己实在待不下去了,和他同在一处这种事,也只有想象中的美好。
现实并不如此。
他因为我是同事,而从未卸下过防备。
我环视办公室内,大家都在午休。
只有余主编,他清醒着,在玩手机游戏。
他看到我过来,赶紧小声说:“李汐啊,你先在你的位置上坐一下吧,等上班了再帮你办手续。”
我点点头。
我回到了本来是自己的位置坐下。
什么都没有变。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觉得我快窒息了。
我看向右边那人,他没有在睡觉。
是的,他依旧在玩手机游戏。
我恍惚地以为,他是在清醒着等我。
可是我忘记了,我连前来交接这件事都没有同他讲,也没有告诉他我来的时间,他怎么可能是在等我呢?
可是我忘记了。
我也忘记了我来之前一路上都在想的,这一次我要对他高冷的誓言。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放下手机,打算睡觉。
我叫住他,我笑着讲:“我都来了,你还要睡觉?”
他冷冷地白了我一眼,俯身下去……他直接倒在桌上,阖眼睡觉。
我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与不耐烦的态度吓了一跳。
他就像从不认识我似的。
我呆住了。
久久地没有反应过来。
相比我来说,他更像是在演戏,像小说里冰冷对待女配的男主角。
我收回自己的身体和目光,心里难受极了。
我想过一万个可能,也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对我。
我想,我真该不来的。
如果,能够不来的话。
很快就到了上班时间,大家都纷纷醒来,他们看到我后很惊喜,还拿东西给我吃。
余主编让我带着他签好的离职证明,去找副总签字,副总也并没有讲什么,等我签完字后回来,余主编又讲:“你去问问阿星,还有什么要交接的吗?”
我点头,我走到他面前,最后一次对他讲:“星哥,还有什么需要交接的吗?”
他摇摇头,看都不看我一眼,双眼紧盯着电脑上的文件。
我想。
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被我玩完了。
余主编讲:“李汐啊,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就可以走了,不过,外面下得这么大,你还可以再待一会儿。”
我讲:“外面下不大了,我还是走吧。”
我拎着东西站起来,上次走时没有带走全部的东西,我还留有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东西。
余主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讲:“让阿星去送送你吧!”
我忽地愣住。
我没想他会说这样的话。
吴云星一动不动。
余主编看向他,讲:“阿星,你去送送李汐吧!”
我感到空气渐凝。
他不耐烦地看向我:“东西很多吗?”
我赶紧讲:“不多不多,余主编,不用送了,我自己能拿得了。”
离开座位后,我头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我看到晓晓姐对我挥手。
我看到大家不舍的目光。
眼前的大家渐渐在我眼中变得恍惚,一幅定格的画面渐行渐远。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段该落幕了。
再也没有然后了。
即使余主编刚才又对我强调了一遍:我们一起吃个饭、坐一坐,我知道那也只是客气。
我走出门。
我站在一贯的窗台前,我望着下过雨后碧空如洗的蓝天,我深吸一口气,千佛山上的空气是如此清新。
我一回头,竟又看见了金应。
真巧啊,上次也是辞职出来后就看到他。
他吃惊地看我,我重新摘下墨镜,大笑:“大哥,我辞职啦!”
“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跟个明星一样?”他呆了半晌,才讲:“我知道了……你上次还骗我说是回家,对了,余主编和你说了没,我们改天一起吃个饭?”
说到吃饭,我就有些紧张。
我点点头,他看我犹犹豫豫的样子,又讲:“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要不然就今天吧!你今天没别的事吧?”
我彻底呆住了,摇了摇头。
“好的!就这样说定了啊,我去找余主编说一说,你别放我们鸽子啊!”
我点点头:“你放心吧,我肯定去。”
“一会儿微信联系啊!”
我点头。
分明来的时候还暴雨滂沱,现在路上连水渍都少见,只像被认真刷洗过一般,蓝天真的蓝,白云朵朵,漂浮在天空中。
我在这个窗口对面的窗口,拍了一张最后的照片作为纪念。
这个窗口的景色我常拍。
泉城广场、三百多米高的绿地中心、大明湖等等,济南景色一览无余。
只是……
我渐渐地抽离开这个窗子,再见了。
可能。
这辈子再都不会来了。
也可能会来,等伤口愈合到我能受得了的那天。
我会回到这里看看,拿着这本写好的《肆月》。
对着这个窗口,读上几句。
再见了。
我飞快转身过去,跑着从七楼下了楼梯。
最后一次。
Last,
one.
