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陵背着药箱往宫中香馆走,心里早就准备好了到访理由:向上官泽夜学习香疗法,将香疗法跟中以草药相融合,为宫中主子们养好身体。

香馆就在太医院旧址,萧陵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度过大部分童年时光的地方,他在太医院院子里晒草药,挑拣可入药的果子,也是在这里遇到了伤了脚的洛纤。

爹被害之后,太医院遭到查封,又传出了“萧正芪御医死不瞑目、夜夜魂入太医院研磨草药”的可怕流言,再没有御医药师愿意回到原址工作。

荒废多年,不料最后重修成为香馆,专供顺慧太后请入宫来的上官泽夜等香师使用。

这么一想,太医院旧址能够重新启用,还多亏了来自西域的香师,以及他们带来的神秘奇特的香疗法。

除了顺慧太后,最近越来越多妃嫔、宫女和大臣们慕名而来,都想一试香疗法,女人们想要变美,想要早日怀上龙子,男人们也有所求。

萧陵看来,那些女人们,不少还是冲着上官泽夜的俊美容貌来的,而且也被上官泽夜的暗香迷惑的团团转。

他是暗香师,会以正道之法去使用香?会像真正的医者那样,用香疗法治愈人?

上官泽夜是敌是友,萧陵不想凭着主观印象去判定。

但是,这个继承了暗香师之名的男人浑身带着危险的气息,此次自己和洛纤在宫中的大事要成,必须提防他。

如果能找到跟南侍郎、沈太尉之死有关的暗香证据,他们距离真相将迈进一大步。

萧陵想低调混入香馆搜证,却被眼尖的小香师拦住。

“你是新来的药师?我们香馆提倡以香来治疗身心,跟你们太医院素不来往,你来这里也不方便,还请离开。”

这个小香师还是一副西域人的打扮,看上去年纪比七风还小,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气焰态度倒是十分嚣张。

萧陵不问也猜得到,他应该是上官泽夜带入宫来的徒弟,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上官泽夜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厉害角色,带的小徒弟也不好敷衍应付。

萧陵越过小香师,往香馆里头张望,宫女们浑身散发的不同香味,将香馆香疗中使用的香味都掩盖了。

上官泽夜被宫女们围得水泄不通,却不见安缨的身影。

看香馆被宫女们围堵,萧陵不屑一笑:上官泽夜颇有手段,把宫中妃嫔和宫女们都哄骗得神魂颠倒,难怪能在顺慧太后眼皮底下,与钟临远勾结合作。

原本萧陵也只是猜疑,直到见了上官仪,偷偷拆开了上官仪要转交给上官泽夜的遗书,才洞悉一切。

萧陵看过上官仪留给上官泽夜的遗书,连洛纤都不知情,他擅长恢复原本的行迹,化开印泥之后,取出信件,阅毕再次封好印泥,神不知鬼不觉。

【凝香血砚是天子之物,源于那里,匿于那里,自是它被创作出来的理由。望我儿不再执着追寻,莫要卷入朝廷权斗,莫要再被朝中人所利用。以你的天赋,理应早日舍弃暗香师之名,潜心香疗之法,以正道发扬香师之艺。】

萧陵曾想象过,制造出杀人香器的天才暗香师,会是一个如何面目可憎,如何贪慕虚荣,如何狡诈多端的丑恶之人。

然而,在潭谷亲眼见到上官仪,再偷看这封遗书之后,萧陵有了不同的想法,甚至与上官泽夜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上官仪被朝中权贵之人所利用,才会深入潭谷,犯忌制造出杀人于无形的凝香血砚。他寄语上官泽夜不要寻找真相,一定是自身尝到了恶果。

假设上官仪当初明知故犯,制出凝香血砚,被驱逐出制香师一族,全都是为了某个人的命令,而后成为弃子,凝香血砚还为他曾经的族人们带来灭族之灾,便能理解上官仪将自己封闭于潭谷十多年的原因。

上官仪将这封遗书留给儿子,他一定对儿子正在做的事情有所了解,想一死来劝阻上官泽夜不要重蹈覆辙,又被朝廷权谋争斗之事所利用。

因此,萧陵私下偷看这封遗书后,就开始怀疑上官泽夜入宫的真正目的,以及他跟南侍郎、沈太尉之死的关系。

上官泽夜接近顺慧太后,恰恰说明他不是太后派的人,萧陵私下调查,发现上官泽夜与钟临远密会之证,再加上死于暗香之毒的南侍郎、沈太尉都是太后派大臣,恰恰证明上官泽夜背后勾结的人,就是钟临远。

香师、凝香血砚,与十年前朝廷动**、宫中连发怪事脱不了干系,上官泽夜潜伏宫中,绝不可能安守本分做好香馆的工作,他必定另有图谋。

萧陵如鹰一般的眼神锁定在上官泽夜身上,小香师看的心焦如火,更用力推搡他:“看到了,上官香师忙的不可开交,没空应酬你!”

