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楚楚可怜地拉住花涧的衣袖,喊了一声“姐”,花涧明显不愿意搅和这浑水,目光不曾停留在菱花身上,转向洛纤。

“两位捕快侦查有理,我们醉香阁上下定当全力配合,清者自清,若有凶犯隐匿,更要请两位捕快尽快为我们找出祸害,免去危险。”

花涧颜色正气凛然,干脆利落地撇清和这起杀人事件,和凶犯有关系的嫌疑。

【无论嫌犯是菱花,还是醉香阁其他女子,花涧都不会包庇和保护。】

洛纤读懂花涧眼神的意思,毫无后顾之忧了。

原本还担心花涧作为醉香阁的主人,会全力守护她的姐妹们,倘若矛盾激化,事情闹大了,惊动了皇上,也不是洛纤所愿。

花涧那么明理,懂得割舍,也足以得知,她多么重视皇上。

醉香阁不容有嫌犯,不能有污迹,因为这里走道尽头的包厢,是只为皇上留着的专属房间,那里也是花涧的圣地。

洛纤将菱花和那具被掏心的尸体带回府衙,没有任何阻力,轻而易举,困难的是之后的审讯,以及仵作能否从尸体上鉴定出更多关于凶犯的线索。

“我们都是女子,比较容易敞开来说,也没那么多忌讳。”洛纤主动承担审问菱花的责任,原意是让七风去休息。

七风却不放心,一来想守在大厅等着萧陵,二来怕洛纤需要支援,深夜的大厅冷冷清清,只听院里寒风萧瑟,睡意不觉爬上来了。

“小七?赶紧去眯一会。”柳旭卫托着腮帮盯着以同样姿势打瞌睡的七风,忽而想起这孩子十岁那年守着鸡腿打瞌睡的样子,轻轻笑了,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脑袋。

七风猛地一睁眼,发现冲他露出慈父笑容的柳旭卫,回赠他一个白眼:“我们年轻,骨子好,熬夜不损伤,你一把老骨头跟着彻夜不眠,小心旧患发作。”

“小七,你不怪义父就好。”

柳旭卫幽幽叹口气,他不允许七风、洛纤和萧陵追查南侍郎之死,坚持按照朝廷的指示,以病死结案,七风他们擅自调查,柳旭卫便下了禁令,不让其他捕快、仵作为他们提供帮助。

“义父近来不逃班,没偷懒,也不偷喝酒偷吃红烧肉,何错之有?七风又哪有理由怪你?”

明知道柳旭卫不让他们继续追查南侍郎之死,不是胆小怕事,不是怕得罪顺慧太后,而是担心他,担心洛纤和萧陵,在公在私,柳旭卫都是最好的人,七风可不舍得怪责。

“吃点红烧肉喝点小酒,算什么错?生而为人,不能尽情享受喜爱的美食,生无可恋,还何必苟延残喘?”

柳旭卫近几年来身体不好,中医把了脉,说是血液中的脂肪和糖分太高,要戒酒戒红烧肉,被七风看的紧,想从府衙厨子那里偷点肥肉吃都不行。

“鸡腿和红枣桂圆酒——酿,还是可以有的。”七风吩咐厨房准备了,给柳旭卫解解馋,也算是这次不听义父命令的请罪。

从小到大,七风从不管柳旭卫所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柳旭卫想要翘班偷懒,七风就帮他说谎造假;柳旭卫想要偷府衙厨子私藏的陈年老酒,七风就帮他把风蒙混。

为了帮柳旭卫守住最后一只鸡腿,七风可以整夜不敢合眼,挑灯守着那只鸡腿。

那夜柳旭卫追捕一名逃犯,差点到了出关的地方,直到天亮才疲惫不堪回到府衙宿舍,一推门就看到托腮打瞌睡的七风和装在碗里的鸡腿。

唯独这次,七风不能听他的。

“既然决定了,就要坚守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彻查到底,可别半吊子,坏了我们府衙的招牌,坏了我的招牌。”

柳旭卫伸出手,不再摸七风的脑袋,而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再不是那个傻傻守着鸡腿的孩子,再不是那个无条件对自己说“遵命”的孩子,七风真的长大了,以前他只是假装沉稳,用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沉默来掩盖内心的稚嫩。