再也不用去追吴云星了。
我的前面没有他了。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阿春的学校,她刚刚下课,奇怪地看着我,几秒之后,我摘下墨镜,她才认出是我:“妈呀,大姐,你就穿这一身去的杂志社?见的他最后一面?”
我点头。
她对我的打扮极为不满:“妈呀,你看看你的这大耳环,这发卡,这墨镜,这一身怎么这么搞笑?”
我讲:“今天同事们都对我惊呆了,以为明星来了呢!”
“不行不行,我得给你把这耳环摘掉!”
我大叫着“不许不许”,就跑出了教育机构。
刚刚回到住处,就收到吴云星的微信:看来余主编对你挺好的,一点工资都没扣,还替你在经理那里说好话。
一瞬间,我以为他失忆了。
是他失忆了还是我失忆了?
我想了半晌,才想出来,他刚才那副样子,应该是故意演给同事们看的,对我那般冷漠。
只是,我也懒得去质问他了。
在我正打算出门的时候,我收到了来自聊城的电话。
我的手微微颤抖。
或许我已经猜测到是什么。
事情总比我想象中的要来得快。
对方讲,请于7月16日上午八点半钟,准时前来报到。
我差一点就晕过去。
今天已是7月14日。
那就是后天一早,这意味着,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
我将这件事告诉他,他只说:恭喜,你的愿望达成了。
我沉默着,兀自收拾了半晌的自己。
重新烫头发,又换了一个新的发型,换了一个新的妆容。
只是现在的我,远不如上一刻快乐。
没折腾一会儿,便快到了他们下班的时间。
我算了一会儿要去的人数:余主编、吴云星、金应、石楷锐。
那就带三只娃娃去吧,送他们一人一个!
我拎着三只硕大的哆啦A梦出门了。
只是我一出来天空之中好像又要下雨,这次我连自己的伞都没带。
我们说好在这个大润发所在的路口见面,我来到的时候还太早,外面已经狂风大作,余主编打电话告诉我他们刚出门,让我找个地方坐一下。
我就在大润发里面坐着,一直等了许久。
这许久中,我一直在想,吴云星不会最后借口有事不来了吧?
过了一会我出来,在我们说好的饭店门口等他们。饭店是在路口的另一边,我拎着三只娃娃一直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又接到余主编的电话,他讲他们快到了,我讲我就在饭店门口的路口等着。
放下电话后,我就看到了他们几个,他们几个说说笑笑向这边走来,只有吴云星,他一直深皱眉头,走得极慢。
连余主编他们几个都过来了,他都没有趁着绿灯过来,于是我们都站在原地等他,他终于过了来,只是并没有看我,而是路过我,径直向前走去。
我只好跟随他们身后。
我们来到这家烤鱼店里,刚刚坐下,我将我手里的三只娃娃分别递给余主编、金应大哥以及石楷锐,我讲这是我这几天无聊去抓娃娃抓的,他们三个都很开心。
只是我没有给吴云星。
其他人问他:“欸,怎么你没有啊?”他反倒是愣住,我讲:“他说他不需要这个。”他便也点点头,说是了。
这家是个半自助餐厅,我就替大家去餐台取些瓜果什么的,我刚拿回来,还没坐下,他便“腾”地一下站起来,我以为他终于要对我讲些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对我说话,他对大家讲,但更像是自言自语,他的语气冷淡极了,他的面容全是冷冰冰的:“我去隔壁的动漫店看一下。”
我愣住,看着他转身走掉,推门而出。
很久没有回来。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鱼锅都上来了。
饭吃到一半,石楷锐似乎有些喝多,对我讲:“哎呀,你现在已经比我那时候不错啦,我第一份是个工程类的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到手才2000多。”
我正吃着鱼,筷子停住一下。
我一直以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这么厉害,因为现在都很厉害。
金应也附和说是,说着我第一份工作已经如此,很厉害了,接下来的前途也会很好的。
我有些惆怅,有些迷惘。
我们很快就吃好了饭,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天气居然变好了,只是仍热得过分。
石楷锐骑摩托来的,他带着金应先走掉了,只剩我、余主编和吴云星。
我们三个同路向北走去。
就是上次去新闻大厦的那段历山路。
我没有想到还能有机会同他一起走这么一段路。
我以为吃完饭后就再没有了的。
然而,当我们走出大约几百米后,他便说他的手机充电器忘在鱼锅饭店了,要回去拿,让我和余主编先走。
这一刻,我几乎都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只剩我和余主编。
余主编没有问我和吴云星之间的事,我以为他会问出来的,可是他完全没有问,他只叮嘱我好好写小说,将来能够寄哪怕一本到杂志社。
我们很快就在前面的分岔路口道别了。
分别之后,我垂头丧气地往住的地方去,忽然觉得自己是真不甘心。
我忽然想到回去取手机充电器的吴云星,我给他打电话,他几乎马上就接了,我逼问他:“你是不是真的回去拿手机充电器了?”
