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平是在案件发生后,才来到广场的。广场上人很多,李小平着实费了些劲,才挤到已经被拆了一大半的胜利餐馆门前。往北边一点,就是案发现场,现在正被许多公安人员拉成线,封锁着。但是,李小平看见在靠近文庙的地上,有一滩血。红色的,似乎还冒着热气。李小平问身边的唐东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没……”
唐东方叹了声,摇摇头。
李小平接着又问了声。唐东方轻声道:“简单。樊天成把程县长给刺死了。”
“刺死了?”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一个人怎么这么快就……不就十来分钟吗?要说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应该……”
“没人救?”
“当然救了。可是来不及了。樊天成这刀子下去得准,大概一下子就捅到心脏了。”
“……平时可看不出樊天成还真这样。”李小平点了支烟,朝四周看看,问唐东方樊天成呢?唐东方嘴一撇,“早被公安给带走了。他也糊涂了,一直站在那,等公安来了,就铐了走了。”
李小平还想问详细的,唐东方说我也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程县长已经没得救了。李小平就转过身,听其它人说话。有的人说樊天成是被那个小姑娘给叫了回来,程解放县长问他怎么不拆棚子,他说老子想拆就拆,现在老子不想拆。程解放县长一下子火上来了,飞起就是一脚,嘴里说:“老子?你做谁老子?”樊天成也被这一脚给踢懵了,愣了一会,突然就从袋里拿出刀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刺向了程解放县长的胸部。据说程解放县长一点都没来得及还击,刀子插在胸口上,又被樊天成狠狠地拨了出来,鲜血了有一丈高。程县长到底是英雄,鲜血喷着,人还在立着,五分钟后,才轰地倒了下去。边上的人,几乎都被这瞬间发生的事惊呆了,竟然没有人想到立即对程解放县长施以援手。等到大家都明白过来,已经迟了。程解放县长倒在地上,心跳已经停止。一个英雄,竟然在青桐城,成了这件有些莫名的大案的受害者。
议论归议论,李小平并没有听着就接受了。他又在人群中走了走,接着,他听到另外的声音:樊天成家早些年跟程解放家就有矛盾。文革时,樊清鹤被批斗,就是程家人做的好事。樊天成虽然是个小混混,可记仇的本领比谁都强。他一直记着。当小姑娘去找他时,他觉得机会到了,揣了把刀子,充满**地赶到了广场。见到程解放后,他有意识地挑起了程解放的火气,然后便出了手。至于程解放是不是动脚踢了樊天成,也有了不同的版本。主要的版本有两种:一种认为程解放作为一个县长,不可能这么耐不住性子的。他也许只是抬了下脚,或者那一会儿脚正不太舒服。那只脚,在越南战场是受过伤的。另一种则认为:程解放县长抬脚踢了樊天成,完全合乎情理。樊天成公然对一个县长挑衅,这是不能接受的。程解放县长是军人脾气,有血性,怎么能容得下如此混混?只是程解放县长没有料到樊天成比他想像的还要“黑”,否则,以程县长野战军团长的身手,怎么会被樊天成这样一个青桐城的小混混刺中呢?
李小平觉得:一切都有可能。事实在发生之后,其实已经改变了。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了,消防队员也正在用水龙头冲洗地上的血迹。李小平沿着一中路,往县医院的方向走了一段,又折了回来。他本来对这起案件,充满着好奇与冲动。但突然间,就没有。自己变得平静,如同这青桐城的秋天一样。案件在发生,而秋天的叶子继续在落下,高远天空上的鸟翅,并没有停止,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南方飞翔。
李小平回到广场时,高浩月正让人在拆铁皮棚子。高浩月在是医院知道樊天成为棚子的事,刺死了程解放县长的。他想:在广场上搭棚子,首先是他高浩月搭的。然后才是樊天成跟着效仿的。要是真的上面一层层地追下来,高浩月怕也不能脱了干系。为趁早计,他马上找人先拆棚子,然后再看看动静。李小平和他打了个招呼,高浩月说:“你姐能下地走路了,明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啊!”李小平应了声,有几次他想到医院里去,都被母亲给阻止了。王月红的理论很古怪:让那死丫头感受一下家里人不在的苦处。不然,早就忘了。说着,李小平注意到,母亲的眼睛其实也是红红的。母亲最近一直在家里,闷着头静静地绣挂毯,是不是也和李大梅的事情有关呢?她是在静静地反省?还是在慢慢地等待?或者,她什么也不是,只是像外婆一样。李小平想到外婆,心里禁不住就疼了下。
高浩月递过支烟,问高玄还有王五月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李小平说没忙,各自在干自己的事。这个时代,能忙什么呢?太乱了,太乱了。
高浩月说:“也是,不过我现在好了,有事做了,人就踏实了。”他说的有事,显然是指在医院陪着李大梅。这一点,李小平也觉得奇怪。高浩月对姐姐与乌亦天的事比谁都清楚,可是他却仍然每天到医院去陪着李大梅,有时,甚至李小平去看望时,李大梅还支使着高浩月拿东拿西。李大梅好像把她跟乌亦天的事,统统地忘了。她仿佛一直就是高浩月的女友,情人,或者是爱人。她支使高浩月的口气,和那眼神,分明是有些年头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忘了呢?如果不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在刻意地回避。她必须回避。生活对于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了。高浩月挽救了李大梅的生命,也成全了她从理想回到俗世。
李小平抽着高浩月递的烟,觉得人世间的轨迹,真的无由可寻。高浩月,也许若干年后,会成为他的姐夫。也就是亲人。他想着,烟蒂燃到了手指,他赶紧一甩,然后转身往庙前街走。
唐羊唱着歌,从路口上转过来,差一点与李小平撞上。唐羊红着脸,说:“李老师,不好意思。”
李小平笑道:“有急事吧?”