宫女们言笑中、眉眼中,无不**裸透露着爱恋和倾慕,上官泽夜倒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认真端正地解答宫女们的问题。

问及美容、女性养生,上官泽夜也是坦然回答:“香疗法再合适不过,能够从内而外,由外入内,内外兼修地调理女性身体,从而美白细嫩皮肤,改善脸色,不抹胭脂水粉也白里透红。”

一听香疗法有此等功效,宫女们更是激动,蜂拥争抢,仿佛这上官泽夜本身就是稀世奇香,吸引着她们这些狂蜂浪蝶。

“上官香师先为我看诊!”“省省吧,上官香师答应了先为我做一套香疗的。”

“我看你们都痴心妄想了,上官香师还要跟我去太后行宫,为太后做日常香疗,何时轮得到你们?”

这位一看就是顺慧太后身边的红人宫女,高冷傲视其他宫女,却被上官泽夜一视同仁当头浇下冷水:“夏雪姑娘,今日顺慧太后传召的香师,应该是安缨,上官可有记错?”

夏雪、冬蝉、秋花、春夜,这四名宫女是顺慧太后行宫内最贴身的,也是林嬷嬷最信任的手下。

夏雪心虚地露出愧色,有意以服侍太后的宫女身份来彰显特殊:“都怪夏雪人微言轻,在太后面前,不能帮上官香师争取机会。”

上官微笑地望着她,眼中的神色冰瑟冷冽:“上官自问勤勤恳恳钻研香疗,何时靠的是他人的美言与夸奖得到了机会?”

上官泽夜对夏雪毫不客气的质问,言下之意是“我全凭实力入宫为顺慧太后所用,什么时候还得靠你一个宫女在太后面前为我说好话”,一句话呛得夏雪低头不语,其他宫女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落井下石。

“香馆设立,可不是独为你们太后行宫的人准备,上官香师是大家的!”

“如今来了一位安缨香师,上官香师就有更多时间为我们进行香疗,就像今天一样!”

萧陵还在门外和小香师推挤,上官泽夜却注意到了他,故意提高声音对宫女们说明。

“恕上官不能奉陪诸位,今日有贵客来访。上官要与太医院的药师商讨研究,如何将中草药中的香成分提炼,以作为药用。”

明明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真亏上官泽夜还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学术讨论”的正经谎话,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货真价实。

不过,假如上官泽夜并非别有居心,自己也不是为了办案查证混入宫的冒牌药师,指不定这番美好设想能够成真。

提炼中草药里面的香,以药用的香作为香疗法的原料,治疗效果必定更佳。

可惜,萧陵心如明镜,上官泽夜对他的邀请,他们两人之间要对峙、要谈的话题,才不是如何提取中草药的香成分来提高香疗效果。

萧陵在宫女们怨念、羡慕嫉妒的注目礼中,走进香馆。

与被上官泽夜赶出去的宫女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萧陵心中不禁暗暗感慨:上官泽夜长着一副好皮囊,萧陵还当他是风流倜傥的多情香师,这么看来,比自己还不懂得怜香惜玉!

小香师不情不愿地给萧陵上了杯茶,萧陵瞥一眼,不敢喝,怕给下毒喝了闹肚子。

萧陵盯着那杯茶,上官泽夜却开门见山,一语中的地揭穿他:“我阿爹的事情,想必萧陵捕快应该最为清楚?毕竟,连阿爹给我的遗书,你都亲眼见证过了。”

连同行和负责带信给上官泽夜的安缨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时隔多日,上官泽夜竟然能在第一眼见到自己,就如有超凡能力,看穿自己做过的事情。

“看来,上官仪不愧为制香师一族的天才香师,拆过信、摸过信纸,我身上留下了独特的香?还是,我已中了你们家族特制暗香之毒?”

萧陵心下一横,索性坐下大口喝茶,心里一喜,上的香茶还不错。

上官泽夜白他一眼,也坐到旁边喝茶,蹙着眉头喝了几口,才说话。

“阿爹从来不以暗香之毒害人。他就是太善良,他的香,他的天赋才会被人利用。我敬重敬爱阿爹,可是我不会选择跟阿爹一样的人生。我要留下来,证明香能够掌控他人,掌握香的我们才是造就局势的人,而非被困之人。”

上官仪拥有天才制香能力,因此被人利用,制造出了怪物般的杀人香器凝香血砚,上官仪被自己造的香局困住;而上官泽夜选择先发制人,以香造局,引人入局,让别人成为他局中物。

萧陵忍不住笑了,上官泽夜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许多,不憋屈不认命,萧陵还挺喜欢他这个性子。

只是,局势并非一人能造,顺天者护正道者,方能成就天下昌荣之局。

上官泽夜和钟临远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排除异己、杀戮振威,即便他们最终助皇上重掌天下大权,他们两人也非造势贤臣,不得道不得人心,何以长久守住山河繁盛?

“不管你打着什么算盘,我和洛纤、七风、安缨都不会袖手旁观。”

萧陵起身离开香馆之前,给上官泽夜的忠告,虽知对他没有丝毫震慑,还是希望他及早收手,带着他的香和香疗才能,远离争斗漩涡。

“萧陵,你和洛纤不同,终有一天,你会理解我所做的事。”上官泽夜慢悠悠喝着茶,这就是他的答案,绝不回头。

上官泽夜轻轻吹开漂浮于水面的茶叶,他精心设下的局,已经有被困的猎物,岂能就此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