他说:“是啊,那还能有假?”
“那你取到没?”
“取到了。”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现在在哪了?”
“我沿着刚才我们走过的路向前走着,快到上次我们来的山东新闻大厦了。”
我有些激动,我讲:“你还是沿原路来的啊……我以为你直接坐公交车走掉了呢……我现在就站在山东新闻大厦西边一点。”
我激动地讲:“我在等你。”
终章:昨夜星辰昨夜风
我有些害怕似的走在他的身边,我想我们俩接下来该讲什么。
该讲什么才能够绕过我喜欢他这个话题。
我已无颜面对他。
但没想他先走在前面,第一句话就讲:“你看,他们现在还以为是我对你,而不知道,你对我……”
刚才在饭桌上,金应同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我才选择离开。
我有些恍惚,我觉得他如此自然而然地讲出这段话,就像同他无关似的。
但我是个女孩子,即使我已表白过,也没有想过会有这样尴尬面对的机会,并且,被当事人亲自指出:“你对我几天之前的告白。”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提起。
但他似乎完全想不到。
不仅是尴尬,而是酝酿了一周的难过情绪。
再次想要爆发。
我感觉有点窒息了,所以没有回话。
但他仍没有想到我未出声是因为什么,大概只是觉得这件事单纯得好笑,又讲:“你看,事到如今,金应竟然以为是我追的你……”
我听完便更加难受了。
这件事一直讲的话,却无解,还不如不讲让我好受一些。
这一会儿,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我讷讷的:“却没想到,事情恰恰相反对吗……”
我的声音极低极低,就像要挥发在炙热的空气里似的。
我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
在我看来,谁追谁都没有关系,我追他亦没有关系,我只是很想要得到他而已,其他的事,任何的过程波折都无关,我只在意结果。
我讲完这句,便轻易地转移了话题,我不想再同他当面探讨这个问题了。
我怕我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失控,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都会像泄洪一般终于决堤。而我,一旦失控我会发疯,会发狂,会摇晃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发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这么喜欢你,为什么呢,我也不差,并且也同你一样奇葩,过了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还喜欢着那个早已结了婚的人呢……
这样的场面我实在不敢想象,那必定会令他更加不喜欢。
于是,我微笑着,转移了这个令人悲伤不已的话题。
我讲:“星哥,你知道么,我刚来杂志社的时候,觉得你们都超厉害。”
他笑着反问我:“现在呢?觉得我们都很垃圾,对吗。”
我也笑着讲:“没有,绝对没有。”
我们恰好走到一家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的门口,门口的喷泉用五光十色的霓虹照映着,漂亮得如梦似幻。
我每次路过这里的时候,都很想进去,想吃一顿里面的法式自助餐。
外面不停地有豪车从斜坡开上去,侍者帮他们打开车门。
我一直想我会有很多钱。
等我有了钱,有了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以后,就一定不会喜欢吴云星了。
我会每天拿着这些钱吃喝玩乐,满世界乱飞,想买什么宝贝就买什么宝贝,想要哪个帅哥伺候我,就有哪个帅哥来伺候我,谁还会有时间惦记着一个省的省城里,一家小杂志社的穷编辑呢……
我的微笑中一定泛着泪花,这些五光十色的东西在我眼眶里变得细碎,我生怕他看见,赶紧低头掏手机:“你坐哪路车回去呢?你的手机上,是不是还没有地图APP?”