“没……没有。”
“那……”
“我是刚从你家里过来,我上次给你的诗……”
“啊!”李小平想起来字,皱了下眉头,道:“都看完了。不过,《一切》这一期不发青桐作者的稿子,下一期编上吧。”
“我不是那意思。我想问问我能写诗不?我们班老师说,我根本不适合写诗。”
“能写!”李小平点着头,“别听老师的。你的诗,他们看了都觉得很好。”
唐羊脸又红了下,刚刚晕开的青春,这一刻,让李小平有些心动。他避开了唐羊的目光,说:“我走了。下次等诗印出来了,我告诉你。”
唐羊一笑,并没有走,而是问了句:“李老师,你跟鲁田姐姐谈恋爱了吗?”
“没有。”
“我问她,她也说没有。真的没有吧?那好,我走了。”唐羊几乎是蹦着的,跑开了。
李小平也没多想,回到家,王月红仍在绣着挂毯。李长友问:“人真的死了?”
“真的。樊天成也被铐走了。”
“唉!天意!”李长友端着茶杯,问王月红喝不。王月红摇摇头。李长友放下杯子,示意李小平跟自己出来。到了李小平房间,李长友道:“小平,你知道吧,你妈妈的脚不太听使唤了。”
“什么?脚?”
“是啊,走路没有力气。有时,走几步路就得蹲下来。骨头缝里疼。我担心……”
“……”
“你外婆当年也是这样的。后几年,先是不能走路。然后就像一截柴禾一样,慢慢地烧着烧着,就成了灰烬,没有了温度,没有了生气,最后就……”
李小平也叹了口气。
李长友没有再说,出去了。李小平在桌子前坐了会,就觉得烦。他起身,想到教堂那边去站会儿,可是刚转过教具楼墙角,就见到校长和一个陌生人正站在教堂前说话。他便回头,出了校门,过了广场,到文化馆。高玄这回居然正襟坐在桌前,桌上空无一物。李小平问:“静思?”
“不,是思痛!”
“思痛?”
“你不觉得今天发生在青桐的事件,将会是一件影响全国的大事?这里乍看起来,是县长与黑社会的较量,而内在里,关系到民主与人权。”
“这……”
“没有民主,就没有人权。而实现民主的最直接方式,就是民众的知情权和参与权。县长决定,不能代表民众的意识。这是褫夺民权的一种做法,因此必然会引起血案。”
“广场拆迁是政府集体行为,而并非县长所为。这与民主……”
“不谈了。我正在考虑,要在新一期的《一切》上,专门发表一篇文章,来讨论这个问题。”高玄面色明显地比从北京回来时黑了,而且,李小平已经注意到:他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他往往只说题目,而题目之后,他则开始了无言。
高玄的无言,让李小平有些心怵。
离开文化馆,李小平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上了西山。山上落了些秋叶了,树的根,被落下的叶子慢慢地围着。他上了山顶,青桐城在这个位置看起来,小得像一只静静地香樟叶。李小平慢慢地辩认着,这儿是南大街,那儿是东大街,而那中间,长满绿草的一川白水,就是龙眠河。还有文庙,从山顶上看,显得幽深庄严。广场的一半,因为视角,被挡去了。连同程解放县长倒下的文庙的门口,也一并看不见了。
……事件总在发生,而没有谁能
确定? 这是一个最在可能的时代
大地成了收藏者,
甚至鲜血……
李小平想到这几句诗,默念了一遍,然后下山。他在山上呆了多长时间,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往山下走,感觉天光开始阴下来了。路过柴场时,他听到路边的人正在议论。而议论的中心,竟是刚刚刺死程解放县长的樊天成的父亲樊清鹤。
——听说死了。
——死了。谁?
——樊天成老父亲樊清鹤。
——不会吧?好端端的,怎么会?我昨天还看见他上西山呢。
——真的。樊老先生听到儿子刺死了县长后,一言不发。午时正,他在告春及轩的轩屋里,端坐而去。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脸上据说没有一丝痛苦。
——那不是圆寂了吗?像高僧一样。
——是啊!樊老先生一生……可没想到,是这般结局。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