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城的眉睫上,挂着些许的秋意了。
文庙院子里的花,大部分都开尽了。只有靠南墙的**,正在打着朵儿。阳光宁静而古典,泮池里的睡莲,在秋日的光阴中,静静地沉入了水里。秋天,正在每一块石头、每一匹流水、甚至每一脉风中,开始慢慢地沁入。
广场上,靠着政府这边,正围起了一道围墙。在广场拆迁的同时,县政府大楼也开始正式动工了。早晨,唐东方刚一开胜利餐馆的大门,副县长王先志就挤了进来。唐东方道:“早啊,县长怎么今天这么早?”
“是啊,早!政府大楼今天选基。”
“就开工了?”
“下周正式开工。先选基。”
选基,按照青桐城土话就是选地基。也就是风水。做屋叫建阳宅,也是很有学问的。阳宅建得不好,会带给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阴宅是为死人选的,而阳宅是为活着的人选的,相比之下,阳宅更值得重视。农村人建房子,首先就要选个黄道吉日,请了风水师傅,用罗盘好好地选定宅基。其实主要是选门向。门向是阳宅之关键。正门走向,就是屋主人将来的走向。政府大门的走向,就是青桐城人民将来的走向。当然,县政府选门向,这话是不能对外说的。王先志坐了会,唐东方已经烧好水,泡了茶。师傅们也都到了,起炉,做早点了。唐东方陪着王先志坐下来,问:“这么早?”
“樊老先生说要早。”
樊老先生是指樊清鹤,樊清鹤饱读诗书,对风水和易经八卦也是十分在行的。一般情况下,樊清鹤是不会亲自出山的。早年,文革期间,他曾经为此受过批斗,命都差一点搭上了。他收过三个学生,跟着他学过易经八卦。其中一个文革时被批斗后自杀了。另一个现在在外地,还有一个,留在青桐城,可惜瘫痪了。樊清鹤已经多年不太出门,他住在告春及轩里,一两年,连唐东方都难以见到。上次唐虎考了状元,樊清鹤专门出来到餐馆祝贺,那是青桐城里莫大的面子。青桐是个喜好读书的地方,而樊清鹤,就是青桐城现在古旧的读书人的代表,也就是最后的贵族了。
陈丽平边梳头边进了餐馆,一见王先志,又往后退了一步。
唐东方笑笑,王先志问唐虎在北京都还适应不?唐东方说还行,现在的孩子,一出门就灵活了。
陈丽平梳好了头,进来喊了声:“王县长,这大清早……”
王先志只是含糊了下,说要出差。也是,政府请樊老先生的事,是不能太多往外说的。我们党是无神论者。怎么能……陈丽平也没再问。自从唐东方请了樊天成打了木器社的主任后,陈丽平现在很少过去上班了。主任也没她奈何。陈丽平移着木桶身子,给王先志添了水,第一锅出来的锅贴饺端上来了。
王先志吃完早点,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了。
唐东方跟着王先志出了胜利餐馆,转过墙角,政府门前,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县长副县长们。唐东方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转角处。不一会儿,樊清鹤到了。似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政府门前走了一圈,然后停在现在政府大门靠左一点的位置上,先停了下,又向东走了几步,又停了下。两次停的地方,中间隔着的距离,应该就是一座大门的距离。那停着的两个点,就是大门下桩的位置。唐东方看见县长上去同樊清鹤握了下手,然后,樊清鹤依然没说话,拐过政府的围墙,往一中路走去了。
一切无声而神秘。
县长手里拿着根木棒,在樊清鹤停的两个点上,划了下。他划得认真,生怕歪斜了一点。划完后,大家又说了几句,便各自离开了。王先志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两个点上,又各自停留了一会,然后朝着前面看了看。看完后,才进了办公楼。王先志一走,唐东方就跑过去,也在两个点上停了几秒,又站着朝四面看看。这两个点,比原来政府的大门都有所移动。唐东方觉得视野似乎越过了胜利餐馆的屋顶,变得高远起来。也许是因为秋天,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要拆迁的广场,也许……唐东方觉得,樊清鹤老先生这么一停留,真地就决定了一个政府甚至一群县长的命运吗?或者是整个青桐城的命运吗?