“没有。我坐85路回去就好了。”
“85路?”我下意识地讲:“确定吗,我还是帮你查一下吧。”
他点头。
我们已经来到泉城广场的标志下面,旁边的广场舞大妈在奋力跳舞,音响里放着一首听来诡异却又熟悉的音乐,我俩仔细一听,才听出来可能是中国某方言版本的《Rolling In The Deep》。
他看了看我:“你回去吧。”
我说我不回去,这个时候太早了,我喜欢在外面待着,逛到地老天荒。
于是我们两个继续向前走,一直来到泉城广场西的公交站牌下。
我陪他等85路。
我们不知讲了多久的话,仿佛有无数的话是说不完的,仿佛这一刻想要把这一辈子的话要讲完一样,可的的确确是讲不完的。
我才意识到他想要讲话时,比我的话还要多。
我终于又重新鼓起一些勇气,讲出我的蓄谋已久:“对了星哥,我们拍张合影吧!”
他没有拒绝我,只是微笑,又似乎点了头,我便掏出我的武器——手机,打开摄像头。
他始终离我很远,我们隔着半米的距离,我对他讲:“你离得太远啦,凑近一点嘛!”
但他伫立原地,岿然不动,我只好凑近一些,他倒终于是动了,又把我俩之间的距离恢复成半米。
一共拍了三张。
他的表情真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又笑着讲:“你们女生都是这么麻烦,拍个照都是这么麻烦。”
我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十点一刻了,我们似乎已在这里等半个小时,也不觉得长久了。
我们赶紧去看了公交站牌,只见上面写着——末班车21:45。
是不会来了吧。
他又讲:“你回去吧,我打车走。”
我答非所问:“那我帮你用软件叫辆车吧。”
他讲:“没事,我打车回去就好。”
我打开叫车软件,准备叫辆车,但他似乎很不愿让我叫车,我知道他是不想再亏欠我。
我还是放下手机,随他一同打车。
只是几分钟后,不知为何,所有路过我们的空车都不停。
我还是重新打开了叫车软件。
他讲:“你回去吧。”
他皱了皱眉,这是第三遍了,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十点四十。
我想,这时候回去似乎有些晚了。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走回去了,我的脚已经磨出了泡,我能够穿着高跟鞋陪他走这么远的路,是因为我凭借着一股巨大的勇气,但我回去的时候,一定会全然没有了力气。
我突然灵光一闪,我讲:“哥,我跟你一同回去吧。”
他眼里透出不明确的意味。
我赶紧补上一句:“我今晚去阿春家住吧。”
他点头:“也可以。”
我们仍旧在聊天,我一边用网约车软件叫车,只是十几分钟过去,仍没叫到车。
叫车的人太多而几乎没有车可叫。
我们发现路边都是想要打车的人。
此时此刻,我突然想到,有一个之前偶尔坐出租车时,被司机推荐的济南本地的打车微信公众平台,我在微信上找到这个公众号,开始试着用这个平台打车。
倒计时结束,仍是没有叫到车。
其实我是很希望自己能够叫到车的,就像多么希望85路到来一样。
因为这是他希望的,而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再一次启用这个平台,重新叫车,一遍又一遍地。
我们来到了趵突泉往北的小路口,我们都累了,眼看都十一点多了,我们坐在路边的石块上,听着身后趵突泉园子内哗哗的泉水声。
也没有了一定要回家的力气。
最后。
突然,它提醒我叫到了车。
我好兴奋,我举着手机让他看我叫到的车子,我很厉害的。
我讲:“我们还是给师傅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的位置。”
他点头。
我拨通了师傅的电话,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我们的位置,还是把手机交给了他,他准确又迅速地同师傅讲了我们的位置。
最后,我们也不知我们究竟等了多久,我们静静地听着泉水从石头上落下小溪的声音。
他也静静地听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们都快睡着,这辆车出现了,停在路边。
我一看时间,都快要十二点钟。
我们一起来到车的旁边,他打开后座车门后,等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他是让我先坐进去。
我坐了进去,我以为他会关上这个车门,没想到他示意我朝里挪一下,我挪了之后,他又坐进来,坐到我的旁边。
这件事直到过去很久,我才明白其中意味。
我一向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若同别人两人一起坐出租,如果别人先选择坐后排座,我就去坐副驾驶,我不会耐心等人慢慢往里挪,后来我想,他的这个决定真好,我和他能够挨着坐,又有许多的话可以讲。
随着出租车在路面上的行驶,路灯照得树的影子在车里光影斑驳,在这光影斑驳下,他的面容很柔和,我如此耐心地陪他,老天爷教我们如此耐心地等待,他也已经没了脾气。
这位司机车品不好,一路咒骂,他附耳于我,低声笑说:“看,路怒症。”
我笑了,也低声反问他:“你有吗?”