柳旭卫喊着“正好饿了”,要去享用鸡腿和红枣桂圆酒酿,心里默默为这三名正直寻求真相的捕快加鸡腿。

面子上,他不能认可洛纤、七风和萧陵,钟临远打的什么算盘,柳旭卫再清楚不过。

先皇早逝,皇上不得志,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会歌唱顺慧太后的摄政专横,韩国师的野心勃勃,这皇宫内,朝廷中,早已是一潭浑浊漩涡,谁踏足之内,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柳旭卫仰望长空,尽头山峦之间已经冒出了一点橘红。

若是真相也永远能够如太阳,没入再幽深的黑暗之渊,也必定升起,世间大概也没有冤屈,没有捕快存在的意义。

洛纤、七风和萧陵质疑南侍郎之死,有疑点就不能敷衍了事,不惜违背顺慧太后之意,也要将真相揭开,这是好事,也是身为捕快应当的职责。

柳旭卫能够祈祷的,是他们不要看到更多的真相,南侍郎被毒杀的真相,不要成为牵扯出十年前宫中悬案、先皇猝死的导火线。

否则,洛纤、七风和萧陵将引火自焚,成为被有心人利用的棋子,成全大事的弃子,注定要在这盘步步惊心的对弈中,士卒先死。

明知道是一把火,柳旭卫才没有从钟临远手里接过来,没料到的是,被洛纤他们无意之间,重拾火把。

一声长叹,化为冷夜寒风中的一丝凉烟白雾,柳旭卫步履沉重朝厨房走去,盖着碗盖的鸡腿,还有一碗尚有余温的酒酿。

“菱花姑娘,喝点热水暖暖,兴许能再想起一些事情?”洛纤柔声细语,客气相待。

菱花浑身哆嗦,一个劲摇头:“洛纤捕快,菱花只是说出了所见的一切,无所欺瞒,天地为鉴!”

要不是七风早有提醒,洛纤差点就信了。

【醉香阁的女人哪个都不简单,比你有心计,比你善谎言,千万不要被她们伪装出来的楚楚可怜和梨花带雨骗倒。】

对方展现演技,洛纤也不愿逊色,摇头叹气,一脸惋惜:“可是,恰恰又有一名男客官目击到了该名男子,与你所说证词不一致。这便生出了疑点,我们查办案件,但凡有疑点,就要带回来审查到底。”

“洛纤捕快,你仔细想想,我为何要故意说谎?何不照直描述那男子的外貌打扮,跟其他目击者口供一致,脱身离难,何苦说谎,岂不是引火自焚?让你们生疑来审讯我?”

菱花的反驳,没有拖泥带水,有理有据,再看她不像是装模作样的委屈表情,洛纤终究还是信了。

面对美丽可人、娇嗔婉约的女人,洛纤实在没能像对待男性嫌犯那般决断无情,不禁又有些心软了,没有谨记七风的话,时刻将菱花视为嫌犯。

“你的意思是,那名男子进入包厢之后,放下了警惕心,还摘下了帽子和面纱,以真面目示人?”

洛纤的追问,菱花立刻回应道:“正是如此。洛纤捕快,难道那名男子不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才会将尸体运到醉香阁厢房内?醉香阁,有他值得信赖的同伙,早已为他做好了一切准备,那名男子才能不留痕迹将尸体带进去,又不留线索地逃离。”

菱花双眼闪闪发光,紧紧盯着洛纤,言尽于此,似乎在等洛纤自行会意。

现场确实没有那名男嫌犯留下的蛛丝马迹,如此完美进行抛尸,逃离现场,再将案件弄得扑朔迷离,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醉香阁的主人——花涧。

菱花将要说的话说完,大约口渴了,举杯要喝,碰了碰桃红色的嘴唇,倾斜过来的茶水微微浸染了嘴唇,还没喝到嘴里,杯子就被人夺走了。

洛纤猜到了,也从菱花的言语中意会了,只是她并不说出口来,突然惊讶喊道:“菱花姑娘,你的茶凉了,洛纤再去为你倒一杯热茶,再来接着谈。”

洛纤轻盈小心拿过杯子,径自就离开了审讯室,徒留菱花悬着手、张着嘴,讶异不解。