回到餐馆,唐东方喝着茶,觉得刚才樊清鹤老先生那神态,有些莫测。青桐县政府的老楼,建了有两十年了。外面早就有人说,这楼建的风水不好。特别是这几年,青桐连续有两任县长出了事。一位在任上直接逝世了。另一位因为男女问题,被降职处理了。现在的一把手县长,是从地区派下来的,听说在青桐也呆不了多长时间了。有人传着要升,也有人传着平调。不过,更重要的消息是,曾经再一次唤醒青桐人英雄情结的程解放,很快就要转业回青桐了。比较可靠的消息是,他将出任青桐县政府的县长。
其实,谁当县长,与唐东方并没有多少关系。只要胜利餐馆开着,唐东方就不紧不慢地过着日子。可是,现在餐馆要拆迁了。还有半个多月,餐馆一拆,他就得到环卫所去上班。餐馆不仅仅是唐家的老宅子,也是唐东方大半辈子的心血所系。真要拆了,他的心里自然有些舍不得。陈丽平倒无所谓。陈丽平说:“是街道要调你,你还怕什么?环卫所日子好过得很,人也多。你去了,最少也得干个副所长。哪像这餐馆,一年四季天天起早,身上都是油水味。晚上跟你睡觉,就像跟一头滚了油的猪睡觉一般。”唐东方抬起巴掌要打她,她笑着说:“不过,这味儿闻久了,也就喜欢上了。”
高浩月开了铁皮棚子的门,就过来吃早点。
高浩月说:“今天加根油条。”
唐东方问:“怎么?昨晚上没睡好?”
“哪能睡好?头疼。”
“是为棚子的事?你这又不拆,只是往后挪一点,担心什么?”唐东方端着茶杯,边喝边道。
高浩月皱了下眉,“不是拆不拆的事,是樊天成。他从道上搞了烟酒,故意压价。昨天晚上我请人做中,和他谈了。唉!”
“请谁做的中?”
“还能有谁?公安的夏三。”夏三是公安局的刑警大队副大,跟樊天成据说是拜把子的关系。高浩月也是通过另一个同学从中牵线,才找上夏三。然后由夏三出面,请了樊天成,大家在公安局边上的得喜楼喝了一餐。事情基本上算解决了,樊天成答应以后不再压价。其实,高浩月的烟也是从道上来的,不然,都从正规的烟草批发渠道过来,哪还能赚什么钱?高浩月心里窝火,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花了一百多块的请客钱,还因为他的铁皮棚子明明是早于樊天成的,现在却倒过头了,轮到他来给樊天成赔小心。可是,不赔又有什么办法?樊天成是明摆着要把高浩月挤出广场的。就为着争这口气,高浩月也得忍着,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那酒,也不就是樊天成一个人喝了的。
这样想着,高浩月心里有了点释然。
餐馆里吃早点的人越来越多了,唐东方忙着打招呼,吩咐服务员。高浩月吃完了,喝了口漱口水,刚一出门,就撞上了李小平。高浩月问:“那事带妥了么?”
李小平知道,高浩月是指那裙子,就道:“带是带了。可是我姐她不收。还放在我那。下次带给你。”
“那就别带过来了,帮我烧了。”高浩月说着,面无表情,匆匆地走了。
李小平明白这对一个男人的打击。但是,事实确实就是那样,那天他将裙子拿给姐姐李大梅时,李大梅看都没看一眼,就扔了。过后还特地给了李小平一句话:“以后,谁让你带东西,你就自己直接收了。”李小平只好作罢。过后,他甚至想要把裙子送给鲁田,但一想不太合适,就放着。鲁田最近一直呆在家里,音乐当然不去学了。她当然也不知道李小平和吴德强,却给了陈风一顿饱凑。前两天,下课时,李小平听鲁田的爸爸说,可能要将鲁田送到省城去学音乐。鲁田的姑姑在省城,而且是一个学校的音乐教师。李小平想这也好,换一个环境,对鲁田是一种解脱。他有几次站在门口,想看见鲁田,可总是见不着。倒是经常见到鲁萍。有一次,他还看见蒋大壮到了鲁萍家里。他就叹息:王五月是不是太温柔了,或者,在追求女人这方面,太诗意化了。高玄也同意这观点。高玄和王五月、李小平喝酒时,说到鲁萍,高玄就两个字:“流氓”。王五月问是什么意思,高玄解释道:“爱她,是诗人;占有她,是流氓。而男人和女人,就得是诗人与流氓的结合。”
“高见!”王五月表示完全赞成,可是就不见他行动,连李小平都有些替他急了。
李小平点了十个锅贴,外加一碗稀饭。吃着,他突然想到栗丽。那衬衫上鲜红的嘴唇,早已被李小平给洗了。但是,栗丽的气息却越来越浓重。前天晚上,李小平曾一个人走到了一中,站在栗丽的房间前,他没有敲门。房间里亮着灯,静静的,没有声息。他站了十来分钟,身体内**的欲望却渐渐地消失了。他想着栗丽的话:“这是开始,也是结束。”他回过头,离开了房间,也离开了一中。夜半有梦,梦里,他和栗丽纠缠着,热烈着。然后,所有的**轰然倒塌。夜静无边,李小平任凭自己进入了无限的虚空与疲软……
一切仅仅开始。
难道就是结束吗?
李小平想到栗丽厚厚的嘴唇,他身上渐渐地热烈起来。他移动着坐在长凳上的双腿。而外面,一场初秋的雨,正在不经意地笼罩下来了。
青桐啊,秋天里的让人近乎绝望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