他讲:“我没有,我开车很慢的。”
我想,他开得再慢,我这辈子都坐不上他的慢车了。
我们就这样路过了他住的小区,他让师傅先开去阿春家的干果店,车子很快来到干果店门口,他极快地打开右边的车门,跳下车,然后透过副驾驶将车钱给了司机,动作是如此迅速一气呵成。
我一边下车,一边心想,我才不会掏钱呢,你急个什么?
我俩站在路边,就这样道别了。
我一边朝小区里的阿春家走去,一边想,他从来自称直男癌,我也知道他本人看起来已是直男癌晚期。只是我也很明白,他的绅士温柔,从来都藏掖极好,从不准备赋予别人,因为他很明白其中意味。
可他今晚还是温柔了的。
或许是被我感动到一些。
我踩着磨脚的高跟鞋,已经走不动路了,我几乎是挪到阿春家里的。
来到阿春家,她还没有睡,她打着手机上的电筒告诉我,家里停电了,今晚真是对我不住。
我们在没有光源的房子里躺着,没有空调,快要热得受不了。
我问他:你到家了吗?
阿春家小区停电了,实在是太热了。
他说他住的地方也没有电,只是房东忘记充电了。
我想说,我们真有缘分,连没电都没到一块去了。
阿春最终还是讲了:“你看他这样聪明,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方式。”
我讲:“是啊,你看他这么聪明,我也这么聪明,我们俩生个孩子,也应该是这世上顶聪明的。”
可是我见不到那个顶聪明的孩子了。
阿春也一直和她男友聊天,我俩一点多钟才睡着,只是我很快就被热醒,热醒之后,我便再睡不着了,我想到今天就要去聊城。
我打开手机文档开始写《肆月》,在没有空调的黑暗中,用手机码字,坐在窗台边,写着写着,天就渐渐亮了,写到最柔软的地方,又慢慢哭了起来。
之前觉得这太漫长的四个月,仿佛只经历了这一夜,便要结束了。
最后天终于亮了,星星什么的,都不见了。
这一夜我只睡了三个小时。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表白,也在表白之后,如此厚脸皮地同他继续讲话、做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现在我再看他,只是抱着我喜欢你的想法和他在一起,我分明感觉我们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原来,人是会改变的,我从前一直觉得,无论自己这辈子多喜欢一个人,都不会主动坦白交代。
并且,我默默地做了这么多事,他都不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正在用心写的这本小说,他都不一定会知道。
我这么这么喜欢他。
我好喜欢他。
再见了,济南。
再见了,我的星哥。
我终于把QQ昵称给改掉了,我改成了:物换星移。
我本以为我在写的以上,就是这本小说的大结局了,我有些难过,有些轻松,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鲠在喉,我知道这本一波三四五六七八折的小说,终于要有个正儿八经的大结局了。
但我不希望这是结局。
我还很希望有第二部。
阿春一直睡得香,阿秋也睡得香,尽管天气太热。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我一边写一边回忆刚才同他发生的一切,就觉得如梦似幻。
星哥大约也睡得香吧。
我一直坐在客厅的窗边。
这是二楼,在窗子边,能看到楼下的红砖墙上爬行缠绕的红蔷薇,它们在酷热的黑夜中静静绽开着,有一种极致的美。
我太热了,心里又太乱了,天上渐渐看不到一颗星子了。
我开始慌了。
这是最后一夜了。
也是小说的最后一页了。
我一直写,写到天渐渐亮起,最后,我放下手机,一动不动地,好似一尊雕塑了。
“姐,早啊!”是阿春的弟弟阿秋,他从卧室走出来。
他过了这个暑假该读高三了,从今天开始就要去念辅导班。
他同我打过招呼,背着书包出了家门。
看着十八岁少年潇洒而去的背影,我只觉得年轻真好。
我瞅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干枯皮囊。
忍不住低头捂住脸。
阿春也醒了,我们收拾好后一同下楼。
“汐,你看这些蔷薇,多美啊。”
是啊。
大清早的,整个小区十分寂静,阿春扶着我在小区里走,我的脚,尤其是右脚,昨晚被高跟鞋磨得很厉害,双腿一瘸一拐到十分严重,似乎连嘴都受到影响,快要讲不出话了。
我讲:“我这几天恰好一直在听一首歌,叫《红蔷薇》,你听过没?”
“没有,你唱唱。”
阿春一直喜欢听我唱歌。
我清唱道:“这年代季节快许多花儿开。
风徘徊,云发呆,美景关在大门外。
等谁摘,不自在,慢慢才明白。
花已开,没人来,其实根本不奇怪。
……
地是床,天是被,流星是眼泪。
有时醒,有时醉,大雁飞一个来回。
又是喜,又是悲,春光不明媚。
不后悔,不拖累,美梦凋零似流水。”
美梦凋零似流水。
阿春听得动容,呆了半晌,最后才讲:“……真是好听。”
我们去店里推出电动车,阿春骑着电动车带我在行人稀少的公路上飞驰,昨晚热到我精神恍惚,现在我觉得真凉快,上衣被灌满了风,吹得像是气球一样,我感觉自己也要飞了,飞到没有吴云星的地方去,那里叫无忧岛,没有任何的烦恼和忧愁。
阿春把我送到住处楼下,她便去上班了。
我从楼下买了早餐回去,吃完我就开始收拾东西,没收拾多少我就累了,不想动了,浑身软弱无力地躺倒在**,我又幽幽地盯着微信屏幕看,我的眼睛现在一定很红很红。哭得疼,看得也疼,我的眼都快瞎了,可我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
快中午的时候,室友来了,她对我讲:“我要告诉你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我讲:“我也有一个十分紧急的消息要告诉你。”
昨天晚上她似乎也没有回来。
她讲:“房东涨租了,就在昨晚,他给我打电话说涨了几百块,我一下子觉得难以接受。”
我听完,忍不住想要大笑,扯开嘴角大笑。房东涨租了……可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和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关系。
聊城岛书店的人事科给我打了电话,就在昨日傍晚,告诉我明天一早就要去报到呢。
我对她讲:“我要去聊城了,今天就走。”
下午。
我一个人拖着硕大的行李,没有人送我,我也不敢让人送我,吴云星住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一千米不到,可我对他来送我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希冀。
我还是叫了车。
前一天下了大雨,下了瓢泼大雨,今天天气也阴沉沉的,朦胧小雨。
师傅帮我把行李箱放在后备厢,我拿着那把极其贵重的大伞坐进后座。
透过玻璃,我看着我住了四个月的地方,白色的五层老式楼房。
呵,吴云星。
他并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可这个地方充满了关于他的回忆。
我在济南这个地方苟混了五六年,可终于是吴云星让“济南”二字的每一笔画都被虐心占据。
昨晚那样,已经是感谢星辰头一次为我而闪烁,如梦境一般的梦,因为我要真的走了,所以赐给我梦境一般的幻梦。
又回到了空调的环境。
车子在文化路上飞驰。
师傅的话拉我回到现实:“你是要离开一段时间了么?”
离开一段时间?
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一般人都不会这样问吧。
这个师傅……怎就会把这个问题问得这样细腻呢?
我倒是想啊……
“不,不是离开一段时间……大概是永远不会真正回来了吧。”
“搬家了?”
“换工作。是去另一个城市工作。”
师傅见我十分无力,也只“哦”了一下。
但这故事里面隐藏了多少心酸苦楚,怎可想象?
车子在寂静中行驶,在酷热中驶过CCpark,驶过齐鲁医院,眼前出现了泉城广场。
泉城广场也,好虐。
昨夜星辰昨夜风。
我彻底哀叹了很多次。
因为我哭不出来了。
但纵使我现在哭不出了,也心痛到无以复加,不只是心,还有每一寸每一寸的肌肤。
我看着反光镜中,大夏天面色苍白的我。
师傅终于是忍不住又发话了,他说:“离开这个地方多好,哪个地方不比济南强?”
他的言下之意是,哪个地方都比济南强。
是啊,除了济南,哪个地方会有吴云星这种外星人来虐我啊?
但我仍觉得,哪个地方都不如济南。
搁这儿活了五六年,济南终于是靠“是我与吴云星相识之地”这件事,获得了一点我的赏识。
我没有回话。
下车后,我拖着行李站在地面,此时的天竟然又昏昏沉沉起来,像是动不动又要哭了。
真是的,怎么跟我一样了?
吴云星的住处,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一千米,我往南方望去。
吴云星,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正在想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的我……
不能这样想,一想到他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我的眼前,便浮现出他那张好似南极冰山的脸。
他仿佛在嘲笑我,又在看着我,他什么都不说,他那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幽幽深而不可测。
昨日周五,今天是周六。
他在住的地方。
他于住处坐,稳如泰山。
他不会来送我。
即便今日纵享离别之痛,对我来说最大的痛便是他,即便他距离此处只有不到一千米。
我不用想,他也是不来的,我深入地想一想,他必定是不会来。
我把头转回去,坚定地向站内走去。
安检。
我把硕大且沉重的行李箱平放在传送带上。
他不会来,即便是我要求他来,他也绝不会来。
在窗口把一张钞票递进去,换回一张车票“济南——聊城”。
这是我第二次购买从济南到聊城的车票。
他不会来。
从济南到聊城的车,是豪华大巴,比到我家清渊的车豪华太多。
我习惯坐在靠右车窗的位置,我眼睁睁地看着外面。
一大滴水忽然呈对角线地划过一整块大玻璃。
又下雨了。
接下来我眼看着雨点开始变得密集,变得越来越多,它们都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又纷纷似眼泪一般,沿着玻璃弯弯曲曲地流下来。
我摸了摸冰凉的玻璃,触不到那些泪水。
我始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我就要离开你了,吴云星。
对不起,对不起,我最爱的人,我到头来还是毫无来由地喜欢着你。
我的身后一片废墟,我的面前一片荒芜。
废墟中站着光芒万丈的吴云星。
我不由得一阵恍惚。他的眉眼,他的脸,他对我的刻薄无二,他对工作的极度认真,他对所有女人的拒绝,以及对我的绝情。
我怎么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终于没能哭出来,因为我干燥得像《三体》中的脱水人,我已经丧失了哭的资本。
可是我却忍不住了。
以后公司还会再去女生面试,会取代我的位置,会用“夕月”的工作QQ号码,也会喜欢他。
说不定那个妹子比我会撩人,也比我聪明伶俐得多,还比我工作能力强,吴云星的心里再不会冷笑着说蠢货。
吴云星会迅速地忘记了我,也忘记了他“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誓言,因为那个妹子太优秀了,他立刻就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
我没有很开心,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我仍没有哭,可是我却忍不住了,我双手都举起来,仰着脖子看着手机给他疯狂地发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发。
我给他发过去,我拍下来的、昨天用迷你打印机打出来的他的照片。
我说,你的音容笑貌我会永记心间。
他:笑哭(emoji表情)
我:虽然话是这样说,但现在都快要记不清了。
2017年7月15日下午2:32
我:那首诗是啥来着……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残。
他:《无题》李商隐。
我:你先背点儿离别的诗,我酝酿下感情。
下午3:20
我:/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先容我哭一会儿你。
他:你哭个什么?
如此仓促的告别。
连给我休整好再重新去骚扰他的机会都不给了。
我都做好了打算重新去他的世界打扰他了。
可一瞬间便离开那样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